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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小醉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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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小醉貓

周志鴻是重鋒讓人請過來的。

周宅帶著小花園,革委會的人還在大門外。

這回派出所與革委會聯動,國家科研幹部被謀殺未遂,且嫌疑人還對工農兵大學生、幹部家屬施害,影響惡劣,所以革委會馬上就派了人過來。

因為重鋒交涉的緣故,所以革委會人員暫未進入,只在外面等著。

在周志鴻回來的時候,重鋒將提交革委會的證據覆印件給了他一份,於是周志鴻看到了周寶姝的另一面。

那個他印象中弱不禁風的寶姝,竟然用巴掌把同學扇成耳聾。

不但這樣,她還拿著他給的生活費,請人去謀害瀟瀟!

如果瀟瀟當初受到哪怕一丁點的傷害,他這個親爺爺就也是加害者!

寶姝……不,馮寶姝做這件事的時候,瀟瀟還在為養父的手術費奔波,還在為考進市文工團努力,還要防著那個王美蘭害她。

而瀟瀟早就知道這件事,知道自己才是周家親孫女,也知道馮寶姝花著他這個親爺爺的錢,請人來害她這個周家親孫女。

當初在她第一次給他打電話時,她是帶著什麽樣的心情,聽著他讓她來京市的話呢?

他當時跟瀟瀟說,也許她來京市住一段時間,她就會喜歡京市。可實際上,他這個親爺爺是怎麽做的呢?

一次又一次地維護馮寶姝,把特地為孫女申請的大學入讀資格也給了她。

即使後來瀟瀟給他打電話,告訴他,馮寶姝曾經企圖謀殺李衛國,他也只是覺得也許是小孩子之間的矛盾誤會。

甚至後來他跟馮寶姝斷絕關系,他也只是給了一筆錢當作誤認孫女的賠償,覺得對方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姑娘,翻不起什麽風浪,也沒有繼續留意她。

可即使他犯了如此多的錯誤,瀟瀟依然給了他機會。她與她父親的性格幾乎一模一樣,倔強卻善良。

她答應跟他見面,在知道他受了傷之後,也非常關心他,馬上趕來了醫院。

在知道馮寶姝也牽扯進來的時候,因為知道他會維護馮寶姝,所以瀟瀟還顧及了他的心情,沒有直接揭穿她,而是通過這種方式,讓他知道,馮寶姝依然是原來的馮寶姝,並沒有變好,一切都只是一個惡毒的騙局。

他再一次被騙了,而且這次當著瀟瀟的面,維護這個一心要害瀟瀟性命的馮寶姝。

他不久前還跟瀟瀟說,打算收馮寶姝為義孫女,這樣她們姐妹倆都是他的孫女了。

“周所長,我把你打算收的義孫女送進大牢了。”

周志鴻拄著拐杖,看著近在咫尺的孫女,卻覺得她離自己非常遙遠。

馮寶姝尖利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李瀟瀟的聲音非常平靜,剛才所有人甚至都聽到了她和馮寶姝對話,從那語氣中能感受到她對馮寶姝在精神上的碾壓。

可此時此刻,李瀟瀟出來之後,臉色卻十分蒼白,像是有點心不在焉。

周志鴻想上前一步,但手中拐杖仿佛有千鈞之重,讓他半步都挪不開。

他知道他自己錯得離譜,也沒臉再讓這姑娘認回他,但他心裏仍是有一絲期待,甚至讓他有種不顧老臉去求她原諒的沖動。

周志鴻渾身抖如篩糠,渾身就靠拐杖撐著,“瀟瀟,我對不起你……”

