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暗獵者

關燈
第79章 暗獵者

都說十指連心,這樣十指相扣,四舍五入,也算是心意相通了……

重鋒心裏有種很微妙的感覺,他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重覆:他在握著瀟瀟的手。

他和她彼此掌握,將自己都交到了對方手上。這一刻,他感到自己仿佛跨過了某種屏障,讓他離眼前的少女更近了。

他見過她蹣跚學步,見過她牙牙學語,十幾年後又看著她跌跌撞撞地沖破障礙,站到他跟前,努力地要追上他的步伐。

她明明還那麽年輕,所有人卻都對她寄予厚望,甚至在沒有提示她的情況下,將她放在了她從未面對過的情況,借此來磨練她。

比如帶隊,比如跟市文工團的交流。

她在話劇上已經足夠優秀了,所以軍區希望她能從一名話劇演員,進一步成為一名優秀的軍官。

可她顯然還沒意識到這點,又或者說,也許她沒有往那個方向想過。

在軍區出發那天,她的隊員差點遲到,她後面也沒有了解清楚原因,甚至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就這樣無事發生一樣揭過去了。

她是不識人心不懂交流嗎?當然不是,他全程旁聽了她和市文工團管理層的談判,市文工團想仗著過去的情誼,也以為她年輕天真,看似為她著想一樣要推新演員上臺,但實際上不想拿好的陣容出來,她也沒有拆穿,而是順著他們的思路,一點一點將局面板正回來。

重鋒第一次猶豫了,按照他的習慣,他覺得應該要提醒她註意小隊管理因為這是成為軍官過程中的試煉,而且這是她身為小隊長的責任。

可軍人本身自律性就很強,就連那名第一天差點遲到的文藝兵,在後來也沒有出什麽差錯,哪怕不用他或者她提醒,那些文藝兵本身也能做好,畢竟這次出來的都是精挑細選有本事的。

她有能力做好的,只是她覺得小事不傷大雅,更專註於任務和話劇本身。

因為那些漁民們隨時變成逃港人,又隨時有可能溺亡,她內心的壓力已經很大了……

重鋒低下頭,與李瀟瀟額頭相抵:“瀟瀟,不用想太多。盡力而為,其他交給我。”

李瀟瀟眨了眨眼,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明明是十分親近的姿勢,卻沒有絲毫旖旎暧昧,她只覺得十分安心:“嗯,好。”

夕陽半邊都沈入了海中,火燒雲的顏色暗了一點,海水的顏色漸漸轉沈,偶爾有海鳥飛掠而過的身影。

距離岸邊半海裏處,一只漁船隨波飄蕩。

漁船不大,看著也很普通,但船尾帆布之下,掩蓋著大功率的馬達,還做了掩飾,普通人根本看不出端倪來。

往前是華國蛇口,往後是香島。

漁船船篷裏坐著一名青年,英俊的亞裔面孔,眉骨上一道淺淺的傷疤平添兩分野性。如果天色不那麽暗,細心的人就能發現他的瞳孔顏色比大多華人要淺上一些。

他隨意地靠在邊上,曲起一條腿,指端捏著一只單筒望遠鏡,朝蛇口岸邊一處隱秘的沙灘上看去。

鏡筒內的男人與少女十指相扣,兩人親昵地靠在一起男人甚至還捧了捧少女的臉。

青年微微勾起唇角,懶散地說:“沒想到啊,重鋒居然也有女人了我還一直以為他有什麽毛病。”

視野中的兩人走到水邊,少女挽起褲腿,踩進水中,不時沖旁邊的男人笑。

青年調了調望遠鏡,將視線拉到最近,少女的面容躍進他眼中。

“這麽小,重鋒居然下得去手不過……”他短促地笑了一下,舔了舔唇,“確實很漂亮。”

旁邊另一名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聲音中滿含警告:“肖恩,不要去惹重鋒,別忘了你的任務。”

肖恩仍是一臉感興趣地看著鏡筒中的少女,中年男人的聲音從他的左耳鉆了進去,又飛快地從右耳流了出來。

少女看著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一雙大眼惹人憐愛,看著天真又單純,手腳纖細,身上卻玲瓏有致,尤其是那段小腰,讓人遐想翩翩。

是他最喜歡的調調。

中年男人又說了幾句,肖恩覺得他有點聒噪,隨口說道:“當然,我什麽時候失過手。”

中年男人一看他這樣就知道這家夥根本沒有將話放在心上,毫不留情地當面拆臺嘲諷:“虧你說得出口。肖恩,你在重鋒面前什麽時候得過手”

肖恩既沒有惱羞成怒,也沒有羞愧不安。

他偏了偏頭,眉一挑,朝中年男人說:“噢,我不認為那是失手。畢竟,你們其他人碰上重鋒,就沒有一個能逃得掉的,起碼我還能好好地坐在你面前跟你說話呢。”

中年男人一臉鄙夷:“哼,也不知道他們到底看上你什——”

