凡煙小說

第15章 雪招

關燈
孟懷澤偏愛草木,除了院子中間留了片空地,供他平日裏晾曬藥草用,剩下半院都是花草,沿著東西兩邊院墻層疊鋪開。此時正值暮春,墻邊幾竿翠竹青翠欲滴,窗邊一株海棠秀氣嬌弱,貼著地面的藥草長得茂盛,還夾雜著各色花草,有些是孟懷澤去川箕山采藥時覺得好看順手移來的,有些是自己冒出來的不知名野花。

月光下,這些花草輕微晃動,空中氤氳著清甜的香氣。

孟懷澤蹲在院墻邊上,看著草叢中的那團東西沈默不語。

半晌,他回頭,有些不敢置信地小聲問鄔岳:“這……也是一只靈嗎?”

不怪他有此疑問,主要是眼前這只東西,實在是太醜了。

孟懷澤剛見了一群清逸秀氣的靈,鄔岳這頭狼的原身又極其威風俊美,即便是幼崽模樣時也極其幹凈而憨拙可愛,孟懷澤便先入為主地有了錯覺,以為這世上的精怪們都有一副好皮相。聽鄔岳說這院中也有一只妖,他興沖沖地推門進院,找了半晌,一眼撞上這個玩意兒,被醜得有些震撼。

眼前的這東西下半身像是一只小豬崽,未生毛發,卻並不光滑,棕褐色的皮皺巴巴的,雖是看起來肥碩卻又顯得松垮,脖頸以上卻是長了毛的,略微有些貓虎模樣,毛發卻是稀疏而雜色,兩只耳朵軟塌塌地貼在腦袋頂上,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鄔岳伸了個懶腰,漫不經心地垂眸掃了一眼:“是只妖,但具體是個什麽玩意兒就不知道了。”

在他們說話時,那只妖一直石化了般一動不動,緊緊地閉著眼,保持著孟懷澤最初翻開草葉時撞見的姿勢,坐在地上,露著肉乎乎的肚皮,一只又幹又瘦的爪子顫巍巍地往前伸著。

孟懷澤表情覆雜地低頭看著這妖怪,又小聲問鄔岳:“他這是……睡著了嗎?”

鄔岳走過來,那只妖往前伸著的爪子尖一顫,挨著腦袋頂的耳朵蹭了蹭,肚皮也快速顫動起來。

鄔岳蹲下身,那只保持了半天姿勢的妖精撲通一聲趴在地上,試探地睜開了一條縫般的小眼睛。

孟懷澤的表情霎時更為覆雜了。

這只妖怪睜開眼睛更醜了……

他哆哆嗦嗦地爬起來,畏懼地看著鄔岳,看起來嚇得厲害。

孟懷澤看向鄔岳,輕聲道:“他好像很害怕……”

鄔岳笑了一聲:“害怕?這只小妖膽子大得很,見我未曾理會他,便敢留在這裏一直沒走。”

“我錯了。”眼前的妖精哆嗦著開口,聲音倒是不符模樣的幹凈清澈,聽起來年紀尚且不大,“我這就走,求大人饒我一條性命。”

他邊說,邊從兩條縫一般的眼睛中可憐兮兮地流下淚來,一時間場面簡直慘不忍睹。

孟懷澤咽了咽唾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伸手抓住了鄔岳的衣裳。

“那個,你別害怕,”孟懷澤幹笑兩聲,努力維持著聲音裏的平穩,“沒人要你性命。你一直在這裏嗎?”

那只妖怪用爪子抹了抹眼淚,先是小心翼翼地覷了眼鄔岳,見他沒什麽反應,才搖頭道:“不是,我只是前幾日在這裏路過。”

“路過?”孟懷澤想起方才那些路過的靈,奇怪道,“你是從哪裏來的?”

那只妖怪幹巴巴的爪子往旁邊一指,孟懷澤順著看過去,驚道:“川箕山?川箕山上有妖怪?”

妖怪抽泣著點頭。

孟懷澤扭頭去看鄔岳,鄔岳卻像是沒聽見,有些無聊地蹂躪著手邊上的一個尚未開放的花骨朵。

孟懷澤收回視線,又問他道:“那你怎麽沒走,留在這裏幹什麽?”

那只妖怪仍是偷偷地瞥鄔岳,小聲道:“我想等一朵花開。”

“什麽?”孟懷澤一楞。

“我在這裏看到一朵從未見過的花,很好看,只是已經開敗了,旁邊還有一個骨朵,我就想等等,等新的這朵開了再走……”

孟懷澤楞了半晌,神色隨即柔和下來:“是哪一朵?”