李瀟瀟倒是沒想到周志鴻會這個時候出現。

她剛才請莫雨給她一點時間,不過是想跟周寶姝做個了斷,畢竟一切的開始,就是源於她們之間的恩怨。

在今天之前,她和周寶姝都沒有正式以真面目面對彼此,要不是隔著電話,要不是其中一方裝瘋賣傻,假裝自己是原身角色。

今天是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後一次了。

李瀟瀟心裏在躁動,藏著一片暗湧。

一直以來,她都沒管周寶姝,用爺爺的話來當做借口,暗示自己是爺爺讓她放下仇恨,向前看。

周寶姝在京市,她在光州,兩人沒有交集,以她目前的情況,周寶姝根本影響不到她。

可實際上,她內心期待著周寶姝出手。如果周寶姝是對她出手更好,越狠越好,這樣她才完全有理由去反擊,甚至反殺。

因為她的爺爺,因為她的爸爸媽媽,她內心那股想要覆仇的沖動一直被壓抑。

盡管她知道自己這次出手是合法的,但仍是違背了她爺爺對她的期待。

她完全可以提前揭穿周寶姝的真面目,阻止周寶姝的行為,但她沒有。

因為她放不下前世的心結。

盡管上輩子在顧天澤的幫助下重新站了起來,但她仍是放不下。

她想要周寶姝死,或者想要周寶姝生不如死,所以一直在等著周寶姝露出破綻,等著周寶姝犯下無法翻身的罪行。

她是軍人的孫女,是警察的女兒,可她在縱容犯罪。

李瀟瀟臉色蒼白,顯得瞳仁愈發漆黑,飄雪掛到眼睫上,被她呼出的白氣頃刻間化成冰水,濡濕了她的眼簾。

她看著周志鴻,聲音輕淡:“沒關系。”

她是特意挑了這個周所長不在的時間過來的,省得中途又出什麽差錯,被他橫插一手救馮寶姝。

現在陰差陽錯,周所長知道了馮寶姝的真面目,李瀟瀟覺得,周所長現在內心的覆雜程度,大概跟她現在有得一拼。

她其實寧願他不知道,畢竟她跟他無冤無仇,也不打算花時間跟他扮演爺孫情深的戲碼,既然她無法回應他的訴求,減少接觸並且降低好感度,對他來說其實心裏更好受。

更何況,她實在不想看到一個老人家在她面前一副心碎的模樣。

除此之外,她還有一個不得不面對的事實:她和周志鴻在法律上是直系親屬關系,現在周志鴻就她一個親屬,將來她是要承擔贍養義務的。

莫雨等人押著周寶姝出來,周寶姝狀若癲狂,掙紮著要撲向李瀟瀟:“賤人!李瀟瀟你這個賤人!天澤只是被你騙了!”

李瀟瀟看向周寶姝,無動於衷,像是沒聽到一樣。

周寶姝更加瘋狂了,叫罵不斷,重鋒捏著拳頭,有種想上前直接將周寶姝快步提出去的沖動。

他皺著眉看向警察,剛才之所以折騰久,是因為女警去押周寶姝的時候,周寶姝對著女警踢打,誰都沒想到周寶姝看著瘦弱,發起神經來時力氣也不小,最後還是男警員上去。

莫雨收到重鋒的眼神,連忙招呼同僚趕緊處理,將周寶姝拖走,心裏也想:這神經病叫得也太難聽了!

沒過多久,警察撤完了,革委會的人一部分去了派出所,一部分留下來,想要跟周志鴻確認情況。

他們也看到花園裏的三個人,其中兩位還是當事人,剩下那位是個團長,哪個都是有身份的,而這三人似乎還有話沒說完。

這事也算是周家家醜了,要是周家是小家小戶也就算了,但這周所長桃李天下,隨便一個學生都是有身份的幹部,這家醜不是他們能聽的,他們是連半句都不想聽到。

李瀟瀟把目光收了回來,又重新看著周志鴻,說:“周寶姝這個孫女不行。既然是收義孫女,您可以考慮一下梁燕君同學。”

她頓了頓,解釋說:“因為周寶姝,她左耳失聰,但我已經了解過,她品行都是沒有問題的,她家裏也沒其他人了,憑借努力獲得公社的推薦,從鄉下來到京市上大學。您是工農兵大學的老師,也可以了解一下她再考慮。”

周志鴻馬上應了下來,聲音急切:“我會的!”

說完這三個字,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知道自己之前一連串動作,根本不配做瀟瀟的爺爺。但他心裏也知道,交流期明天就結束了,後天各軍區文工團回程,瀟瀟自然也跟著回去,如果他不做任何挽回,他也許就真的會永遠失去這孩子了!

