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有些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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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九月,雖已入秋,但白天依舊炎熱,白晃晃的陽光從樹枝的細縫照下來,秋蟬在樹上不停的鴰噪,惹得人心煩意亂。

張金衣坐在樹下的竹床上,不停地搖著扇子,月眉和八月說讓她們來扇,她也不讓。

她的耳邊一直響著那個醉漢高人的告誡,訪官災對於她這種平民百姓來說應該是要防著吃官司的意思吧,但防人災到底是說她會有災還是要防身邊的小人呢?

她看了看月眉,月眉像個小媳婦似的立馬垂下了頭。

她又看了看蹲在路邊的傻小子‘憨包’,他正拿著根細樹枝頂著大太陽在地上畫著什麽。

“憨包——”

聽到張金衣喊他,他擡起頭,沖著她呵呵的傻笑,露出兩個潔白的大門牙。

“快過來!那裏曬,到這裏來畫。”張金衣對他招招手,又吩咐月眉去切個西瓜來。

憨包屁顛屁顛地跑過來了。

憨包是做飯的陶寡婦的兒子,今年十一歲了,比張金衣還高半個頭,皮膚黝黑,敦實得像頭小水牛,一頓能吃三大碗飯,也虧得他娘一人將他拉扯大。

“你在畫什麽啊?”

“就是畫小人兒。我畫給小姐看吧”

“個憨包!對小姐要說‘小的’,不能說‘我’。”八月在一旁糾正道。

“小姐說不必講究那些,這麽喊親熱些。是不是小姐?”憨包沖著八月做了個鬼臉“是”張金衣笑了笑,拍了拍竹床“來坐一會兒,吃了西瓜再畫。”

其實憨包並不真憨,不但會寫還會畫,據說都是他娘教的。

張金衣有空閑的時候也會教他寫字,原打算送他去私塾的,但私塾的先生說什麽也不肯收,說若是收了他這個下人的娃兒,別的娃該退學了……

陶寡婦忙說,不去也好,他去了定然要惹事。

張金衣只得又將他帶回來了。

“小姐待奴婢們親切,但奴婢們也要自覺守禮,懂得本分,這才是道理。這是媽媽教的。”八月仍瞪著憨包,不依不饒地說道。

“嘻嘻,姐姐是說,要聽林管家的話,不聽小姐的話嗎?”憨包坐到張金衣身邊,笑嘻嘻地望著八月。

“你——小姐,奴婢不是那個意思!”八月急了。

“好了,我知道,別爭了,快吃西瓜吧。給你娘和婆婆拿兩塊去。”

張金衣拿了兩塊遞給憨包,又讓八月去給月香送一塊,再把林媽和夏風叫過來一起吃。

她一看這西瓜也不夠分啊,遂吩咐月眉再去切一個,也給鹿兒她們送一個去。

月眉又切了一個來,說這是最後一個西瓜了,沒有給鹿兒她們的了。

“不對啊,奴婢昨兒晚上見著還有四五個呢。”夏風奇道“奴婢再去找找。”

“你什麽意思?是在小姐面前說我在說謊吧。”月眉一聽就火了,挑眉怒視著夏風。

“我哪裏說你說謊了,我只是——只是覺著奇怪而已。”夏風委屈地嘟囔道。

“好了,不要說了,說不定是夜裏誰渴了起來吃了。夏風把這幾塊給鹿兒送去,剩下的也夠我們吃了。待會兒再去買些來便是。”

張金衣嘆了口氣,看來這大熱的天,火氣都不小,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要爭一下。

鹿兒正在整理屋子,就聽小丫頭銀鈴拿著把竹掃帚跑進來“鹿兒姐姐,瞧她們在樹下有說有笑的吃著西瓜,我們卻只有眼饞的份!唉!誰叫咱們不是小姐的人。”

原來銀鈴正在打掃院子,一眼就瞧見張金衣和她的丫鬟們在樹下有說有笑的還拿出來了一大盤西瓜,卻沒有拿過來,心裏不免嫉恨。

“你這妮子少在那兒胡說,小姐若有吃的,啥時候少了你那份的,無論是西瓜還是蜜糖團子糯米糕,哪次沒有給你,就差把人參燕窩分給你了,你休要在這裏亂嚼舌根。”

鹿兒白了銀鈴一眼,繼續掩著口鼻撣著櫃子上的灰塵。

“我說的是真的,不幸姐姐出去看看。她們真在吃西瓜呢,連那個憨包都拿了好幾塊走了,就沒想到我們。我倒不是為了爭那兩塊西瓜,可明顯小姐還是沒拿咱們當自己人。現在是少吃了一塊西瓜,還不知我們不在的時候她們都分了些什麽。依我看,她們每月的月錢定然都比我們多……”

