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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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子的師尊帶著佛子離開了一盞茶, 眾人還穩得住,沈重的話題過後,兩方人一方心裏有鬼, 一方守口如瓶, 不約而同的略過了這個話題,一起談天說地, 從各處的風景說到一路走過來的風俗,其樂融融。

他們離開一炷香後, 說無可說已經把話題聊幹了的主持開始給他們講經。

師尊聽的面不改色,甚至偶爾還能和主持接上兩句,句句都是言之有物, 一針見血, 聽得主持眼中異彩連連,恨不得當場就拉了師尊出家。

他們離開了半個時辰之後,除了無論說什麽都能面不改色的接上兩句的師尊,連主持都已經說不下去了,看著佛子和佛子師尊離開的方向, 懷疑人生。

他困惑道:“不過就是重新剃度而已, 又不是重新拜師出家,師弟怎麽去了這麽久還不見回來?”

就師弟那個給全寺僧人剃過頭的手藝, 理應半盞茶都用不到啊。

難不成是出了什麽事?

想到這裏,主持當即就坐不住了,告罪一聲, 起身就要去尋自家師弟和佛子。

而正在這時, 一聲慘叫從禪室的方向傳來。

果然是出事了!

主持這白胡子老和尚當即爆發出了與自己的年齡和身形完全不匹配的靈活, 提起法杖, 邊跑邊舞的虎虎生風, 怒喝道:“誰人作亂!休傷我師弟師侄!”

七念宗眾人對視了一眼,也連忙跟了上去。

此時,金剛怒目的主持已經沖到了禪房門外,擡起法杖就要砸門。

禪房的門被猛然拉開。

主持一個剎車不及,巨大的禪杖結結實實的砸在了一個頭發蓬起的腦袋上。

肉眼可見的,那厚厚的頭發之下緩緩的鼓起了一個凸起。

來人晃悠了兩下,緩緩擡頭,露出了一張淚流滿面的臉。

主持大驚:“師侄!”

壞了,他這一禪杖下去,可別把人給砸出個好歹來!

主持連忙收起禪杖,上前攙扶住佛子,關切道:“師侄,你沒事吧?”

說著,他就發現了怪異,視線落在了他那一頭秀發上,奇道:“你不是重新剃度的嗎?怎麽這麽久還沒剃?”

剃刀壞了?

不至於啊,這麽久了,就算是剃刀壞了,師弟他一根一根拔下來也該把人給拔成禿子了啊。

佛子張了張嘴,從喉嚨裏發出一聲虛弱的吶喊:“救、救命……”

“嗯?”主持還沒來得及問怎麽回事,就見佛子身後,自家師弟提著寒光凜凜的剃頭刀面無表情的追了出來,一見佛子,當即笑道:“多謝師兄幫我逮住這孽徒!”

主持一時間更奇了,這剃刀也沒壞了,怎麽這麽久都沒剃了頭,這師徒倆還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

他還以為是這師徒倆鬧了什麽矛盾,心裏也明白自己這師弟的脾氣,當即苦口婆心道:“師弟,現在先給師侄剃度了最要緊,有什麽事,咱們度過了難關再解決。”

他師弟面不改色的點頭:“師兄說的是,我這就把他的頭給剃了。”

這個“剃頭”,說的主持總感覺怪怪的,但他也沒多想,以為自己勸動了師弟,毫無防備的把佛子給推給了他。

佛子當場劇烈的掙紮了起來:“救、救命!”

主持見狀還想勸兩句,話還沒說出口,就一臉驚悚的看到自家師弟擡起剃頭刀就要往佛子脖子上剃!

主持:“!”

我讓你剃頭,沒讓你剃“頭”啊!

他不存在的頭發都豎了起來,連忙撲上去:“師弟!使不得啊!剃個頭而已,何至於弒徒啊!”

七念宗眾人一見佛子馬上就要血濺當場了,連忙也撲過去攔,一時間七手八腳,才終於把人給攔了下來。

誰知佛子師尊卻慘笑道:“剃頭?你以為我沒剃嗎?”

說著,就讓開了身子,顯露出了敞開的禪房之內的景象。

頭發、頭發、密密麻麻的頭發。

這頭發密集到能逼死任何一個密集恐懼癥患者。

主持驚悚:“這是……”

佛子師尊慘笑:“這全是我剃的,半個時辰,我剃壞了三個剃頭刀。”

說著,他還擡起刀,給他們演示了一下。

刷刷刷,頭發一根一根落下。

嘭嘭嘭,眾人又眼睜睜的看著它以被剃掉時更快的速度飛快的長了出來!

