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著對方的詢問，程惜有些不自然地點點頭。

沈玉喬將程惜帶進來，又拉著她走過去，將她按在座位上，然後朝著徐之卉說：“那姑姑你們聊吧，我出去隨便逛逛。”

徐之卉優雅地笑著說：“好，那你去吧。”

目送著沈玉喬離開，徐之卉的目光又很快移到程惜身上，她身上自帶著一種很優雅高貴的氣質，笑容很美，語氣柔和地對程惜問：“我擅自幫你點了一杯卡布奇諾，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要不要讓服務員重新換一下？”

程惜面對眼前這位如此美艷動人、氣質絕佳的女人，想到她就是許樂湛的母親，不自覺地緊張著，連忙說：“不用換了。”

“好。”徐之卉又很溫柔地笑了笑，她目光落在程惜身上，細微打量著。

這種打量並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或者很反感，因為她目光是很隨和自然的那種，但程惜卻仍是忍不住覺得緊張不已。

光是一想到這是許樂湛的母親，就讓她坐立難安。

服務員很快將兩杯咖啡端上來了。

程惜端過自己那杯，忍不住緊張地先喝了一下口，舌頭上嘗到大量奶泡的香甜和酥軟，才讓她緊張的情緒稍微緩和一點。

徐之卉也端起了她的那杯，很優雅地抿了一口，然後對著程惜柔聲說：“面對我，你不用覺得緊張，我只是想來看看，樂湛他喜歡的是個什麽樣的女孩子。”

程惜神色微征地看向她，想對她解釋說，您可能找錯人了，許樂湛他並不喜歡我。

徐之卉卻又率先地笑著說：“你跟我想的一樣，很漂亮，也很優秀，是個耀眼、奪目的女孩子，樂湛他的眼光不錯。”

程惜第一次聽到有人用耀眼、奪目來誇讚她，這些在她看來，是只屬於許樂湛的詞匯，她微楞過後，立即說：“您以為錯了，我並不是很優秀，也不是耀眼奪目，我很普通，而且，許樂湛他也並不喜歡我。”

徐之卉似乎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不過也很快理解，程惜大概是性格內斂，或者說不是那麽自信，她又溫柔笑著，很認真地說：“你並不普通，你長得很漂亮，我聽喬喬說，你學習一直很厲害，性格也好，而且，你還有一個很幸福美滿的家庭，有著疼愛你的父母，這些所屬於你的，都是很優秀又耀眼的。”

程惜一時無法反駁地看她，心裏說不上為什麽，竟然突然因為她這番話，覺得心裏暖暖的感覺，她不普通，她也很優秀耀眼。

“而至於你說樂湛他並不喜歡你，這一點是我的錯，因為我……”她似乎有些遲疑，但還是從容地說了出來，“我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許弘化也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我們給了他很黑暗的童年，所以才讓他一開始不懂什麽是喜歡一個人，讓他做了傷害你的事，但是他喜歡你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程惜聽著她篤定的語氣，心臟莫名覺得有些被震動，咬咬牙問：“您見過他了？”

“沒有。”徐之卉苦笑，“他不肯見我，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我去見了他爺爺，也見了他助理，是他爺爺還有助理告訴我你們的事。”

程惜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沒想到，許樂湛竟然會將她告訴他爺爺嗎？

擡頭對上徐之卉有些黯然神傷的目光，程惜看得出來，作為一個母親，許樂湛不肯見她，應該是讓她覺得很傷心，但是也正如她說的，她跟許弘化都不是稱職的父母，他們扔下許樂湛這麽多年一直都不管，讓許樂湛覺得父母都不要他。

程惜覺得她很能理解許樂湛不肯見面的做法，可是面對眼前他的母親，她不忍心看著一個長輩這幅失落的樣子，於是安慰地說：“許樂湛他只是一時還在生您的氣，等時間久了，他肯定就會原諒您的。”

“不，不會的。”徐之卉立即搖頭，身為國際知名大提琴手，多年舞臺歷練，使她外表始終都很優雅高貴，也遇事都從容著，可是音樂上再成功，面對家庭，兒子這方面，她也始終都是失敗的，沒辦法原諒自己。

或許因為眼前的程惜是她兒子喜歡的人，她愛屋及烏，所以一見面就覺得很喜歡，忍不住想將這些年她一直壓積在心裏的愧疚，對程惜說出來：“我對樂湛做過很可怕的事，讓他留下了很嚴重的陰影。我生完他之後，曾經患上產後抑郁，性格變得很敏感極端，樂湛他從小一直是活在對我的恐懼裏，但即便這樣，他也仍是很愛我這個母親，直到我發現他的父親出軌，我將這一切都歸咎到了樂湛身上，認為是他的出生毀了我的音樂前途，毀了我的家庭，我那時候控制不住自己……”