她說“沒關系”,就像他之前猜想的那樣,她從頭到尾都沒將她和周家的血脈聯系放在心上。

因為不在乎,所以不管他做了多蠢的事情,她都覺得沒關系。

他本來是有機會的。

“瀟瀟……”周志鴻的聲音有點發抖,微微躬著身子撐在拐杖上,看著李瀟瀟的目光也在顫動,“瀟瀟,你再給我一個機會,我保證,以後都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這種情況果然還是來了。李瀟瀟心裏也煩著,對於周志鴻只有無奈。

她嘆了口氣,說:“我沒有生氣,有沒有這件事,其實都是一樣的。”

“我在光州有自己的生活,我的家人朋友都在那邊。”李瀟瀟有點疑惑地看著周志鴻:“您讓我給您一個機會,是希望我怎麽做呢我不留在京市,不是因為對您失望,或者生氣,只是因為我原本就生活在光州。”

周志鴻眼睛發紅,李瀟瀟擡頭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雪,又說:“進去坐著吧,外面有點冷。”

周志鴻連忙點點頭,李瀟瀟見他腿腳不便,主動上前去扶他。他眼神一亮,連臉色都好了一點。

三人一起進了屋裏,周志鴻要給見李瀟瀟還白著一張臉,又要去煮開水泡茶。

李瀟瀟心裏嘆了口氣,連忙說:“不用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周志鴻已經拿起水壺,說,“很快的。”

重鋒接過他手中的水壺:“周所長,我來吧。”

“啊,好……”周志鴻知道李瀟瀟跟重鋒關系好,見重鋒這麽主動,心裏又騰起一點希望,“辛苦小重。”

周志鴻愛喝茶,雖然腳傷了,但手還好著,等水開了之後,他溫杯、投茶、洗茶等動作標準而行雲流水。

白汽氤氳,李瀟瀟看著那熟悉的動作,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前世,她從工作室下班回到家裏,看到爺爺在茶具前自得其樂,而他總會招呼她過來,爺孫倆喝上一杯。

茶到八分杯,李瀟瀟也實在冷得厲害,捧起一杯抿了一口,微微睜大了眼。

是老班章。

她有點無奈地笑了笑,忽然有點想明白了。

她前世只有爺爺一個親人,在這原著裏,原身的血親也是只剩下周志鴻。她爺爺愛喝普洱,周志鴻喝的也是普洱。

周寶姝讓作者寫原著滿足自己的歪歪,在小說裏奪走李瀟瀟原身的一切,當然也包括她的爺爺,只是為了爽感,為了要有一個千金身份,所以給周志鴻這個角色安排了科研背景,也調整了性格。

說是調整性格,還不如說是原著作者筆力不足,原著中有名有姓有臺詞的角色,大多數仿佛都有點什麽毛病,比如舒誠的普且信,比如原身的愚蠢等等,通過配角降智來凸顯主角智商。

相反,那些沒出現在作者筆下的人物就正常多了,比如重家父子,比如鄭師長、葉老師等等。

李瀟瀟慢慢地喝完一杯普洱,朝周志鴻說:“周所長,我後天就要回光州了,年後會考軍區部隊文工團。在部隊期間,不單止是您,就連我的養父母,我也無法經常見面。”

泡茶能安撫人的情緒,周志鴻剛才安靜了一輪之後,心情也慢慢平伏了一點。

不管是在處理馮寶姝的事情上也好,還是在跟他說話也好,瀟瀟從頭到尾都很冷靜,反倒是他鬧笑話了。

周志鴻緩緩地笑了笑,嘴角有點苦澀:“嗯,也是,在部隊是不那麽好見面。”

“但是可以打電話。”李瀟瀟說,“我每周給您打一次電話,暫時定在周五下午,打到您的辦公室,這樣可以嗎?”

周志鴻原本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突然聽到她這麽說,眼神都亮了亮——雖然見不了面,但打電話也是一種聯系!

“當然,當然可以!”周志鴻連忙說,高興得有點不知所措,“你隨時打過來都可以的!”

