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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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過後,轉眼便是小暑。天邊紅日已有火燒之勢。

端王從宮中出來,打發了隨從,獨自踱步江邊。

小荷才露尖尖角,只等風荷開上頭。

林蔭小道,樹影斑駁,間或有涼風拂面,愜意至極。

端王正為發現了這個避暑的好去處暗喜,林間轉了幾個彎,便聽得陣陣琴聲,恰似那刺棱棱日出千層濃雲,烈灼灼雪銷百尺寒冰,浪滔滔江湧萬裏東去。

轉而又入錚戎殺伐貌,不啻邊塞畫角蒼涼。恍惚間他又回到了戰場,金甲銀鞍,長戟一指,有的是熱血男兒隨自己出生入死,奮勇迎敵。

殘陽衡雁,馬革裹屍,遠勝過這宮中爾虞我詐。

一時間,他對這個琴師產生了好感,他隱去氣息循聲而去,密林間影影綽綽是一座涼亭。琴師側坐,專註撫琴,俊逸的臉上烙著囚印,即便如此,仍是氣度不凡,讓人油然起敬。

端王又細細聽了一會,才發覺這琴師在反覆彈著半闋曲,且是新練之曲,堪堪音律不差,曲子的神韻還欠火候。忽地,腦海裏浮現了一個人影,端王臉上露出了個高深莫測的笑。

他整了整衣衫,緩緩踱去。琴師顯然耳力極好,人未到,琴已停。

端王清了清嗓,聲若洪鐘:“這位兄臺的琴聲,可謂——”才開口,有個很不給面子的打斷了他的話,只聽得有重物摔倒在地上的聲音,然後石桌後面傳來某只鵲兒狂躁的回應——

“我艹!啞巴!都跟你說了多少次別在我睡覺到時候彈這曲子!一會高一會低的,我睡覺都睡不安穩!”鵲哥兒爬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一臉氣急敗壞,然後轉過頭看見笑得詭異的端王,呆掉了。

“‘啞巴’?鵲哥兒還真是不懂禮教,對兄長如何能這般語氣,還是遠道而來,遇著惡人差點打斷了腿的遠房表兄呢?”

鵲哥兒臉刷得白了。當時他是這麽扯謊的,想著不能總讓這人白占了便宜,於是泣涕並下的講他表兄如何如何可憐,直感動的端王一口答應幫他請郎中治腿疾。

當然鵲哥兒沒指望騙過這老狐貍,反正啞巴腿好了,就算他知道了也無所謂,他端王不缺那幾個錢。可如今自己說漏了嘴,還是有些尷尬。且不久前端王的出手相助,讓他實在過意不去。

端王如此老謀深算的人自然是不會因他幾滴眼淚動憐憫之情,只因第一眼見那琴師便知其不凡,那般殺氣,連久經沙場的他也不免一震。

於是端王爽朗一笑:“既然令兄不介意,我這外人也不便說什麽。

近來事務纏身,幾日不見鵲哥兒,真是想念的緊吶——”他數步欺近,手把玩著鵲哥兒的發絲,很是暧昧,“不知今晚——”他的唇湊過去,嬉笑的看著鵲哥兒神色慌張,想躲躲不了的樣子,思忖著那琴師能耐到何時。

哪知琴聲又響,這番,沒了先前的肅殺,竟是說不出的氣定神閑,可端王頓感這柔中鋒芒暗藏,比那明晃晃操刀子沖殺更可怖。

端王湊過去的唇,轉了方向,只在鵲哥兒耳邊輕語了一聲,便大笑著離去——

“明日,邀令兄府中共飲,還請——鵲哥兒賞臉!

哈哈哈!”

密林裏,回蕩著端王爽朗的笑聲,驚起一樹棲鳥。

鵲哥兒瞧著他離去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他沒看見,啞巴轉瞬即逝的一絲笑意。

這琴聲,從此又得一高山流水……

可為何……偏是這人……

端王極早便搬出宮,在自家王府中居住。當年說是宮中習武不便,希望在宮外另辟一靜處練功,聖上自是高興兒子有上進心,大手筆建了豪宅,以示支持。

只是後來入了軍,常年征戰在外,府中只留幾個老仆看屋,因此平日裏就像個荒宅,只有端王回來才提前整飭一番,依著端王喜好,民間選些舞女琴技,聊供娛樂。

由於端王對這些並不上心,便成了慣例。

而今日,端王府有貴客。

席上擺滿了佳肴,都是原本鵲哥兒這輩子也吃不上的,盯著滿桌菜肴,卻不敢放開了吃。

端王如此正式的請客,像他這樣身份的人,又有幾個能有此殊榮,且平日都是他在一邊唱戲,陪酒,看著那些人吃,今日能邊吃邊賞舞,這種體驗十分新鮮。可惜對這端王,他是又懼又敬。懼他權勢,敬他救命之恩。因而這頓飯,吃的很不爽快。

而啞巴則是有些心不在焉,望著紅木鏤空飾架上的琉璃燈出了會神。

不知為何,舞女們邊舞,背上卻感覺冷颼颼的。

這飯局頗為冷清,但顯然端王本意不在菜肴上,飯罷,方入正題,悠悠然對啞巴道:“昨日聽得兄臺一曲,心極慕之,可否賞臉再奏一曲?”

