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錯的是他們。”胡庭鈞望著窗外，星眸瞇成了危險的弧度。

張金衣像只乖順的貓偎進了他的懷裏，他方如夢初醒般，繃緊的身子也漸漸放緩，他嘆了口氣，輕輕的攬住了她，又將手覆在了她的肚子上，柔聲問道：“吐的很厲害嗎？請郎中……開個方子吧。”一提到郎中，他的語氣又沈了下來，聲音也更加沙啞。

“沒事，只是偶爾。”

“對不起”他低下頭吻了吻她額上的留海“讓你心痛……對不起，那些都不是真話，我的心從沒有偏移過……”

“以後不可以再這麽對我”張金衣坐直了身子，看著他鄭重的說道：“不要小瞧我，不要擅自主張，要守住我……們。”

“嗯。”胡庭鈞點了點頭，用力握住她的手，嘴角微微揚了揚“就算我死了，也會守住你——和孩子的，不會去別的地方。”見她的眼裏又露出絲恐慌，他忙擺擺手“我是說萬一……你不要太難過。”

“到底是如何打算的，告訴我。”

屋子裏又寂靜了下來，過一會兒胡庭鈞才回答，他的回答的斷斷續續，語速很慢很謹慎，一邊說一邊看著張金衣的臉色。

“我會帶一些火藥去……以前做陶的時候無意擺弄出的。像爆竹一樣，更厲害許多……原打算將秘方交給他們之後，讓他們先放了爹，然後我留下做一個畫盤給他們……”

“然後你們就同歸於盡”張金衣靜靜的接口道。她本想還要說‘在前世那些叫炸彈，已經被人做出了各種樣式’但卻沒有力氣再說下去。

“現在我會想法子活下來的，我想見見我們的——孩子。”他每次提到孩子還是感覺有些生疏。

他的話音未落，張金衣便斬釘截鐵地又說：“一定要活著。”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會有辦法的，我們都要好好的活著。”

“嗯，只是讓樸掌櫃跟著冒險……”雖然很需要幫助，但這事太危險，樸少爺犯不著為他們冒險。胡庭鈞很是愧疚。

“遇到他也是我的幸運，也許上輩子他就是我們的家人或是朋友。等你回來，我就告訴你他是誰。”每每想到朱憶宗，她就覺著背後像靠著一座大山般的踏實安穩。

“嗯”胡庭鈞將她的手放到唇邊，輕輕摩挲著他有些幹枯的唇瓣，又貼住他的嘴角“我還是要那些過來，以防萬一。你先歇一會兒吧，臉色這麽難看。”

他將她抱到榻上，為她蓋好被子，看著她乖乖的閉上眼睛才離開。

聽到房門輕輕合上的聲音，張金衣才睜開眼睛。她看著帳頂，一動不動，眼睛睜得很大。

一個時辰不到胡庭鈞就回了，他帶來了一個小木箱。木箱裏放著一堆瓶瓶罐罐，都只有半個酒壺大小。

“將這些混在一起，扔到地上可以將整個客棧都毀掉。”怕張金衣不信，他還點了點頭，加重了語氣“真的。”

“我信”她並沒有露出驚奇之色，讓胡庭鈞多少有些意外，但他很快想到：“你們那個朝代已經有這些了吧？”

張金衣點點頭“還有從千裏之外就能發射的炮彈，能毀掉整個郡。如果他們發起瘋來，毀掉世界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胡庭鈞拿著瓶子，撇了撇嘴，他現在無意想象。

他坐下小心翼翼的鼓搗了一陣，將藥粉都裝進了三個藥罐裏，然後用薄薄的小布袋一一裝好，又放進了木箱裏，然後從背後的包袱裏將裝著各色顏料的瓷罐也放進木箱裏，和自制的‘炸彈’混在了一起。