她頓了頓，似乎是覺得有些呼吸困難，閉了閉眼睛之後，才又繼續說，“我控制不住自己，曾經好幾次發了瘋似地差點掐死他，有次他差點沒了呼吸。”

程惜猛然之間，身體僵硬，她整顆心臟都劇烈痛起來，怪不得，許樂湛會經常夜裏做噩夢，他時常會喊“救我”，她原本以為，許樂湛被父母拋棄、被他父親從樓梯上推下去，已經很可憐了，沒想到，原來他還被自己的親生母親這樣可怕殘忍地對待過。

程惜自己代入一下，她瞬間覺得自己雙目都要發紅，心口淤堵到根本沒辦法呼吸，換做是她，或者是任何一個人，都沒辦法原諒這樣的父母。

徐之卉的眼睛裏也早已經泛紅，她努力克制著，才沒有在眼前的小姑娘跟前痛哭失聲，而她也很清楚，她現在再怎麽反省，都無濟於事，這份苦痛、後悔，只能一輩子跟隨著她，讓她永遠活在愧疚陰暗之中，她現在只希望，她的兒子還能被人拯救，他還能活在陽光之中。

她克制著聲音裏的哽咽，起身說：“我看得出來，你應該也喜歡樂湛，身為母親，雖然我很失敗，但也還是了解自己兒子，他是真的喜歡你。”

程惜心痛到麻木地坐在凳子上，她端起面前的咖啡又喝了幾口，卻再也嘗不出一絲甜味，全是苦得讓她舌尖都發疼的味道。

程惜將這疼痛的味道一點點嘗完，然後也起身離開。

她回到家裏，倒在床上，還是心臟久久疼到沒辦法正常呼吸。

那個表面總是漫不經心，對一切吊兒郎當的許樂湛，那個站在舞臺上閃閃發光，耀眼如神明之子的許樂湛，那個被萬千粉絲追捧著，似乎所有人都以為他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許樂湛，誰會想到，他竟然是如此的可憐，童年裏全是陰暗殘忍，他光鮮下，軀體上布滿千瘡百孔。

程惜幻想如果她活在那樣的世界裏，她大概現在會變成一個很可怕很陰暗的人，可是許樂湛並沒有……不對，他也有陰暗的一面，他一開始是想利用她，所以才跟她在一起。

只不過相對來說，他沒有變得很可怕很陰暗，總體上還是個溫暖善良的人。

程惜覺得這一晚，應該是她腦子裏最混亂的一晚，一邊心疼許樂湛替他痛苦難過，一邊對他利用她的事情始終耿耿於懷，另一邊，她還又不斷回想，張曉偉說的，許樂湛自己說的，還有他母親今天說的，他們都告訴她，許樂湛真的很喜歡她。

或許是因為在這些人的催眠之下，程惜漸漸覺得她也要相信了。

正在她腦袋混亂到根本沒辦法入睡，她手機在這時候突兀地響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程惜疑惑著接起，她今天聲音發悶：“餵？”

“程惜。”電話裏傳來的嗓音很好聽，但是也帶著很沈重的落寞感。

程惜瞬間聽出來，是許樂湛的聲音，她手指僵硬地拿著電話。

許樂湛似乎生怕她突然掛斷電話，立即又聲音可憐地祈求說：“別掛我電話，算是我求你，不要再拉黑刪除我，我只是真的很想你，不需要你回應我什麽，你聽我說說話就好。”

程惜僵硬地拿著電話許久，終於發出一個字：“好。”

她實在沒辦法再狠心地對許樂湛，畢竟他真的已經很可憐了。

許樂湛聽到她答應，語氣終於有些輕快的樣子，但也仍還是很小心翼翼地說：“關於上次，你沒有聽我說完的話，我現在還是想親口再告訴你。”

程惜沈默地聽著，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間心裏有些發慌，覺得許樂湛接下來說出來的話，可能會是她不願意聽到的。

果然，許樂湛深吸了口氣說：“我一開始確實只是想利用你，想搶走那個私生子喜歡的人……”

程惜心裏瞬間難受起來，她知道，對於這件事，她始終很難釋懷，但也忍著沒有掛斷電話。

許樂湛繼續很認真又深情地說：“可是後來，我不知不覺中就真的喜歡上你，我對你說了很多我以前不願意跟別人說起的事情，我會忍不住每天想跟你聯系，會很渴望你晚上能來陪著我睡覺，會看見你就忍不住嘴角揚起，分開的時候會覺得不舍，我之前不懂，也死活不想承認那就是喜歡，可是我現在懂了，也願意承認，程惜，我真的很喜歡你，我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你，不去聯系你，你就像是一束光，在輕風細雨間，穿透過我胸膛，照進我心裏，我真的沒辦法舍棄你。”

程惜被他這一大段深情的告白，震得心口發懵，腦子有些發暈。

許樂湛接下來，又用很輕聲喃呢的聲音問她：“你要我怎麽做，才肯原諒我，才肯重新回到我身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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