眾人:“!”

啊這……

眾人的視線不由自主的落在了佛子身上。

佛子的視線卻落在了正一臉驚嘆的看著一禪房頭發的虞闕身上。

這時,虞闕還完全不知道這是自己的鍋,正戳著自家小師兄小聲道:“師兄,你覺得這麽多頭發要是做成假發的話能賣多少錢?不是我說,佛子的發質是真的好,你看,又黑又亮的……”

小師兄一言難盡的看著小師妹。

下一刻,佛子慘笑道:“虞姑娘,你能不能和我解釋一下,你給我吃的那個生發丹,它到底是什麽?”

虞闕一聽他居然質疑自己的生發丹,當場就不幹了。

她立即掏出了儲物戒裏的生發丹,理直氣壯道:“生發丹就是生發丹啊,還能是什麽,這可是藥王谷出品,我還能給你吃假藥不成!”

她看到了生發丹藥瓶上“藥王谷”的字樣,一時間更加理直氣壯:“這是正品!我怎麽會騙你!”

佛子什麽話都不說,只靜靜的看著她。

佛子神情悲愴,虞闕理直氣壯。

晏行舟沈默良久,緩緩道:“小師妹,方才,你儲物戒裏掉出來一個東西,應該是和這生發丹一起的。”

他說著,遞給虞闕一張紙條。

虞闕的視線毫無防備的落在了那紙條上。

然後她猛然一頓。

沈默良久,虞闕幹笑道:“佛子,凡事咱們要往好的方面想,比如你看啊,雖然你的頭發剃不掉了,雖然你成了寺裏唯一有頭發的和尚,雖然……”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在佛子悲愴的目光之中,她咽了咽口水,吞下了接下來的話,小小聲總結道:“但是吧,咱們不要想它不好的方面,而是要多想象它好的方面……”

“比如。”她頓了頓,小聲嗶嗶道:“咱們還可以把頭發制成假發,嗯……賣錢?”

眾人:“……”

佛子慘笑:“虞姑娘。”

虞闕連忙應聲:“誒,有話您說!”

佛子靜靜道:“這輩子能碰見你,真是我的福氣。”

虞闕:“……”

總覺得不像是什麽好話,但又感覺也不是壞話?

於是她真誠道:“佛子,有我在,你的福氣還在後面呢。”

佛子一口血吐了出來!

……

半個時辰之後,連番遭受打擊的佛子終於被搶救了回來。

陀藍寺眾人非常熱情的給他們安排好了住處,差點兒當場指天發誓說一定會想辦法把他們送出去,想送他們走的意願非常強烈。

他們小師妹/小徒弟差點兒把佛子給搞沒了,七念宗眾人異常心虛,什麽也不說,老老實實的住了進去,留出空間給陀藍寺安慰佛子受傷的心靈。

師尊前腳剛住進陀藍寺給安排的房間,後腳就把晏行舟給叫了過來,一見面,也不說其他,直言問道:“行舟,第五層那個被血祭出來的孩子,是不是你?”

晏行舟頓了頓,直接點頭:“是。”

師尊沈默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上輩子。

上輩子,他第一次碰到這孩子時,就知道他不是人族。

那時晏行舟十幾歲,少年模樣,正坐在圍墻之上,眼中帶笑的看著圍墻下的情景。

春日,桃花,俊秀的少年眼含笑意。

這本是一副足以撩動少女春閨夢的場景。

但是前提是,那少年看的不是兩個狀若瘋魔互相殘殺的人。

鮮血淋漓的場景,他卻像是在欣賞什麽美景。

那時他站在圍墻下,制住了那兩人,擡頭看向圍墻上的少年,問道:“這幾日鎮上數個走火入魔之人,都是你幹的?”

少年嘴角依舊帶著笑意,眼神中卻劃過一絲冷漠的厭倦。

他托著下巴,漫不經心道:“如果你說的是那幾個蠢貨的話,大概是吧。”

他不解,問道:“他們是欺負你了?還是傷害過你?你要報覆他們?”

他能看得出來,這少年周身隱隱有魔氣,應當不是人族,可能是半魔。

半魔在人族一向不受待見。

他有一個半妖的徒弟,他知道這樣的混血在人族會遭遇什麽。

然而那少年卻訝然擡頭,好笑道:“就那幾個蠢貨,還能欺負得了我?”