“這個馬車的顛簸不會讓它爆炸吧？”張金衣很是擔憂。

“不會，這個天氣不會，只有扔進火堆裏才行。”他笑了笑，想讓她放松些。

他們說話間，朱憶宗和李榮也回來了。

聽說了胡庭鈞的自制炸彈，李榮倒是一點不驚奇，只是很擔憂：“這個太厲害了，爺要小心啊。”朱憶宗卻拿起小布袋裏的罐子，左右端詳舍不得放下“這個真這麽好用？送兩個給我吧。就算這次幫忙的報酬好了。”

“沒問題，等我回來。不過，你要這些作甚？”胡庭鈞斜睨著他，狐疑的問道。他拿過他手中的罐子，放回到木箱，然後蓋好，鎖上小鎖。

“嗯……只是覺著很新鮮……想開山路的時候可以用，嗯，開路用。”朱憶宗支支吾吾的回答之後很快岔開話題“我們去看了，我看到蕭狂和依達了，哦，就是那個木簪。還看到了一個西域的和尚，他的太陽穴高拱，內力定然很強。我們就是差點被他發現了。”

“嗯，我們大概的找了找，但是沒能找到。不過，老爺應該就在那裏……若是硬攻進去的話，肯定不行。”李榮也道。

胡庭鈞聽了他們的話，眉頭擰成了一團。

朱憶宗拿了一張白紙鋪開，在上面畫了宅子大致的布局圖。他用筆點了點幾個房間“這幾個房間我們都查看過，老爺不在裏面。本想捉一個來問問的，但怕打草驚蛇，所以不能這麽做。一間一間的查看肯定不行，他們說不定會把老爺藏在地窖裏或是哪裏。”

他看了看胡庭鈞，胡庭鈞指著宅子裏靠近院子的幾間宅子問道：“這裏是什麽房間？”

“這是柴房，我們去看過，老爺不在裏面。”

胡庭鈞仍是指著那裏“在這裏點火，將他們熏出來，我們在趁亂摸進去找。”

“我也是這麽想的。”朱憶宗點點頭。

“不過，他們今晚肯定有防備，肯定會守著老爺的。這樣還是很危險，勝算也不大，但目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賭一下了。”李榮也點頭“要不爺先扔個罐子進去。”

“不行，那說不定會傷到爹和衡伯的。”胡庭鈞搖搖頭，屋裏又安靜下來。

“說不定我有更好的辦法。”半天都沒吭聲的張金衣突然說道。

眾人都看向了她。

“我們可以借借東風。”她走到桌前，仰頭看向朱憶宗“我們可以喬裝成衙役，送一封密函給城防的守尉大人。就說發現了天地會逆賊聚會的地點，特地寫明這次聚會由天地會三當家親自主持，他擅易容，曾經喬裝成欽差大人騙過郡守……”

“這個主意甚好！甚好！”李榮興奮的將扇子打在手心，一連說了兩個甚好。“他們竟敢犯下如此命案，此行當然不會知會這裏的守尉大人的。就讓官兵去對付他們，他們雖然厲害，但官兵眾多……我們就能趁亂行事了。只是——守尉大人會信嗎？”

“這個不難，這個交給我。”朱憶宗自信滿滿的說道“他們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原本為了抓天地會他們是寧可錯信也不會放過的。而且這裏的守尉大人還有火槍隊。”

“但若是他們解釋清楚了不打起來怎麽辦？蕭狂若是向守尉說明了怎麽辦，他可以說是奉命而來。可以拿出令牌之類的證明身份。”雖然覺著這個主意很好，但胡庭鈞需要研究一下可能發生的狀況。

“所以我信上特別提到天地會的三當家會易容啊。前陣子這裏鬧得兇，他們說不定知道這個涅。”

“三奶奶的意思是說，那個天地會的三當家真的會易容，真的喬裝過欽差大人？”李榮狐疑的看著張金衣。

“不是喬裝的欽差大人，是裝成了大理寺少卿。”朱憶宗鄭重的糾正道。

“所以你們要事先隱蔽在宅子裏，那個蕭狂或是依達若是先打算解釋，你們一定要把握好機會從他們的宅子裏向守尉大人射箭，若是有火槍更好了，那就朝守尉大人和官兵放幾槍，但註意一定不要打傷守尉大人。目的只是為了挑起戰爭。”張金衣咽了口唾沫繼續解釋道：“這樣之前就給守尉大人留下了印象，現在一看對方率先開火了，你們想……”