“麽?”字還沒出來,他的聲音就嘎然而止,瞳仁劇烈收縮,臉上透著恐懼。

原來,就在一瞬間之前,青年身形一閃,在中年男人還沒反應過來時,已經貼到他跟前。

青年手中不知道什麽時候翻出一把精巧的軍刀,帶著圓弧的鋒利短刃,此時正緊緊貼在中年男人的喉嚨上。

肖恩仍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像是沒看到對方緊張又害怕的樣子,用跟老朋友說話的語氣,說著最嘲諷的話:“你當然不知道,否則你也不至於混了十幾年還是這個德性。”

中年男人連大氣都不敢出,在忍不住要呼吸時,喉嚨細微的顫動,皮膚就在短刃下滲出一絲血線。

“肖恩……”他說話間,喉嚨震動的幅度更大了,尖銳的疼痛從傷口處蔓延開來,“不過是開個玩笑,我的錯。”

哪怕他打心底裏看不起這種到處流亡的雇傭兵,但在性命面前,面子算不了什麽,讓他給肖恩跪下,他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他見識過這把軍刀的厲害。

他知道這是肖恩找人特制的,這世上也許找不出相同的第二把。像肖恩這種游走在世界各地的亡命之徒,總有各種奇奇怪怪的渠道。

它跟各國軍隊制式的軍刀都不一樣。

不過巴掌長短,整把刀從刀柄到刀刃都帶著弧度,像一把弦月,刀柄尾端是一個圓環,刀柄邊還有三處凹陷。

這樣一來,使用者握刀時將手指套進圓環後,手指也剛好能握在凹陷處,打鬥時可以隨意轉動而不脫手,靈活切換刀刃的方向,最適合近身搏鬥。

這把小小的軍刀,沾過很多血,中年男人並不想成為它鋒刃下的亡魂。

肖恩哼笑一聲,手指扣著軍刀的指環一轉,刀刃轉了半圈,離開了男人的脖子,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表情:“我最喜歡開玩笑了,下次再玩點刺激的怎麽樣俄羅斯轉盤就挺好,我剛收了一把毛子的左輪。”

中年男人平時就負責線報,雖然也有點技能傍身,但那點功夫怎麽可能跟雇傭兵相比槍械也一樣這肖恩就是摸著槍長大的,就算是親身上陣賭俄羅斯轉盤,這家夥都能有辦法讓自己轉到空膛。

“那音樂家已經出發了……”中年男人沒接肖恩的話,將話題轉到了正事上,“四五天後應該就能到,狄文會在光州接應他,到時候再往這邊送。”

肖恩的任務,就是將這音樂家送去香島。

華國這些年間,有身份的也好,沒身份的也好,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也許是覺得自己被埋沒了看不到希望,也許是單純的吃不飽飯,總之他們就是要從華國逃離出去,換上其他國籍。

而對於那些A國覺得有用的人,它自然願意伸出橄欖枝,將那些人招攬過來,順便反手抹黑一把華國。

這都是A國的老把戲了。

肖恩連自己親生父母是哪國人都不知道,從小跟著別人游走在各國間,也就談不上什麽歸屬感了。

對於他來說,拿錢辦事,其他不管,就是這麽簡單。

肖恩朝中年男人說:“張三,管好你的人,狄文之前朝那個李瀟瀟下手,搞得這麽大陣仗,要是後面再發生類似的事情,阻礙到我完成任務,我可不會客氣。”

他頓了頓,又吊兒郎當地笑了笑:“當然,如果是你們的原因導致任務失敗,你們仍舊付錢的話,那我也不會計較。”

張三:“……”

張三很想說一聲“你可要點臉吧?”,但他又知道,跟一個雇傭兵講臉面,根本就是一個笑話。

那名音樂家作過很出名的曲子,要是這音樂家成了A國人,那對於華國來說,華國人傳唱的那些曲子,就是A國人譜的了。

單單是這麽一想,張三都替華國人覺得膈應。

他們在逃港大軍裏面攪混水,為的就是渾水摸魚,搞特務行動。

現在轉移音樂家既然是首要任務,寶安縣這邊越亂,對他們來說自然就越有好處。

音樂家的任務是突然下來的,在這之前狄文朝光州市文工團放蛇,光州軍區這邊被這麽一挑釁,當然是要全城搜查,但狄文早就做好了準備全身而退。

狄文這一手蛇放得確實不湊巧,正是因為這樣光州軍區那邊就防得更嚴了。

現在他們只能慫恿那些逃港人提前跑,轉移重鋒這支隊伍的視線,趁亂將那音樂家送走。

張三朝肖恩點點頭:“我會約束好他們的。但是肖恩,我再提醒你一遍,不要去惹重鋒,別去碰他旁邊那個女兵,否則即使送走了那音樂家,惹了一攤麻煩,老板也不會放過你的。”

“哦豁”肖恩一臉看傻子的表情看著張三,嗤笑一聲,“還管起我找什麽女人來了你們管得挺寬啊。行啊,但這個是另外的價錢,翻兩倍吧。”

“你”張三覺得自己真是倒了大黴,攤上這麽一個大無賴。他忍了忍,最後說,“我會跟老板說的。”

肖恩抱著手臂,滿意地點點頭:“記得說清楚,再加兩把M16。”

張三終於忍不住了:“你在做夢嗎?”