他不解:“那你……”

少年居高臨下,定定的看著他,眼神中是毫不掩飾的惡意和冷漠:“我這麽做,只是因為我想,沒有原因,沒有理由,我想這麽做,我就這麽做了,你明白嗎?”

毫無理由的為惡。

他和少年對視片刻。

他突然道:“我還缺個徒弟,你願意拜我為師嗎?”

少年這次仿佛是真實的驚訝了。

片刻之後,他又突然一笑,漫不經心道:“好啊。”

那時,他只以為自己收了個半魔徒弟。

因為這個徒弟,他和那時正和他同行的滄海宗掌門不歡而散。

後來,他隱隱感覺,這個徒弟可能不止是半魔,而是傳說中惡種。

天地共業誕生的惡種。

可是惡種和鬼種不一樣,鬼種有人生有人養,只不過生來便吸納了人間鬼氣,所以生來便是鬼,卻也能長大。

但是惡種卻是從天地共業中誕生的孩子,一經誕生便承擔了人間所有惡業,這般惡業壓在一個孩子身上,他怎麽可能長大,天道又怎麽會允許一個滿身惡業的孩子長大。

滄海宗宗主不知道是不是也察覺到了晏行舟的不對,對他一向很排斥。

後來,他的猜測在上輩子的最後得到了驗證。

晏行舟,他確實是這世間唯一一個可以長大的惡種。

而如今,他終於知道了他誕生的原因。

他突然嘆了口氣,問道:“師尊只問你一句,你這次特意跟過來,是不是為的就是第五層裏,你誕生之後留下的東西。”

晏行舟面色不變,只微笑道:“是。”

師尊擡手揉了揉額頭。

果然,前後兩輩子,他就沒變過。

自從他拜了師之後,這孩子學到的最多的不是如何提升實力,而是如何掩藏下自己的冷漠,收斂起自己非人的一面,把那虛假的、屬於人的一面顯露給外人看。

很多時候,他看著他,都會覺得自己這個徒弟有些可怕。

他起身,拍了拍晏行舟的肩膀,只道:“想做什麽就去做吧,上輩子師尊沒攔住你,這輩子,多半也攔不住你,但我只想讓你記住一件事。”

他看著晏行舟的眼睛,定定道:“做任何事之前,多想一想,你師妹若是沒了你,會怎麽樣。”

晏行舟一楞。

師尊已經松開了他,語氣一如平常,道:“還有,要動手的話,就快一些吧。”

晏行舟也收斂起了臉上的怔楞之色,聞言下意識問:“師尊急著出去嗎?”

師尊卻沈默了。

良久之後,他語氣滄桑道:“不,我怕再多留幾天,我們七念宗就要和陀藍寺因為你小師妹的問題反目成仇了。”

晏行舟:“……”

那也不是不可能。

……

另一邊,被懷疑會不會成為七念宗和陀藍寺反目成仇的源頭的虞闕正坐在第五層的入口出,悄咪咪的看著佛子。

佛子無悲無喜,陪著自己那個懷疑過他是不是還俗了的師弟守著入口。

虞闕覺得自己挺對不起佛子的,有心想道個歉,但見此刻的佛子一副看破紅塵大慈大悲的姿態,又莫名不敢湊過去說話,只能悄咪咪問他那個師弟:“誒,小法師,你守在這裏是做什麽?”

他們剛上來的時候這小和尚就守在這裏,仿佛在等什麽似的,如今還守在這裏。

小和尚阿彌陀佛一聲,繃著臉道:“守在這裏,好攔住想趁機偷襲陀藍寺之人。”

畢竟這整個鎮魔塔的魔可都是他們陀藍寺抓來的,陀藍寺在鎮魔塔裏仇恨值大著呢。

虞闕沒話找話,好奇問道:“要是真有人偷襲,你們會怎麽辦?”

小和尚神情嚴肅:“自然是以理服人,對方若是不講理的話,那就只能動手了。”

說著,還沒等虞闕問怎麽個以理服人法,一個披頭散發衣衫襤褸的魔就晃晃悠悠的從第八層下來了,直直的就要往第七層闖。

小和尚和佛子當即起身,齊道:“來了!”

佛子先兩步上前,神情肅穆道:“阿彌陀佛,往前便是陀藍寺,還請施主止步。”

那衣衫襤褸的魔修見到他,非但不害怕,反而大喜道:“我知道是陀藍寺,我找到就是你啊!”

小和尚和虞闕齊齊震驚了。

居然還有如此囂張之人?找的就是你!