“那定然是寧可錯殺也不能放過了。”李榮心悅誠服的直點頭“難道三百年後的女人都這麽厲害嗎？”

張金衣笑了笑，並未回答，她又對朱憶宗和胡庭鈞說道：“要準備衙役的衣服，等混戰的時候，你們再弄幾件官兵的衣服，伺機將老爺救出來。”張金衣相信弄些衙役的衣服對朱憶宗來說是小事一樁，畢竟他們劫過獄“要趕緊了，天亮了就不行了。”

“袍子有現成的，我親自去送信，我會親自把守尉大人帶去的。那誰來寫信？”

“這個我來，我可以用左手寫。”李榮當仁不讓的拿來紙筆。

“還是可以放火，場面越亂越好。讓他們內困外擾，緊急的時候人的判斷就容易出錯……”張金衣又叮囑道。

“……幸虧金衣不是我的敵人……”朱憶宗拿著墨汁已經放幹的信折好放入腰間，臨走時拍著胡庭鈞的肩膀說道，語氣已經由之前的艷羨變成了同情“馬車和馬夫我已經幫你們準備好了，還有個會打火槍的兄弟會跟你們一起去，那是一等一的好手。”

李榮和胡庭鈞聽了朱憶宗的話，對視了一眼，在知道了張金衣是三百年前的靈魂之後，再驚奇的事他們感覺也能接受了。他們穩穩的拿著弓箭和刀劍也起身，一前一後的朝門外走去。

張金衣並沒有起身去送他們。她只是靜靜的坐在桌前，看著素凈的棉簾子在他們身後晃蕩了一陣慢慢的安靜下來。

她不想像高漸離那樣去送行，不想讓壯士有任何一去不覆返的征兆……

安靜的門簾突然又被揎起，她還未看清楚來人的面貌就被一雙熱呼呼的大掌拎起，特意潤濕了的唇溫柔的覆在了她的唇上，輕輕的吮吸，小心翼翼的啟開了她的唇……

“等我回來。”熟悉的溫潤氣息灼濕了她的耳畔，胡庭鈞喃喃的說過之後，又毅然沖了出去。就像一陣旋風從房裏刮過，那般突兀。張金衣捂住胸口，看著晃蕩的門簾，嘴角凝固了一抹笑意。

守尉羅達接過士兵呈上的信，眼睛立馬睜圓了。

李榮的擔心完全多餘，羅達根本沒有懷疑。

因為兩個時辰前，禦賜了仙醫名號的焦郎中疑似被天地會的反賊報覆致死的消息已經傳到了他的耳朵裏。所以子時過了他還沒有睡，正是在研究如何將那些反賊抓捕歸案。

這封信無異於雪中送炭，他不禁心花怒放，且隨著這封信一起呈上的還有天地會三當家跟反賊頭目聯絡的一張紙條，數次參與過追捕行動的羅達一眼就認出了這個筆跡，正是天地會三當家朱憶宗的筆跡，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迅速的集結了火槍隊和精兵五百，跟著前來報信的模樣猥瑣的半老衙役，將反賊聚集的宅子迅速的包圍了。

已是申時，遠處若隱若現的紫微星就要落下天幕，現在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

宅門前的兩個大燈籠仍燃著，掛在青灰的檐下被夜風吹著直打旋，燈火時明時暗恍恍惚惚。宅子裏一片寂靜，只有不遠處的林子裏傳來一兩聲淒厲的鳥叫聲。

不過，一陣窸窣的衣裾摩擦聲和細微的腳步聲過後，房間裏的燈火都燃了起來。

“不好了，大人。官兵將我們包圍了。”

“什麽？！官兵？！是官兵還是衙役？！”

