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後，駱景修的生活助理將藥物送到。

奧沙西泮是處方藥，莫謙仔細看過醫生開的處方，給駱景修倒了杯溫水，數出兩片遞給他。

駱景修道了一聲謝，抓過藥片囫圇吞下，才將水一飲而盡。

藥效生效很快，莫謙給駱景修蓋上被子，自己去送助理。快出門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問：

“他這樣……多久了？”

那小夥子也是實誠，絲毫沒有避著莫謙的念頭：“我來了大概兩年多，駱哥一直這樣。前一陣子似乎有些好轉，就沒再去看醫生，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莫謙點點頭，囑咐他回去路上小心，心事重重地回了屋。

臥室裏，駱景修似乎已經恢覆了平靜，正倚在床頭，擡起一只手遮住眼睛。

床頭一沈，莫謙坐了上來，駱景修察覺到，卻沒有動。

“好丟臉。”他悶聲說。

此時，他的語氣已經恢覆了平靜。

莫謙卻莫名覺得，他似乎比剛才發病時更需要一個擁抱。於是他就這樣做了，伸長手臂擁住駱景修，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

雖然看起來冷清不好接近，像個刺頭，但駱景修的發絲柔順，此時乖乖的，倒像是一只訓練有素的名貴寵物犬。

“焦慮癥？”莫謙問。

“重度焦慮。”駱景修說，眼睛從手指縫裏偷瞄了莫謙一眼，又補充，“本來已經好了，是我自己的問題，你不要介意。”

“我怎麽不介意？我介意得不得了。”莫謙嘆了口氣，輕輕握住駱景修的手。

駱景修落在兩人交握的雙手，卻頓住了。莫謙白皙的手指上明晃晃印著幾道紅印，是他剛剛握出來的。

他立刻坐起身，小心翼翼看著，卻不敢動，呼吸又急促起來。

“弄疼你了，抱歉。”他語無倫次地解釋，“我很快會好的，我一定會——”

他的聲音消失在一個親吻中。莫謙沒有深入，只是輕輕碰著他的嘴唇，這是一個極具安撫意味的、滿是溫柔的吻。

“我不會走的，就信我這一次，嗯？

莫謙說著這話，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渣男，看著駱景修又心疼得不得了，又親了親他，說：“我跟你講個故事吧。”

“從前，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仗著皮相好、會演戲，年紀輕輕就有了還不錯的成績。他的母親是位瀟灑又睿智的女性，很早就因為不想被束縛而跟小混蛋的父親分開，但他們依舊彼此相愛。

“這種感情觀影響了他，他一直覺得，哪怕再喜歡對方，總有一天兩個人都會厭倦，感情需要新鮮感。後來他談過一些戀愛，分分合合，來來去去，他有時候覺得有趣，有時候又覺得麻煩。

“直到他遇到一個人，才知道，自己以前的認知或許是錯的。跟那個人分開後，他每天都在想，想著那個人在做什麽，想著那個人長得那麽帥，人又好，聰明又溫柔，肯定被人勾走了。想到這裏，就覺得不甘心。

“就這樣，想啊想，他想了三年，結果越想越覺得不甘心。

“小駱，我用了三年時間，依然沒有辦法放下你。”

駱景修沈默許久，莫謙幾乎以為他睡著了。正想將臺燈關掉，就聽到他說：“這不是一個故事。”

莫謙忍不住笑：“那什麽才算一個故事？”

“故事應該有一個結局。兩個人在一起，永遠過上快樂幸福的生活。”

“這個結局有點難度啊。”莫謙笑，“那麽，想要講完這個故事，就需要花費一生的時間了，你願意聽我講完嗎？”

“願意。”駱景修靜靜閉上雙目，任憑藥效將自己帶入深沈的睡眠，“我永遠願意。”

第二天，駱景修醒得很早。

莫謙還在沈睡。於是他輕手輕腳下床，拿起手機，給助理發去一條消息。

“多謝。”

“沒事，嘿嘿，駱哥，我演得怎麽樣？”助理秒回，“我看莫老師當時的表情，嘖，那是真把您放在心尖上。”

“不錯。”駱景修想了想，又補充，“繼續。”

“得嘞，包在我身上！”

結束對話，駱景修謹慎地刪除了消息記錄，腦海中回想起游樂園裏與柯珂的對話。

莫謙消失的三年時間，竟然是呆在一處偏遠的山區裏。而莫謙究竟在做什麽，柯珂也說不上個所以然來。

國內那麽大，這樣名不見經傳的地區還有很多。如果莫謙再次離開，駱景修不會有比三年前更好的辦法。

他沒有辦法再次找到莫謙，只能讓莫謙離不開自己。

莫謙最初回來時，天知道駱景修是用了多麽強的克制力，才能表現得那麽冷靜得體。有好幾次——真實次數非常驚人——駱景修冷靜地面對莫謙，心裏卻在思考如何將他關起來。

莫謙喝醉酒，躺在公寓的地板上時，駱景修就在這樣想。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發現，將他困在這方小小的空間裏，再也不讓任何人找到他。畢竟，三年前他一聲不吭就能人間蒸發，再來一次，也很合理不是麽？

會所裏，莫謙信口雌黃，滿嘴跑火車的時候，駱景修也在這樣想。那時候莫謙的手腕被手銬住，視線被眼罩遮得嚴嚴實實，無論對他做什麽，他都不可能提前知道。哪怕稍微粗暴一些也沒關系吧，莫謙心中有愧，會容忍稍微出格的冒犯。

劇組裏，莫謙摔倒的時候，駱景修還在這樣想。他甚至在某個瞬間，陰暗地希望莫謙摔傷了骨頭，只能躺在床上，再也無法離開自己。

從一開始，駱景修就是這樣的人，只是在莫謙面前故意偽裝得乖巧無害。如果將所有骯臟齷齪的心思說出來，莫謙一定會跑得遠遠的，讓駱景修再也找不到。

這樣怎麽可以呢？

駱景修思索著，舌尖舔了舔犬齒。

這塊牙齒一開始有點尖，一笑就會露出明顯的小虎牙。但為了上鏡，需要保持牙齒的整齊。於是他磨掉了牙齒的尖角。

駱景修已經磨掉了自己身上許多尖角，又或者說，他將那些用以廝殺的“獠牙”隱藏在了別處，便於在致命一擊之前，最大程度放松獵物的戒備心。

還差一點。駱景修想。莫謙的防線，還差最後一道，需要等他自願將離開的實情主動說出來。

這一天，不會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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