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貝露庭爾王後號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昂巴港。但是在這樣迷霧的天氣裏，航行並不是簡單的事。

說起這場大霧，也的確十分奇怪，因為就在前一刻，站在瞭望塔上還可以遙遙望見水晶燈塔頂端那最耀眼的一點光，可是突然風就停止了，悶熱的空氣立刻變得讓人難以忍受。從昂巴南部邊遠的小城航行到這裏已經過了一個月的時間，七月的難熬的氣溫加上疲憊和焦急，讓貝露庭爾王後號上所有的海盜都變得脾氣暴躁。

事實上，當甲板上有人發現海裏有個人坐著小船在漂的時候，他們曾經想直接放亂箭把他殺掉了事。但是後來船長阻止了其他海盜。因為他說這個人不像是普通人。西方人，不錯，長著一頭黑發，身材還挺高挑，他也許是剛鐸軍艦上掉下來的，雖然近幾日並沒有聽說有剛鐸的船被撞沈，但難保剛鐸人自己不起內訌。把他抓起來送去昂巴港，大船長也許會高興審問他。關鍵是，貝露庭爾王後號本身要執行的任務沒有完成，他們回去會遭到訓斥，搞不好會被大船長殺頭，這種時候抓個俘虜回去立個功未必沒有好處。

那人只是獨自一人，但他船上卻像是堆積了些東西，被他用毯子遮蓋起來。

他們漸漸靠近他時，他高舉起了雙手，至少他手上並沒有武器。

然後他彎下腰，揭開了小船上毯子的一角，海盜們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那是一堆金子。

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而且這個西方人真笨，因為他斷腿斷手以後一樣可以被大船長審問。於是海盜們大笑著，齊齊拿著□□對準了他。

他大喊了一句什麽，西方話，沒人聽得懂。然後他指指海盜旗幟，又指指金幣。但海盜們不說通用語，也沒有耐性去弄懂他的意思。

有人立刻放了一箭，算他走運，他的船剛好顛簸了一下，就沒射中他。

船長走過來，威脅一般的吆喝了一句，然後指指海水。那個人仿佛明白了船長是要他跳進海裏去，他照做了。

“金幣給黑帆船！”他跳下去以後在海裏冒出頭，喊了一句。這句話說的居然是阿登奈克語*。口音有點生疏，句式也有點不妥。但這句話，就算海盜聽不明白，船長卻聽懂了。

西方人可真是笨得沒話說了。若不是他們這回想要抓活的回去，他可能已經死了十次。只是現在要小心，太過於表露殺意的話，他可能會故意把船推翻，這一船的金子掉進海裏，撈起來可就麻煩了。總之，得先把金子弄上船。其他的事，比如要不要這人的命之類，大可以過一會才拿主意。船長這麽決定之後，下令手下用繩子綁住了一個籃子，放了下去。

“金子，放籃子！”船長也用不太老練的阿登奈克語說。

那個黑發西方人用手抓住了兩把硬幣放了進去。

“更多！”船長命令道。

他就又放了一把。

“放滿！”船長不耐煩了。

他似乎有點不樂意，於是這邊弓箭手又放箭威脅他，但這次只是射在他身邊的海水裏。

他這才慢吞吞又開始裝籃子，停一會，又被威脅一會，再裝一點點，又停下來……海盜們對於這游戲倒是顯示出比方才更大的耐心，因為他們的眼睛都盯著他手裏的金幣。

當然，索龍吉爾這是在故意拖延時間。當他在船的這一邊吸引著所有海盜目光的時候，剛鐸水手們正在從大船另外一邊，乘著迷霧悄悄往海盜船上爬。

他一邊裝籃子，一邊不時悄悄看著船尾的方向，這艘船看起來大致跟自己所見過的其他海盜船很類似，唯一的特別是船頭有個半圓型黑色的王冠裝飾，這頂王冠居然雕刻成剛鐸王冠的形狀，或者說是大致的形狀，起初索龍吉爾覺得這有點不可思議。但是他後來發現了船艙頂部還有類似黑貓的雕刻，然後他就明白了這艘船可能與來自昂巴內陸的貝露庭爾王後*有關。雖然這位王後被剔除於剛鐸帝王錄，但好多跟她有關的恐怖傳說至今流傳在剛鐸民間。

他的籃子終於裝滿的時候，有一支箭從船尾射了出來，箭羽是綠色而不是黑色。

“這是來自剛鐸的禮物。”他用通用語說。

籃子很快被提了上去，海盜們都湧上來，卻發現滿籃子只是包著金紙的鵝卵石。他們立刻變得怒氣沖天，把一籃子鵝卵石超西方人的小船上砸去，可是索龍吉爾早就潛在海水裏不知去向了。

然後他們就聽見了大喊聲，不知何時，甲板上已經有一半地方站滿了穿著剛鐸軍服、帶著綠色兜帽的剛鐸士兵。他們身上的衣服還滴著水，可他們手裏的刀劍卻明晃晃的刺眼。混戰一觸即發，而海盜們已經喪失了先機。

“奪船！”突然有人喊道。船長一回頭，看見方才欺騙了全船海盜的那個西方人已經順著自己扔上船的鐵鉤爬上了甲板，手裏還高舉著一把劍。

船長怒火沖天地吼了一聲沖上去，可是那個高個子西方人並不是只會裝傻和演戲而已，他腳步飛快，動作敏捷，而他手裏的劍更是鋒利而精確。

“你是誰？”船長被反手箍住雙臂後，用阿登奈克語問那個人。

“剛鐸埃克西裏昂二世攝政王麾下，索龍吉爾。”將軍說的是通用語，但這兩個名字足夠讓敵人明白所有的意思。

出乎他意料之外，完全被他降服的海盜船長突然狂笑了起來。

“陸地上！”他說著語音不準、斷斷續續的阿登奈克語，“騎馬的!”