“銀鈴這是說誰的月錢比你們多了?月錢可都是媽媽按級算的,這關我們小姐什麽事。”銀鈴正說著,夏風拿了好幾塊西瓜進來“鹿兒姐姐快來吃西瓜吧,我們每人都有一塊,不過小姐說鹿兒姐姐特別喜歡吃西瓜,所以吩咐我多拿了幾塊來。”

“哦,替我謝謝小姐,幸而你拿來的及時,若是再晚點怕是要聽到更難聽的了!”鹿兒放下手中的雞毛禪子,看了一眼銀鈴揶揄道。

銀鈴頓時滿臉通紅,訕訕地說道“我還以為沒有我們的份了。”說完即坐到桌邊,拿起一塊西瓜毫不客氣的咬了下去。

夏風斜睨了她一眼,又笑著對鹿兒說:“那我走了。”

不過,她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不甘心的沖著銀鈴說:“那個月錢的事我還是明白的告訴你好些,免得說媽媽偏心。我和八月是剛來的,所以月錢都是八百文,媽媽說下個月就給我們漲到一千文,芽兒的是一兩銀子。不知道銀鈴你拿了多少,難道比我們的要少嗎?”

銀鈴一聽,立馬放下西瓜陪笑道“看姐姐說的,我這不是誤會了嗎,也就那麽說說,其實小姐對我們的好,我心裏都知道,你可千萬不能將方才的話告訴小姐啊!”

“哼!叫你這丫頭嘴碎,我偏要說。”夏風說完轉身就走,也不理背後銀鈴的求饒聲。

夏風氣鼓鼓地從三爺院子裏出來,八月忙問怎麽回事,張金衣也望著她。

她遂將銀鈴的話說了一遍“哼,這幸虧是拿了西瓜去了,不然指不定還會說我們什麽。早知道就不拿西瓜給她吃了,還說我們小姐偏心。真是狗眼看人低。”

“若是不拿去,說不定她還會在三爺那兒嚼舌根,虧得小姐還處處想著她們,嬌著寵著她們。”月芽兒也氣憤不過,忿忿地說道。

“你不要亂說,我何時嬌著寵著她們了,我對你們可都是一樣的。算了,都是一家人,這點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張金衣白了月芽兒一眼,對丫頭們勸道。

“她們許是認為我們都是小姐的人,而她們是胡府過來的,所以疑著也正常,日子久了自然就明白了。”月眉也淡淡地說道。

聽著她好像是在勸丫頭們,可丫頭們一聽又炸開了鍋。

“我瞧她們才是仗著從胡府過來的,瞧不起我們從鄉下來的,她們都沒有出來和我們說過話,成天待在院子裏,現在反而說我們排擠她。”夏風仍是氣鼓鼓的,不依不饒。

“是啊,上次我跟銀鈴說話,她都不情不願的。”八月也怯怯生生地說道。

“就是”

“就是……”

“呵呵,你們女人就是麻煩。”憨包看了半天熱鬧,突然傻乎乎地冒出一句。

這一句可不打緊,立馬就像捅了馬蜂窩,招來了丫頭們的圍攻。

張金衣看著直搖頭,到底都還是些孩子。

眼見口水滿天飛,林媽忙將她們喝住。

“好了!西瓜也吃完了,都散了,該幹嘛就幹嘛去,憨包說的一點沒錯,你們真是麻煩,芝麻大的事……”

“婆婆,不是芝麻,是西瓜,半個西瓜大的事。”憨包一句話又把大家都逗樂了。

見林媽發了話,她們總算閉上嘴散去了。

張金衣就在樹下看憨包畫畫,她廢了好大的勁才看到憨包畫的原來是兩個人,一個人拿著一把刀之類的,一個人半躺在石頭上,旁邊還有一條河還是江的。既像是武功秘籍裏的圖,又像是兇殺現場。

她不由暗自吃驚。忙問“你畫的是誰啊?”

“是我爹,我爹殺人了,所以被抓走了。那個人是個壞人,爹不在的時候就來欺負我娘,娘總是哭,又不準我告訴爹。後來我就告訴了我爹,我爹就在河邊把他殺死了……嬸嬸說是我害死了我爹。”憨包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幹脆垂下了頭,又拿著樹枝畫起來。

“我來和你一起畫吧。”張金衣也蹲了下來,見了塊小石頭,畫了起來。

“好啊,聽婆婆說小姐以前畫得可好了。”憨包滿臉的期待。

張金衣突然覺著壓力好大,想了想,還是畫三爺好了,就這個拿手些。

“好了。大功告成”張金衣放下石頭。“看看這像誰?”