依達聽到了門外家丁的報告，趕緊翻身下榻，打開了房門，沖了出去。

“是官兵，還有火槍隊。”家丁的聲音已經有些發顫了。

“是怎麽回事？！”

蕭狂和喇嘛也沖到了院子裏。

他們原本已經部署好了防禦，是怕胡庭鈞他們會找過來，但萬萬沒有算到官兵會來。

他有想到會驚到衙門，他們已經做好了將那些命案都嫁禍給天地會反賊的準備。而且等衙門查這事的時候，他們早已經拿著秘方走了。

怎麽也沒想到官兵會來，而且來的這麽迅速。

“好像是守尉大人親自帶隊，有幾百精兵，還有火槍隊，槍口正對著我們。”

“不要慌亂，待我先出去看看是怎麽回事。”依達戴好了帽子，又回頭叮囑道：“不可輕舉妄動，把那兩老頭看好了。

“我和你一起出去。”蕭狂上前一步。

門外五米開外的羅達威風凜凜的坐在雪花大馬上，四只馬蹄都被布包上了。他的前面是一對火槍手，他們手中的槍口正對著大門。

院墻下蹲著十幾個精兵，只等他的手勢便會翻墻進去。

戰鬥已是一觸即發。

“大人是不是有些誤會，待小的出來向大人解釋。”依達在院子裏朗聲高喊道。

“大人，當心有詐，我們老爺的人都不見了，說不定已經被他們殺了埋了。”來報信的衙役趕緊給羅達提醒道。

“無需你多言，大人我可不是那麽好哄騙的。你去找個地方躲好，免得弟兄們誤傷了你。”羅達輕蔑的瞥了他一眼。

“是是，是小的多嘴了，謝謝大人。”衙役說話間便退到十幾米之外，趴在了土坑裏，惹了不少輕蔑的目光。

“你且出來答話。”羅達也冷冷的回道。他向將手擡了擡，示意讓他們準備。

大門吱呀一聲慢慢的打開，依達和蕭狂覺著雙手走了出來，一看到那幾排黑洞洞的槍口，他們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人誤會了，我們是都統府的董鄂爵爺的手下，在下依達，這位是蕭狂。”依達鎮靜的仰頭看著羅達，不亢不卑的解釋道。

“哼！既然是都統大人命其前來，為何不下官牒。”

“這個，我們這次是為了大人的私事，不便驚動大人們……”

“都統大人的人來了，我自當好生招待，那請各位去寒舍喝杯茶水吧。”羅達冷笑一聲，將頭偏了偏，示意士兵將他們捉住。

“啪——”

正在這時，從院墻的方向傳來槍聲，利箭夾著子彈呼嘯而來，依達迅速的低頭避過。這還了得“給我拿下！”只聽他劍指宅子，咬牙切齒的寒聲命令道……

無數槍聲響起，還夾著士兵的吼聲，依達和蕭狂也迅速退回到宅子，同來的武士也開始奮力抵抗，正在這時，西面突然火光沖天，還傳來爆破聲，場面極其混亂。

胡庭鈞和李榮趕緊從死了的官兵身上扒下衣服換上，而後捉住了幾個武士，逼出了關押老爺的地方。

而後他們進了關押老爺的地窖，救出了胡老爺和奄奄一息的衡伯。

“……你們走……不要管我。”衡伯虛弱的趴在李榮的身上，斷斷續續的說著。

“哪裏走，你們來的正好。”蕭狂披散著頭發，雙目赤紅卻是冷冷的看著他們，攔住了他們的去路。他手中的銀劍發出冷冽的寒光，和袍子上大片的紅色匯成了一幅淒艷的畫面。

胡庭鈞讓他爹靠在墻上，而後舉起了劍。

看著蕭狂身上的血，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了焦郎中和譚龍鮮血淋淋的模樣……

“不要看他和他的劍身，只揮好自己的劍就好……”衡伯突然用最後的力氣說道。

因為他一旦動起來，就算想看也看不到，還不如做好防守。

衡伯的意思，胡庭鈞心領神會。***（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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