妖怪戰戰兢兢地擡起爪子,指了下鄔岳手中正蹂躪著的那花骨朵。

鄔岳也一楞,迅速地松開了手,花枝顫顫巍巍地彈開,那只妖怪的眼淚唰地又下來了。

孟懷澤趕緊伸手攏住那顫動的花莖,仔細瞧了一下,發現幸好只是被鄔岳手賤揪了兩片葉子,花骨朵還是完好的。

“沒事沒事,”孟懷澤道,“沒有掉,你看。”

妖怪淚眼朦朧地看了兩眼,發現果然沒掉,這才抽噎著擦掉眼淚。

鄔岳有些不屑地嘟囔:“一朵花罷了,弄掉了又能怎麽樣?”

揪了兩片葉子的那只手卻背在身後,迅速地毀滅了罪證。

眼前的妖怪哭了幾場鼻子,眼淚打濕了本就毛躁的毛發,醜得愈發慘絕人寰。

孟懷澤對此卻並不在意,溫聲問他道:“你有名字嗎?”

妖怪點頭:“雪招。”

“雪招,”孟懷澤笑道,“你別怕,也不用急著走,等這朵花開了,我把它送給你,到時候你可以帶著它走。”

眼前的妖怪似是睜大了些眼,孟懷澤看不清楚,只是覺得那兩條縫邊似是又要流下眼淚來,心驚膽戰地趕緊道:“不是什麽大事,沒什麽,你可千萬別再哭了……”

妖精吸溜了下不知在哪的鼻子,沖他連著鞠躬甕聲道謝。

孟懷澤沒受過一只妖怪如此大禮,想摸摸他又有些下不去手,一時間手忙腳亂。

鄔岳在旁邊冷哼一聲,站起身來走了,袍角被風吹過孟懷澤腦後,鄔岳的手在他腦袋上扒拉了一下,冷聲道:“走了,睡覺。”

進了房間,孟懷澤仍是興奮得厲害,雖說這一天雞飛狗跳,但今日夜裏所見所聞過於奇妙,孟懷澤過去二十餘年未曾有過如此體驗,短時間內心緒難平。

鄔岳上了床,大爺似的拍了拍身側,要他的內丹自個躺上來。等了半晌,毫無動靜,鄔岳睜開眼,見孟懷澤仍是坐在桌前發呆,嘴角含著淺笑,不知在想些什麽。

鄔岳不耐,嗷嗚一聲化為原身,孟懷澤一驚,還未看清,就被一爪子撈過去,下一刻就被狠狠地拍在床上,壓得結實。

孟懷澤疼得齜牙咧嘴,慘聲道:“你能不能輕一些……”

鄔岳變為人身,強健有力的手腳將孟懷澤纏住,舒舒服服地將臉往孟懷澤脖頸中一埋,閉上了眼睛。

孟懷澤從小識書學禮,對於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睡覺心裏實在別扭,卻又反抗不了身邊這條狼,只得委委屈屈道:“你妖力不是恢覆得差不多了麽,前些日子是需要內丹沒有辦法,現在為什麽還要這樣睡覺啊……”

“閉嘴,”鄔岳蠻橫道,“我樂意。”

“你講不講道理?”孟懷澤皺眉。

“道理?”鄔岳嗤笑一聲,睜開了眼睛,金黃的眸子盯著孟懷澤,“道理就是你吃了我的內丹。”

孟懷澤:……行吧。

這事兒他確實理虧,無言以對。

孟懷澤閉上眼,腦子卻仍是無比清醒,他先是想起了房間外面那只叫雪招的妖,然後又想起來在暗寂夜色中的那條光河,那些飄舞著的靈。

孟懷澤小時候聽婆婆講過一些志異故事,現在才發覺,這世間奇妙,是故事也說不盡的。

他的眼前似是仍有白色的熒光閃爍,而穿透這些光,愈發清晰的是站在那些靈之間的鄔岳,遠處是川箕山和月光,近處是飄動的靈和鄔岳。

孟懷澤忍不住想笑,他從心底裏覺得快樂,今晚或許是他過去二十多年間最快樂的一個晚上,而他很清楚地意識到,這快樂的很大一部分,不是來自於那些幻夢般的靈,也不是來自院中等待花開的妖,而是來自月光下,鄔岳和他一起走過的那段路。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陪過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