“什麽意思？”索龍吉爾皺著眉頭問。

“這裏是大海！”船長大吼道。

然後他突然掙脫了剛鐸將軍的掌握，轉身拔掉了船艙外的一個閥門，一聲巨響，本來收起來的黑色船帆突然就這麽掉了下來，整張船帆如同一張巨大的網，把混戰中的剛鐸士兵和海盜們全都罩在了下面。

索龍吉爾來不及反應，船長已經用自己的斧頭打掉了船艙頂上的一只黑貓的頭，黑貓的脖子傾倒下來，許多黑色的濃稠油狀液體從那個身體裏流淌出來，以很快的速度順著黑色船帆蔓延。將軍凝視那散發著焦臭味的汙油，一時來不及搞明白海盜船長到底想幹什麽。

這麽一個猶豫的功夫，海盜船長已經連續砍掉了第三、第四只黑貓的腦袋。

突然有一個帶著兜帽的剛鐸士兵從黑色船帆中掙紮了出來，他掀起帽子，露出一頭金發。

“索龍吉爾，快下船！！！快跳到海裏去！”

剛鐸將軍如夢初醒。

“跳船！快跳船！！”他抽出劍，一陣狂砍，從船帆裏面扯出一個剛鐸士兵，直接把他往船沿邊上猛地推過去。

海盜船長點起了一把火，超著船帆中間扔去，完全不顧船帆下海盜們的慘叫聲。

索龍吉爾有點絕望的往船帆中間沖去，努力地把一個又一個剛鐸士兵拉出來，他眼睛的餘光中間，似乎看見萊戈拉斯也正在做著同樣的事情。精靈的臉色有點慘白，連頭發都有點亂了。

“萊戈拉斯你也給我聽命令！”他沙啞著喉嚨喊。

即便是精靈，也不是大火的對手。

眼前的視野越來越模糊了，大火與濃煙把整條船都籠罩起來，濃郁的焦味阻礙著索龍吉爾的呼吸，他詛咒著殘忍的敵人，詛咒著自己的錯誤。但是他此時此刻腦海裏和心裏卻異常清晰，不同於這烏黑的濃煙，他只有一個意志：往前走。只要他的腳還能動，他就必須繼續走，如果可能的話，一直走到精靈那裏去……

他倒下之前似乎摸到什麽人的手，然後他聽見轟然一聲巨響。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大火快要熄滅的時候，海盜船船長從船艙下方的暗門裏鉆了出來，甲板上已經空無一人，他知道許多剛鐸人都跳海逃脫了，死在甲板上的大部分都是自己的手下，但他還是很高興。因為在爆炸前一刻他躲起來之前，他親眼看見剛鐸將軍還站在甲板的正中間，想要拉住一個弓箭手。

他小心翼翼走到他方才看見他們最後一眼的地方，然後翻開了被燒焦的船帆。

然而下一刻，他眼前看見的景象，他到死也不會忘記。

一個精靈，披散著金色的長發坐在地上，雙手托著完好無損的剛鐸將軍。人類看起來仿佛是熟睡了，他黑色的頭發斜斜地垂在額頭上，他的胸膛平穩的起伏。

“怎麽可能？!”海盜船長驚呼。“你……你……”

精靈緩慢地擡起頭來，看著他。他的眼睛是如同大海一般的蔚藍色，眼眸中閃爍著狂吼中的巨浪波濤。

“你惹錯人了，海盜。”

他的聲音仿佛只是輕聲細語，但在海盜船長的耳朵裏，它比方才的爆炸聲還讓他的耳朵劇痛。

突然間一陣狂風，把精靈的滿頭金發吹得飛揚起來，他身後的海浪也被吹起了可怕的高度，直沖天際，幾乎完全遮住了海面上方的天空。

然後金發精靈就這樣高高揚起了頭，閉起眼睛。他的喉嚨裏傳出一陣歌聲。那是一種世人沒有辦法形容的歌聲，像是來自天際，美妙，空洞，仿佛會讓人飄起來；可是又像是哀哭，遙遠的，模糊的，聽得人只想流眼淚。

貝露庭爾王後號的船長不會再看見明日的日出，但他此刻表情非常從容，仿佛見到了阿蒙洲的聖光。他就保持著這樣一個神情，慢慢、慢慢走向船舷，然後一下子跳下了大海，張開雙臂，直到海水完全淹沒了他的身體。

作者有話要說： **************

*阿登奈克語；Numenor後期的語言，在第三紀元應該只有居住在Umbar港的黑努美諾爾人才會說，Aragorn作為faithful的Numenor後裔則更喜歡用昆雅語。

*貝露庭爾王後Queen Berúthiel 是剛鐸第十二任國王Tarannon Falastur之妻。Aragorn在《魔戒》中曾經提過她的名字（比喻甘道夫在夜裏行動像貝露庭爾王後的貓）。根據Unfinished Tales, 貝露庭爾王後最後以間諜罪被放逐到海上，她的船最後一次出現在Umbar港附近。J.R.R.T曾經解釋說貝露庭爾王後是返回了自己故鄉Umbar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