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48

關燈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急救車在小道上顛簸,車廂裏彌漫著前所未有的低氣壓。裴昱寧面無表情握著手機,明知是徒勞,還是機械地重覆撥打那個也許再不會接通的號碼。

“行了。”應泊涵看不下去了,把手機從他手裏抽走,嚴肅、幾乎有些嚴厲地說,“裴昱寧,你是急救醫生,拿出你的專業素養來。”

裴昱寧擡起眼來看向應泊涵。他眼眶紅得過分,像是極力掩飾才能勉強不至於當場失態。

周落拉了一下應泊涵,小聲說:“你別那麽兇,換今天飛機上的是鐘泠,你也能這麽冷靜?”話還沒說完,就被應泊涵狠狠瞪了一眼。

周落摸摸鼻子,做了個告罪的手勢,意思是我烏鴉嘴當我沒說,轉頭拍拍裴昱寧的肩膀:“小裴,堅強點。剛不是來消息了嘛,救援隊已經到了,幸存者不少呢,你要打起精神來,也要對他有點信心啊。”

裴昱寧嗓音發顫:“謝謝。”

空難,一個陌生而又遙遠的詞匯。它不輕易發生,可一旦出現,就是生還幾率極低的浩劫。上一次空難是什麽時候?噢,是二十幾年前,那場帶走了他的父親的災難。他那時候還不足一歲,對父親毫無概念,也根本不記得姜宣是如何面對甚至接受這個消息。她是否肝腸寸斷痛不欲生?是的吧,就像他此刻一樣。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裴昱寧在此刻終於幡然醒悟,姜宣口中的不後悔究竟指的是什麽。愛情不會永遠濃烈,回憶總會淡去,但標記永久有效。她身上永遠縈繞著他的杉木香氣,他們之間的聯結獨一無二、堅不可摧,無人能夠將之斬斷。是以即便死神將他們早早分開,天人永隔也不意味著她完全失去他,因此多年以後,她仍能笑著說:“我不後悔。”

裴昱寧眼眶發酸,心臟鈍痛以至於難以呼吸。他再也不能面不改色擲地有聲說出“無怨無悔”這四個字。他怎麽這麽傻?他們曾經有那麽好的機會可以順理成章完成標記,他們之間無可取代的標記。高達98%的匹配度將會直接改寫控制信息素的基因組,他們彼此將刻入骨血融入血脈,至此無人再能真正分開他們。

而他的自負與固執終將讓他永遠失去他。

汨江邊一片混亂,或者稱之為慘烈也不為過。墜毀的是架小型客機,它幾乎整個沒入江中,只剩機尾露出江面。江水被機油浸染,隱約能嗅到血腥氣。空氣中滿是金屬和蛋白燃燒焦化的怪異氣味。

天空暗雲低垂陰沈,周遭嘈雜不已,混著水聲、呼救聲、哀嚎聲,像是死神降臨人間,黑壓壓得不給人喘息機會。救援隊正一個個解救被困的傷員,附近的漁民也駕著漁船趕來幫忙。

這是汨江中上游河段,水勢湍急,無疑給救援更添難度。水中猛地紮出水花,救援人員托著幸存者游上岸,顧不得其他,又一個猛子紮回江中。除了被困在水下的人,機尾的部分幸存者成功爬出擠壓變形的機艙,卻不慎被江水沖走。救援隊迅速分了工,一部分人穿好救生衣,驅船駛向下游。裴昱寧匆匆在人群中掃視一圈,沒有看到那個最想要看到的身影。

他本就沈重似鐵的心不可自抑沈到最谷底,臉色白得看不出血色。可他沒有時間再去處理自己的情緒,他的腿邊就是剛被解救出來的傷員,全身濕透了,手臂因骨折而扭曲成一個怪異姿勢,因疼痛而不住呻吟。

裴昱寧狠狠閉一下眼睛,蹲下來開始做急救措施。

查體、判斷傷勢程度、分批轉運傷員……似乎一旦開始忙碌起來,就不再有心力去消化痛苦。

急救車來了又走,警報聲不絕於耳。與此同時他們終於收到機組與乘客名單,裴昱寧剛把一個傷員送上急救車,顧不得渾身汗,急匆匆跑來看。

他在名單正中一眼看到那個幾乎要刻入骨血的名字——傅如深。

他的手顫抖起來。最後一絲希望就像是鏡花水月般的氣泡,嘭的一聲,冰冷而決絕地破滅了。

死亡是什麽感覺?