這小子在重鋒底下又討不著什麽好處,之所以找他,純粹是因為他跟重鋒交手最多,熟悉重鋒的作風,而且這是一次護送任務,完全可以避免跟重鋒正面碰撞,任務成功率高,所以這才找的他。

可這小子想做什麽M16是A國最新款的突擊步槍,這種東西怎麽可能說給就給!

這小子根本就是看上那女的了,幹脆獅子開口,半點誠意都沒有。

張三罵道:“你不要不知好歹,那女的就是李瀟瀟,是重鋒的未婚妻,周志鴻的孫女,華國裏多少個高級軍官是周志鴻的學生!你搞誰都行,別去捅這個馬蜂窩!”

哪怕是之前狄文去放蛇,也只是想著要嚇一下那李瀟瀟,別讓她拿著個話劇到處晃,動搖那些逃港人的決心,否則他們就搞不起渾水了,特務工作就沒了掩護。

所以,殺她對他們毫無好處,反而會引起一大堆麻煩。

要是肖恩這家夥碰了李瀟瀟,張三都不敢想象後面會發生什麽,自己的小命還能不能保得住。

肖恩已經有將近兩年沒來華國了,這次來這裏,信息全靠張三這幫A國特務,他們之前可沒告訴他重鋒有未婚妻。

“原來這就是李瀟瀟居然還是未婚妻。”他一聽張三這話,挑了挑眉,臉上興趣更濃了,重新拿起單筒望遠鏡。

鏡筒中的少女跟重鋒並排坐在石頭上,兩人倒是沒像之前那麽親密,只規規矩矩地坐著看日落。

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肖恩看得不是很清,但他記得少女那雙漂亮的眼睛。他甚至能想象得到,這麽一雙無辜的眼睛,哭的時候肯定是最誘人的。

既然光線不足,肖恩只好放下了望遠鏡,朝旁邊快被他氣得暈過去的張三說:“跟你開玩笑你呢,這麽認真做什麽走吧,去紅樹林那邊給那群人吹一下風。”

天色完全黑下來的時候,重鋒這才將李瀟瀟送回院子裏。

縣幹部特地給文藝兵們配了一個帶院子的住處,除了住宿之外,還能在院子裏排練。重鋒和他的其他下屬則被安排在附近的住處,跟院子相鄰,四周也都安排巡邏。

今天演員們上午在光州演出完,下午又坐了好幾個鐘的車,於是李瀟瀟讓大家都先去休息了,總結和計劃安排等相關事情,她要等到跟縣文工團那邊見面後調整完再說。

即使在外面出任務期間,所有人的作息都是按照軍區老兵的時間表,於是第二天六點半一早,大家都都起來了……

這裏不像軍區那樣有專門的操場,重鋒領著眾人直接沿著路邊跑。小漁村地方小,戰士們繞著公社跑了幾圈。

蛇口公社也有地雖然土質不怎麽樣,但也能種點作物,所以蛇口的男人們大多外出打魚的時候,婦女們就下地勞作……

農民們並沒有很嚴格的時間安排,天亮了就去幹活,天黑了就回家,反正公社給安排的活兒就這麽多,幹完了就有工分,幹不完年底就得喝西北風。

漁民們往往起得更早,因為天亮前是魚蝦覓食的時間,也是漁民們捕撈的好機會。所以戰士們跑步的時候,蛇口的漁民們大多已經在漁船上了。

婦人和孩子們端著碗,坐在門口吃早飯。

他們用的是海碗,孩子們拿在手中,那碗比他們的小臉還大,裏面大半碗都是水,泡著切成塊的紅薯,用勺子舀幾下才能翻到幾顆米粒。

李瀟瀟經過一戶人家時,那孩子正眼巴巴地看著她,旁邊的年輕女人應該是他的母親,一巴掌拍到他後腦勺上,不耐煩地說:“趕緊吃,看啥呢!”

李瀟瀟皺了皺眉,那孩子卻顯然已經習慣了,被打罵了一下之後,喝了一口,邊喝邊看著這一排排亮眼的綠軍裝,黑漆漆的瞳仁隨著戰士們的步伐轉動,不知道在想什麽。

跑步不能停下,幾秒鐘的功夫,隊伍已經跑開了一段距離,李瀟瀟不得不回正頭,但剛才那年輕女人麻木不耐的神情,已經那孩子古井一樣的瞳仁,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中。

她不是第一次來鄉間,可這裏跟她之前去過的地方都不一樣。

剛才那女人,明明還這麽年輕,可那神情裏沒有對生活的一絲期待。就連那孩子,也安靜得有點不正常。

李瀟瀟等人昨天下午猜到這地方,來到後縣裏的幹部就過來跟他們碰頭,還有分軍區的指戰員們,也需要對接,所以昨天她還沒四處實地去看看……

她心想:是個例嗎?

帶著這個問題,李瀟瀟又特意多觀察了幾家,最終發現這並不是個例,但好在也不是全部都這樣。

李瀟瀟心想:完了,《回家》這劇本不是完全適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