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43(下)

關燈
傅如深在3天後姍姍來遲。

吳洋的案子了了,他被抽調去隔壁組幫忙,追著一個販賣新式致幻劑的藥販子跨了好幾個市,那家夥盡往山溝犄角旮旯裏躲,好在他野外經歷較其他人都更豐富,奔波了好幾天,總算把人拷住。

他風塵仆仆回到馥院,進門就敏銳發現屋裏又一次好幾天沒人回來住過。要不是太清楚裴昱寧脾性,他幾乎要以為他也在和自己慪氣,他不回來,那他也不回來。他在心裏嘆口氣,給裴昱寧打了電話。

電話裏的裴昱寧聲音聽起來低啞而虛弱:“我在住院。”

傅如深握著手機的手一緊,心也逐漸下沈。短短四個字,再次宣告了他的“死刑”仍舊有效。

“我來看你。”

病床上的裴昱寧也虛弱得不成樣子。傅如深從來沒見過他這麽沒有生機的樣子,短短幾天他好像瘦了一大圈,臉色白得像紙,整個人看上去破碎而無助。傅如深無法否認,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他依舊無可自抑地心痛了。

他沒有第一時間進去,而是靜靜佇立在門口,沈默註視裴昱寧盯著窗戶發呆。日光熹微,他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襯得一雙眼睛愈發黑曜,像墜入塵世的精靈,不沾任何煙火喧囂。只可惜那眼睛漂亮卻無神,仿若夜幕暗淡無光,從前的專註與純粹皆被打碎,只剩恍然一夢。傅如深在這一刻突然有一個荒謬而貼切的念頭湧上心間:他在瀆神。

裴昱寧需要愛情麽?不見得。他有自己的理想、抱負與堅持,那些崇高的追求已經足以構建他理所應當的、順遂如意的一生。他本就站在象牙塔頂供人景仰,何苦非要將他拉下?追逐愛情對他來說,或許不過是將他推進深淵。

裴昱寧聽到房門響動,扭回頭來看向門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傅如深覺得他眼裏好像有了點光。他手上還紮著針,看見傅如深翻身要動,被傅如深幾步走過來制止了:“別動。”

他碰到他的手——冰得嚇人。

D市已經開始入秋,氣溫較之盛夏確實低了不少。傅如深把窗戶關嚴,再走回到床邊坐下,給他掖高被子,捉了裴昱寧沒紮針也冰冰涼的另一只手在手心裏捂著,輕聲問他:“還有哪裏不舒服?”

裴昱寧輕輕搖頭。

“怎麽不等我回來再做手術?”

裴昱寧眼睫顫動起來,眼中蒙上一層若有似無的水霧。他張了張口,最終卻只是說出:“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傅如深用掌心輕緩搓熱他的手,喃喃說,“是我不好,讓你受苦了。”

傅如深事事親為,料理起裴昱寧術後的各項起居。無論警局再怎麽走不開,一日三餐都是他親自做好帶來醫院,裴昱寧手上不方便,他就一勺勺餵到裴昱寧嘴裏。夜裏只要沒有特殊情況,他就在陪床椅上靠一夜,守著裴昱寧直到他醒來。可到底是刑警,屬於自己的時間少得可憐,是以每次他往返醫院都是行色匆匆,有一天清晨他要走,碰到來給裴昱寧換藥的田恬,也只能簡短說聲“你好,勞煩你幫忙”。而田恬進了病房,看看床上醒來不久的裴昱寧,又看看已經遠去的Alpha背影,嘆口氣說:“他這樣,我也不知道到底是關心你還是不關心你了。”

裴昱寧聞言只是笑笑。

傅如深依舊對他很好,關懷備至,比上一次他手肘意外受傷要體貼入微更甚十分。可終究是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到底年輕,身體素質也擺在那裏,裴昱寧逐漸恢覆。半個月後傅如深陪他去做出院前的覆查,結果也顯示一切良好。

給裴昱寧做檢查的醫生是個生面孔,應該是臨市來進修的。她自然而然把兩人當成是年輕伴侶,檢查完後,又笑著對兩人說:“也不要太難過,恢覆得很好,你們這麽年輕,想要孩子以後有的是機會。”

他們難得默契一回,都沒有開口接腔,而是不約而同對醫生以笑致謝。

只是——傅如深在心裏說,以後可能再沒有機會了。

進入十月,整座城市都被籠上秋色。裴昱寧早已正常返崗,這天下午時接到傅如深電話,讓他晚上不要加班,他在家燒菜。

距離手術已經過去近一個月。這一個月裏他們的關系進入一個微妙而平衡的狀態裏,他們不再同床共枕,應該說,傅如深晚歸的次數越來越多,回來後要麽直接在沙發上對付後半夜,要麽去客臥裏睡。他像是真的把裴昱寧說的那句“我們需要重新界定一下我們之間的關系”聽進去,不動聲色拉開距離,平日裏借著叮囑裴昱寧按時吃飯註意休息和他閑話幾句的頻率較從前大為降低,更遑論見面。此刻他們面對面坐在餐桌上吃飯,倒真是實打實久違了。

席間無話,空餘碗筷碰撞的聲音。

——“你想去看雪嗎?”