“還有一件事。”李瀟瀟接著把最後一個麻煩拋了出來,“馮寶姝的事情,我不希望我父親知道。您的那個秘書秦致新,對馮寶姝有感情,秦致新家裏似乎有點背景您這邊……”

周志鴻馬上說:“我會處理好。”

那就好。李瀟瀟點點頭:“辛苦了,謝謝周所長。”

其實她之前也是這樣,說話有禮貌,卻十分見外,語氣疏離。

之前周志鴻覺得還有希望,說不定可以拉近關系,但他現在已經認清事實了。

她對他,更像是一種普通人際來往。

也許是因為她擔心馮寶姝的事情沒完全結束,需要他在京市這邊關註,避免馮寶姝逃脫制裁。

也許是因為他學生們的關系,為了避免被他們嘮叨,所以選擇這種方式。

可不管如何,只要不是完全斷絕關系和來往,他才有機會彌補之前的過失。

屋裏這邊聊得差不多後,革命委員會的人終於被請了進來。

李瀟瀟之前就已經跟他們交代過跟她相關的事情經過了,他們這一趟主要也是為了找周志鴻,於是她和重鋒就先離開了。

外面風雪愈發大了,即使帶了傘,都抵不住雪花掛到身上。重鋒走在李瀟瀟前面,給她擋了一下風。

兩人上了車後,李瀟瀟把圍巾從臉上扒拉下來,透了透氣,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風雪出神。

重鋒看了她一眼,眼神微暗。

瀟瀟自從跟馮寶姝說完後出來之後,整個人就很不對勁。

他聽到了她們之間的對話,馮寶姝情緒激動,每句話聲量都很大,但瀟瀟偶爾會放輕聲音,夾在馮寶姝的話裏,每一句都讓馮寶姝更加癲狂。

重鋒還在想著,然後就看到李瀟瀟轉過頭來,朝他喊了一聲“團長”。

小姑娘剛才在周宅中脊背挺得筆直,現在顯然是累了,斜斜歪坐著,小巧的下巴都埋在了酒紅色的圍巾中,顯得臉色更白了。

重鋒不自覺地放輕了聲音:“嗯”

李瀟瀟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我餓了。”

重鋒一楞,笑了笑:“那我們回家吃飯。”

李瀟瀟點了點:“嗯。”

一路上李瀟瀟出神地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重鋒一邊註意著路面情況,一邊不時用餘光看她一眼。

重鋒心想,她不想說。

兩人在周宅裏呆了很久,回到大院時天已經黑透,連莫雨都已經辦完案回來了,方浩明和馮露也都回來了。

莫雨這回算是立了功,剛畢業就辦了個答案,獲得上司大力讚賞,整個人都要飄了,不但不掂記著讓李瀟瀟請吃雞腿,還一回來就馬上去飯堂打了大肉和青菜,還開了老爹珍藏的老白幹,就等著重鋒和李瀟瀟回來了,順便喊上了方浩明和馮露。

方浩明從莫家門口探出頭,朝重鋒兩人揮手大喊:“來來來!這邊這邊!”

李瀟瀟又恢覆了小太陽的模樣,朝方浩明回喊:“來了來了!”

兩人到了莫家,莫雨的姐姐已經結婚不住家裏,父母也都是要參會的人,在會場吃了飯再回來,於是這屋子就暫供他們聚餐了。

菜飯都用熱水隔著湯盆溫著,現在都還熱氣騰騰。

馮露昨晚的年終表演表現出色,受到領導們大力讚賞,今天一早也受到分會場的嘉獎,雖然獎品不值什麽錢,但這其中意義非凡,所以她也十分高興。

“來來別客氣……”莫雨給幾個都盛了飯,豪邁地說,“哥幾個一年見不了幾次,可惜他們都沒回來,你們後天又要走了。”

方浩明又說:“這不是快過年了嗎?咱有假。”

莫雨一臉驚奇:“能批”

方浩明笑嘻嘻地勾著重鋒的肩膀:“那得看鋒哥批不批。”

重鋒一邊給李瀟瀟夾了個雞腿,一邊說:“你跟馮露合好假期就行。”

方浩明馬上也給重鋒孝敬了一只雞腿:“謝謝哥謝謝哥!”