憨包看了半晌,眉頭都蹙成了團,終於憋出來仨字“是個人”

一旁的八月捂著嘴笑得渾身直顫。

“當然是個人,難道是個豬頭”張金衣沒好氣的回道。

“那畫的是三爺吧”

“嗯嗯,看出來了吧”張金衣頗為自豪地直點頭,心道總算沒有丟臉。

“我是猜的,月香說小姐只會畫三爺。不過三爺看到小姐的畫不會生氣嗎?”憨包滿臉的狐疑。

“還沒給他看過畫。”張金衣垂下頭細著聲音回答道,她突然覺著好熱,額頭不停的冒汗“那個,你先畫著,我回房去歇一會兒,好像西瓜吃多了,肚子有點疼”趕緊遁走。

用過晚膳,張金衣就拉上月芽兒和林媽出去逛逛。

眼看天氣涼爽了,她也該找點事做了,每日府裏的開支可不少。上個月買丫頭,十好幾口人的吃穿用度,還有丫頭婆子轎夫的月錢……

雖然三爺說過了宅子裏的開支用度全都由他來出,但張金衣可不想因此被大太太拈到把柄。所以她堅持只要三爺出一半,另一半由她來出。

她們來到了順昌泰,突然發現大門半開著,還有夥計打扮的人進進出出搬著桌椅床榻之類的。

她心裏一驚,忙攔住一個夥計問是怎麽回事。

她其實一直惦記著順昌泰,很喜歡觀雪樓。想把這家客棧頂下來,又擔心銀子不夠,像順昌泰這樣的客棧,怕是沒有一兩萬兩銀子拿不到手。

她也去衙門打聽過消息,可孔知縣說這事都由刑部的大人在處理,他也沒有權利。

她想著三司的大人昨兒也回京了,這事再該孔知縣做主了吧。正打算明兒就去找孔知縣談談價錢什麽的,看能不能搞個分期付款。

夥計回說,順昌泰要裝修之後重新開張。

張金衣忙問掌櫃的是誰,是誰頂下了這家客棧。

見夥計奇怪的打量著她,張金衣忙塞了幾個銅錢到他手裏。

夥計這才喜笑顏開地介紹道:

“我們掌櫃的是從京城來的馮老爺,他什麽買賣都做,家底可厚實了,背後還有大靠山。這次為了頂下這裏,花了不少銀子。老爺就是沖著順昌泰的名聲來的。”

聽了夥計的話,張金衣無比失落,也沒心思逛了。

她回到屋裏,想著順昌泰既然有主了,那她要再做什麽好呢?

再建一間客棧要好幾個月,怕等建成了銀子也耗得差不多了。而且景德鎮的客棧是一間挨著一間,新做的又沒有名聲,規模也無法比得上那幾家名店,只怕到時候她那點微薄的底子禁不住虧。

若是開酒樓,情況也和客棧差不多。

她起先也想開個古董店,但她去逛了逛古玩字畫市場,發現整條街都只有三兩人在逛,鋪子也只有三家,而且無論是鋪子裏還是擺攤的賣的基本是贗品。

做瓷器買賣就不用想了……

想著想著,好不容易想出一個點子又被她思前想後地否決了,再想一個又覺著沒啥發展,利潤太少……就這麽翻來覆去的不知不覺天已經亮了。

張金衣一覺睡到下午才起來,看到丫頭們都在樹下乘涼,遂也出來透透氣。

“小姐到底是有何煩心的事啊,想了一宿都沒睡?”月香一見到她即關切的問道。

“眼看天氣轉涼了,我就是想再做些啥買賣,想了一宿也沒想到個合適的。”張金衣搖著扇子坐下。

丫頭們都已經聽說了張金衣做木材買賣賺了八千兩的事,所以聽到她又談起要做買賣並不感到吃驚,眼底只有佩服,也都七嘴八舌地幫著張金衣出主意。

但丫頭們畢竟沒有見過什麽世面,也都說不出個靠譜的來。

“算了,別為我操心了,等我慢慢地想。”

“小姐為何不做茶葉買賣?我們還在茶葉街住過呢。”月芽兒突然想到。

張金衣搖搖頭“我早就想過了,馬上就要到茶葉的淡季了,要做也只能明年做,而且我對茶葉完全不懂。”

“小姐為何不做瓷器買賣呢?這鎮上最有名的最好做的還是瓷器買賣吧。”月眉也出主意。

“那怎麽行。”張金衣立馬否決了。

“小姐是怕和老爺做一行不好吧,奴婢倒是有個主意,請小姐借一步說話。”

待張金衣和月眉進了屋子,月眉方才神秘兮兮地說道:“奴婢知道以往大舅爺曾經偷偷的將瓷器跟洋人換了些西洋綢布和香皂,大舅爺那次賺了可不少。聽說胡家的大爺也做過這種事,小姐又會西洋文,這不是正好嗎?”

“這事若是被人知道可是要吃官司的,休要再提了。”張金衣厲聲喝止道。

月眉的話又讓她想起了朱憶宗,他以往也說過胡庭信確實做過這種事,又想著幫他翻譯那次,確實利潤可觀。不都說富貴險中求嗎,就是這個道理。

而且朝廷過不了幾年又會恢覆和洋人的買賣,那時候銀子反而不如現在好賺了。若是想開個大客棧,她手上的銀子確實不夠……張金衣雖是讓月眉不再提了,但其實已經有些心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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