佛子也覺得這人頭挺鐵,當即道:“你想與我陀藍寺為敵不成?”

那魔修更急,道:“我和你們一起來的啊,咱們是一起的,你把我忘了不成?”

佛子懵了一下。

一起進來的?一起進來的不就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個嗎?如今不全在陀藍寺裏了?

他當即覺得這人在花言巧語,當場義正言辭道:“貧僧不認得你,休想這樣混進陀藍寺!”

虞闕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哪裏不對,一旁的小和尚就把自己師兄推開,站在那膽敢攀他師兄關系的魔修身前,深吸一口氣,道:“師兄讓開,貧僧要以理服人了!”

佛子聞言,頓時退後兩步。

然後,虞闕就見識到了陀藍寺是怎麽以理服人的。

小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一聲,問那魔修:“施主,請問,您幸福嗎?”

魔修給問懵了,楞了一下,下意識道:“我幸……我不姓福啊,我姓噬。”

小和尚搖了搖頭,又道:“貧僧問的是,您幸福嗎?”

魔修困惑:“我姓噬啊。”

如此,翻來覆去的問了三四遍。

魔修逐漸暴躁:“我都說了,老子姓噬!”

小和尚見狀,當場宣布:“師兄,看來這也是個不講理之人,以理服人行不通,那師弟就只能以武服人了,希望這位施主能從中感受到人生的幸福!”

說著,他舉起法杖就朝那魔修抽了過去!

他的法杖足有其他人一倍大!

虞闕倒吸了一口冷氣,問:“你們就是這麽以理服人的?”

佛子神情正常,見慣不怪道:“正是,小師弟是半妖,生來力氣就比其他人大許多,用的法杖自然也是特制的,足足有一千多斤。通常,其他人被小師弟一通抽打之後,往往就能感受到人生之幸福,從而珍惜人生,師尊說,這叫當頭棒喝流。”

虞闕:“……”原來你們佛家所謂的當頭棒喝還真就是拿著棒子使勁敲。

瑪德,這一千斤敲下去,不悟也得悟了。

長見識了!

兩個人說得興起,另一邊,魔修被小和尚抽的直冒火。

他忍無可忍,終於厲聲喝道:“別打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小和尚:“我管你是誰!我就問你,你幸福嗎!”

魔修暴躁:“我都說了我姓噬!我姓噬!我特麽叫噬心魔,不叫福心魔啊!”

“我是噬心魔啊!!!”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

佛子:“!!!”

虞闕:“!!!”

糟了!他們忘了和他們一起進來的還有一個噬心魔!

小和尚終於停了手,不可置信:“你是噬心魔?”

噬心魔不答話,只看向虞闕和佛子,衣衫襤褸,聲音悲苦:“你們,是不是忘了還有一個我?”

虞闕:“……”

她咳了一聲,聲音真誠道:“怎麽會呢,你看,我們剛從四層爬到七層,正準備找你呢,怎麽會忘了你!”

她聲音懇切。

噬心魔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只看了他們一眼,仰頭倒了下去。

虞闕大驚,連忙道:“快把福心魔……呸!把噬心魔給擡進去!”

噬心魔掙紮著睜開了眼睛,悲苦道:“我就知道……你們連我的名字都不記得!”

虞闕敷衍:“怎麽會呢,你老老實實躺著,我記得了清了,你叫噬心魔嘛,我虞闕此生能認識你這個朋友就夠了!”

噬心魔:“……我噬心魔此生能認識你,真是夠夠的!”

噬心魔留下這句話,徹底暈了過去。

最後,一群人火急火燎的驚動了大小和尚無數,把人給運進了陀藍寺。

陀藍寺的僧醫親自出手診脈,最後給出了一個驚掉人下巴的診斷。

“心魔。”僧醫聲音篤定:“他被困心魔。”

虞闕不可置信,和七念宗眾人面面相覷:“不會吧,他自己不就是噬心魔嗎,以他人負面情緒為食,他不應該是帶給別人心魔的人嗎?怎麽會有心魔?”

僧醫也不知道,只能猜測:“可能是遭受了重大挫折,或者是受了巨大打擊和刺激之類的。”

莫名的,所有人都看向了虞闕。

重大挫折……刺激……打擊。

啊這……

虞闕一楞,當場跳腳:“你們看我幹什麽!我還能讓一個噬心魔產生心魔不成?”

這……也不是不可能。

小師兄咳了一聲,若無其事道:“救人要緊。”

“對!救人要緊!救人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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