莫雨張了張嘴巴,看著重鋒自然而然的動作,而那小姑娘也很自然地埋頭慢慢啃了起來,馮露和方浩明也一臉見慣不怪的樣子,顯然這幾個人在光州的時候,就已經是經常這樣了。

馮露問李瀟瀟:“瀟瀟,你明天還請假嗎?”

“不請了……”李瀟瀟舔了舔嘴巴,慢慢地說,“事情已經搞定了。”

方浩明和馮露也從莫雨那兒聽說了,兩人都感慨不已,心裏都想這周所長也真是老糊塗了,真孫女都到跟前了,怎麽還犯這傻呢?

不過想是這麽想,不管怎麽說,那都是瀟瀟的親爺爺,他們當然也不好在她跟前說這些,只誇她聰明機智。

莫雨拿了幾個酒杯出來,一邊倒酒一邊說:“不過啊,那女的感覺腦子有點毛病,從周宅出來的時候一直亂叫,上了警車又不吭聲了。”

重鋒皺了皺眉頭,看了莫雨一眼。

李瀟瀟動作一頓,看著莫雨那幾個酒杯說:“他們都喝不了。”

“啊?”莫雨還特意拿了三個酒杯,看著方浩明和重鋒說,“你們都不喝?”

方浩明白了他一眼:“想啥呢你,部隊能喝酒嗎?”

“那現在也不在部隊啊?”莫雨一臉無語,很快又想到大概是不放假都不能喝,於是又朝重鋒說,“鋒哥你呢,今天不是請假”

重鋒毫不猶豫地說:“不喝。”

莫雨嘖了一聲,見李瀟瀟盯著酒杯看,幹脆拿起一杯遞給她:“試試不,瞧你這小臉兒白的,喝點酒驅寒!”

重鋒本來想阻止,但手剛擡起來,又鬼使神差地放下了。

馮露瞪了莫雨一眼:“莫雨你有病,要喝自己喝。”

她朝李瀟瀟說:“瀟瀟咱別理他,我家有梅子酒,咱們不喝這個。”

李瀟瀟回過神,笑了笑:“沒關系,是有點冷,吃過東西再喝沒問題的。”

“就是,都說一醉解千愁……”莫雨搖頭晃腦了一圈,又朝李瀟瀟說,“下午那些破事是有夠糟心的,喝了今晚還能睡個好覺呢!”

李瀟瀟:“……”

其他人:“……”

李瀟瀟接過酒杯說了聲“謝謝”,又禮貌地問:“小莫,就大院這裏,你們小時候,你是不是挨揍挨得挺多的?”

“還行吧……”莫雨大手一揮,又朝方浩明撇撇嘴,“浩子,這說起來都怪你,埋伏誰不好去埋伏鋒哥。”

“那當時不都是大家同意的嗎?”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挖起對方的黑歷史,漸漸地波及到其他人,李瀟瀟一邊津津有味地聽著,一邊托著腮吃吃喝喝。

重鋒記得李彥的酒量很不錯,也記得之前李瀟瀟喝30度的果酒也能喝不少,意識都還能很清醒。

少量的白酒確實可以驅寒,兩杯下肚之後,小姑娘那白了一下午的臉上終於有了血色,嘴唇微微透著水光,花瓣一樣。

重鋒看著她眼睛開始有點迷迷瞪瞪時,按住了她的手,低聲地說:“瀟瀟,別喝了。”

李瀟瀟緩緩轉過頭,一雙桃花眼原本眼神就朦朦朧朧,沾了酒之後像是連聚焦都有點困難,好一會兒才把目光放到他的臉上,打了個呵欠,雙眼半睜半合,瞳仁裏水光瀲灩。

還有反應,沒醉。

重鋒正想著,然後李瀟瀟就點了點頭,慢慢地彎下腰,想趴到桌子。

桌子上全是骨頭果殼,這一趴上去衣服就得毀了,重鋒眼疾手快,伸手一拉,握著她的手臂,將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也不知道小姑娘是不想坐住還是怎樣,順著他的力道倒,他給扶正之後,她腰背就是撐不直,總想往桌子上趴。

重鋒沒法,直得手動定著,朝莫雨等人說:“我們先回去了。”

莫雨等人正聊得興起,一見這架勢,驚奇地說:“不是吧,這就醉了呀?這酒也沒幾度啊?”