突然,傅如深開口了。

裴昱寧手一頓,有點不明所以:“雪?”

“嗯。”

“可是現在才十月啊。”

傅如深拿出手機調出地圖按了幾下,遞給他看:“雪山上下雪了。離這裏大概200公裏,想去看嗎?”

那是D市下轄的一個小鎮,以雪山景點聞名。秋季降溫,那座山上確實落雪了。

裴昱寧咬著唇角點點頭:“好。”

裴昱寧原本以為傅如深要帶自己來爬雪山,沒想到傅如深開了兩個多小時車,一路彎彎繞繞,最終來到雪山附近一座小山半山腰上的一座小屋前。

“孫旭,我那個戰友,記得麽?他們家的房子,我借來住兩天。”傅如深招手示意裴昱寧進來,“他托人事先打理好了,我們走了之後也會有人來收拾。外面冷,進來吧。”

這屋子建得很有意思,共有兩層高,從外看是由木制成,裏面卻又刷了一層磚墻。一樓地面鋪著厚實軟乎的地毯,沙發、搖椅裏蓋著絨毛長毯,間歇塞幾個抱枕,錯列擺在木制茶幾前,壁爐裏燃著柴,發出劈啪聲響,散發溫暖火光。二樓則是個小閣樓,除了一張床以外什麽都沒有,床邊便是一扇斜開的明亮大窗戶,擡頭便能看到對面皚皚雪山,以及一望無垠的天空。

“只有一張床,你別介意。”

傅如深說完這句話便下樓了,裴昱寧透過窗戶往外看,發現他是去撿柴火。片刻後傅如深又折返回二樓,他掀開床單,裴昱寧才發現這床原來是個“炕”,可以從下方添柴進去。

“晚上會下雪,這樣就不冷了。”傅如深忙活完,對裴昱寧說,“下去吧。這林子裏有野兔子,我去抓兩只烤來吃。”

下午就這麽閑散度過。晚間果然落起雪來,裴昱寧坐在燒得熱烘烘的床上,擡眸便看到雪花紛紛揚揚,他伸手去接,卻接到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滴,又倏地滑走不見。雪夜裏少了星星,月光下的雪山靜謐幽深,像僅在夜晚才出現的神秘仙境。

“喜歡嗎?”

裴昱寧聞言一頓,收回手來,回頭看向身後倚著門框,雙手抱臂看著自己的傅如深。

傅如深見狀自失一笑,說:“放心,我不會再問你喜不喜歡我了。上次帶你回老家,你很喜歡我帶你去的地方,我就覺得這裏你也會很喜歡。所以我想,在我走之前,帶你來一次。”

裴昱寧聽著,捕捉到了關鍵信息:“走?”

“嗯,我要走了。”傅如深點點頭,“之前我追查的一個案子比較敏感,加上那段時間我其實在停職,有過度調查的嫌疑。現在在庭審期,上頭認為我不適合繼續留在D市,所以我申請調職了。”

傅如深輕描淡寫,沒有說太多。當初吳洋的案子立得那麽順利,他便知道自己成了背後推手手中的一把刺向外界的刀。當浸染血跡無法清洗時,就到了該丟棄的時候。徐局想保他,私下簡單提點了兩句,他心領神會,即刻申請了調職。

況且,眼下和裴昱寧這種情況,他也不認為自己有繼續留在D市的必要了。

“調去哪裏?”

傅如深報了一個西北邊城市的名字,而後連名帶姓喊他:“裴昱寧。”

“雖然你什麽都不肯和我說,但我對你也不是一點都不了解。你在我那裏放的那些書,我多多少少翻過一點。我還知道——你一直想摘掉自己的腺體,當一個所謂的‘普通人’。”

他看到裴昱寧漂亮的黑眼睛裏閃動著訝異。

“你曾經對我說,你不是我的Omega,記得麽?那時候我以為你的意思是,我沒有標記過你,我們之間沒有AO從屬關系,你當然不屬於我。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你的意思其實是,你是一個獨立的個體,無論標記與否,你都不會屬於我。何況,你也並不認可標記存在的價值與意義,你管它叫'倒退',不是嗎。”

“這曾經讓我很沮喪,因為我愛你,我想要擁有你。你說我們之間存在天性吸引——或許吧,我確實對你欲罷不能,愛你愛到不知該怎麽辦才好。我不知道愛情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有沒有意義,你想要的是那種完全不受荷爾蒙、信息素甚至基因幹擾的、純粹無暇的愛情嗎?”

裴昱寧喉頭一動:“我……”

傅如深了然一笑:“沒關系,你不用給我答案,已經無所謂了。愛情太過似是而非,或許你根本不需要它。我相信沒有我,你也能過得很好,或許更好也說不定。我只是很遺憾,沒能和你一起走到最後。”

窗外雪風呼嘯而過,吹得窗桕哐啷一聲響。

“好大的雪。”傅如深喃喃嘆,“希望以後你想起雪來的時候,會是美好的記憶。”

“裴醫生,有緣再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