啞巴與他對視,心下了然。

倒是鵲哥兒楞住了,今日出行並未帶琴,放眼那些伴樂的手中也沒一個撫琴的,有的只是琵琶,莫非啞巴連琵琶也會?心中正困惑,只見啞巴走向一個吹笛的女子,伸手似要撫上她面頰,美人紅了雙頰垂眸無措,哪知他徑自取下美人雲鬢上的發髻,長發若瀑布傾瀉而下,只是一瞬,他旋身,玉簪便若離弦之箭疾向端王射去!

美人驚呼,手中玉笛已經沒了蹤影,聽得一聲龍吟,端王長劍出鞘,格去暗器,一掌拍桌騰躍而出,隨啞巴破窗入院內。

鵲哥兒急匆匆跑下樓時,業已一片花影繚繞,劍光忽閃,裂裂劍風幾欲刺破他臉頰!兩人身影極快,轉瞬間,百招已過。看得眾人頭暈目眩只能堪堪瞧出大致局勢。

眼下竟是端王身處劣勢,一個持劍疾退,一個持笛疾追。眾人只道是兩人一追一趕,端王卻心驚不已,若此時這人手中拿的不是笛而是劍,恐怕自己早已身首兩地!

然而戰局驟轉,啞巴生生收了力,賣出破綻,端王趁勢追擊,揮劍,一道長長的血痕出現在啞巴臂上。

玉笛,脫手。冷劍於項,敗局已定。

眾人還在驚嘆端王轉危為勝,忽地端王把劍一扔大笑——

“好!好小子!有這般能耐,若去從軍,萬戶侯豈可惜哉!為何屈作一琴師?實在是大材小用啊!如何?做我手下,我保你來日定功成名就!”

餘者皆是一驚,還不曾有人得端王如此評價,若是常人聽到,定是滿心歡喜,一口答應,可啞巴只是淡淡看著他,然後是鵲哥兒氣急敗壞的聲音:

“家兄有幸,得端王如此擡愛。只是且容家兄斟酌,不知階下仆與琴師,哪個家兄更喜愛些,畢竟殺敵立功,封侯加賞,不是我等草民賤庶承受得起的!”

鵲哥兒紅了雙眸,已然不知所雲,也不管他是端王還是二皇子。傷了啞巴,這是他無論如何都不容許的!

他端王可以把他當成玩物,可啞巴不行!啞巴是他的!誰也不能傷他!

當然,鵲哥兒不知身後的人心裏有多開心。他一時頭腦發熱,什麽也顧不上了。直到衣角被輕輕牽動,小小的動作立刻制止了他幾欲帶來殺身之禍的話。

他回頭,落入眼中的是他蒼白的臉龐,這才突然驚醒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啞巴緩緩做了個“回家”的口型,鵲哥兒立馬消氣了,有的只剩下心疼,也不再理會端王,小心翼翼帶著他的啞巴回家。幾個侍衛欲將他們攔下,一旁靜看了許久的年輕醫師,卻揮手讓他們離開。

碰了一鼻子灰的端王無奈的撓撓頭,仆人們很識趣的散開,當做什麽都沒發生,各幹各的去了。

年輕醫師一臉戲謔走到他身邊調侃道:“羞不羞啊,端王爺,以劍對笛,還要人放水。”

“咳咳,話不是在這麽說的。那些絕世高手,不都以笛代劍的麽.我這是在請教。”

“哦?那端王傷了‘絕世高手’,我是不是該稱讚你武功高強呢?”

“哎,阿軒,你別笑我了,才被鵲兒數落地心傷呢!”

“該!這是新仇舊恨一塊兒算了,你自己造的孽,怪誰?不過,這戲子的性子不錯,就是傻了點。”

“嗚……好個啞巴,玩兒我一回,還陰我,自己抱得美人歸,可苦了我了,鵲兒是再也不想見我了吧?



“少多情了,他就沒想見你過。”

“別這麽說啊……對了,阿軒,若我也用苦肉計——”

“一邊去!別浪費我時間。上回給那啞巴治腿疾的錢還沒付呢,端王不是想賴賬吧?”

“什麽話,我和你誰跟誰啊,我的就是你的,你的——還是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嗷~~~求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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