拜過往經歷所賜,傅如深有過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經歷。每次遠行出任務時,按照慣例,他都要留一份遺囑。然而每一次都足夠幸運,那一張寄托生死的薄薄的紙從沒有被送到安遠手上。

當飛機開始大幅度顛簸時,對潛在危險的本能反應讓傅如深睜開眼睛。此前他正靠在椅背上小憩,腦子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裴昱寧。想他那晚在漫天星雨下的眼神,從欣喜到愕然,再到斂了表情無聲對他說再見。他聽得懂他的弦外之音,心臟在一瞬間被捏緊,幾乎要忍不住扔下手裏的東西追上去。想姜宣惶惶然給他打的那個電話,想裴昱寧終於要實現自己的理想,想他們可能真的要到此為止。

他從來沒有在一段感情裏這樣被動而無可奈何過。裴昱寧躺在病床上心如死灰的模樣讓他心悸,他不想再看到第二次。裴昱寧說要重新界定他們之間的關系,他就放手讓他好好想清楚;裴昱寧說他們之間只要靠近就會天生吸引,他就大老遠跑到西北去,讓彼此拉開距離。

離開D市時他和徐陽短暫見過一面,對方對他的選擇不甚認可。徐陽對他說:“傅警官,你不能這樣。你不能把小裴從那個孤島上拽下來,在他好不容易適應的時候又把他推回去,說什麽'你不需要愛情'一類的屁話。他看不明白,你還不明白嗎?”

傅如深當然明白。

他到底還是走了。說來說去,還是放不下他。想他、愛他,箍在懷裏怕他難受,離得太遠又總是掛心。

他很清楚那晚裴昱寧問他能不能接受Beta的真正用意。他只要說一句“能”,或許裴昱寧就肯在那個夜晚回頭牽住他的手。可這樣真的有意義嗎?他簡直快要搞不懂裴昱寧對性別的執拗。他寧願用這樣迂回的方式來試探他,也不願意承認一句喜歡他。

飛機忽地猛然下墜。機艙裏響起驚叫聲,空乘用勉強平穩卻蓋不住哭腔的聲音勸慰乘客們冷靜。可是沒人能冷靜,死亡像無數只手輕易扼住了人的頸脈。強烈失重感襲來,機艙中各式物品胡亂飄到空中,周遭被人們驚恐的尖叫與哭聲填滿。傅如深感到強烈的耳鳴,他在劇烈的顛簸中有些苦中作樂地想,原來結局早在冥冥中註定。

他們的父母都在同樣的浩劫中喪生,而他似乎也難逃此劫。

不知裴昱寧能否接受他的食言?

飛機後方傳來砰一聲脆響,似乎什麽東西斷裂離開。左側機翼哄地燃起火來,整個機艙立刻恐慌與哭喊塞滿。高空失壓像細針一樣從耳中貫穿戳刺大腦,傅如深逐漸開始無法思考。死亡仿佛看不見的絲線,逐漸纏繞整個機艙。

駕駛室同樣如此。飛行員試圖操控飛機完成迫降。可這太難了,D市周遭沒有開闊空地,下方只有湍急江流。幾乎失去一半機翼的飛機在低空狼狽盤旋幾圈後,開始猛地下墜,隨後嘩啦一聲巨響,一頭紮進汨江水中。燒得焦黑的機翼雄火噗嗤一聲滅了,水花濺出好幾米高,偌大響聲立即驚動了周遭的漁民。

機艙前部進了水,很快淹沒座椅下部。著陸並不意味著平安,驚魂未定的人們變得更為失措。當面對現狀無計可施時,傅如深反而變得平靜。他始終坐在機翼後方,缺氧加失重讓他頭暈眼花,惡心得厲害。迷蒙間他看到空乘跌跌撞撞走過來,想要打開逃生艙門。她抖得厲害,艙門推開小半就幾乎耗盡力氣,傅如深見狀解開安全帶站起來,施力幫她完全打開艙門。

日光從後方射進艙內,驚慌失措的人們手忙腳亂地紛紛湧來,艙內混亂不堪。機組再也維持不了任何秩序,傅如深高聲呼喊大家鎮定,而後被推搡到一邊。隨著混亂的波動,飛機再次往下沈了些,冰冷的江水霎時湧進機艙,隨即淹沒了他。

被無盡的黑暗全然撰住時,他腦中的第一個想法是,還好,他和裴昱寧分手了。

--------------------

空難有參考,但沒法找到更多資料還原現場,有bug請擔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