李瀟瀟揉了揉眼睛,莫雨湊過去,拍了拍重鋒的肩膀,朝他使了使眼色。

瀟瀟問得沒錯,莫雨這招貓逗狗的性格,從小就是討打的。重鋒皺了皺眉,拉了拉莫雨:“做什麽?”

“替你問問。”莫雨蹲到李瀟瀟跟前,等她放下手之後,笑嘻嘻地問,“瀟瀟妹妹,天澤是誰呀?”

李瀟瀟打了個呵欠,楞楞地看著他,就是不說話。

莫雨又變著花樣問了一遍,這小姑娘就像是沒聽到一樣,到最後他放棄了,豎起大拇指朝重鋒誇道:“牛!這嘴巴緊得。”

重鋒推了推他:“行了,你讓開些,我帶她回去。”

莫雨只好讓開了,重鋒知道李瀟瀟其實還是能聽到的,剛才他讓她別喝的時候,她就有反應。

他扶著她,說:“瀟瀟,回去了。”

李瀟瀟“唔”了一聲,緩緩地眨了眨眼睛,視野裏像是蒙了一層白霧,時不時有重影。

她腳沾到地上,像踩在棉花裏,但她知道重鋒提著她的手臂,借著手臂幾乎將她整個人的重量撐起。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被門口絆了一下,差點摔倒,重鋒把她接住,莫雨在他們身後喊:“嗨呀,直接背回去啊,你們這要走到什麽時候”

重鋒看了下外面風雪的勢頭,扶著走回去確實費時間,於是在李瀟瀟跟前單膝蹲下,把手往後托了托,回頭看著她。

他還沒說話,李瀟瀟就自覺地趴了上去。

重鋒托著她的腿彎,把她背了起來,往外進入了風雪中,一步一步走得又穩又快。

小姑娘整個人趴到他背上,臉枕在他肩上,呼吸帶著灼灼酒氣,撒在他頸邊,緩慢又綿長,像是睡著了一樣。

回到重宅屋裏後,重鋒一路背著李瀟瀟直接上了樓,去到她的房間。

他把燈打開,走到床邊,小心地把人從背上卸下來,托著她躺到床上,又給她脫了鞋子,到廚房把暖水壺裏的熱水全倒到盆子裏,兌成溫水,拿了毛巾回到她房間裏。

小姑娘已經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蜷著身子。他輕輕掰了掰她的肩膀,又把她翻了回來:“瀟瀟,擦擦臉。”

他把毛巾打濕擰幹,在她臉上仔細擦了擦。小姑娘細皮嫩肉,他明明力氣已經很小了,但仍是把她的臉擦紅。

重鋒一時間有點遲疑,又有點心虛,他見她平時起床洗漱後,臉都沒有這種被刮紅的痕跡的。

明天應該會消掉了吧?

他正在猶豫間,李瀟瀟卻忽然睜開了眼,皺著眉摸了摸自己的臉。

重鋒:“……”

他拿著毛巾,一時間有點尷尬,咳了一聲,又洗了洗毛巾,在她眼前揮了揮:“瀟瀟,擦擦手”

聽到他的聲音,李瀟瀟微微轉過臉,看了他半晌,朝他伸出了手。

重鋒輕輕地捏著她的手腕,慢慢地給她擦了擦手。

“團長。”

那一聲近乎呢喃,但房間裏安靜得很,這一聲仍是非常清晰地傳入了重鋒耳朵裏。他應了一聲,轉過頭看向她:“嗯”

小姑娘抿著唇,定定地看著他,目光朦朧,瞳仁上像是浮著一層霧氣,連平日裏那些星星點點的亮光都變得模糊了。

這表情,除去臉上那點緋紅的酒氣,幾乎和下午時一模一樣。

她皺了皺鼻子,被臉上那幾根散亂的頭發掃過,一臉不舒服的樣子。重鋒彎著腰,俯下身,替她把那幾個發絲別到耳後。

“瀟瀟……”重鋒把手撐在床邊,看著她低聲問,“你在想什麽?”

李瀟瀟看著他,微微皺了皺眉,眼底浮起一絲掙紮,想要翻過身,卻被他捏住了肩膀。

她掙了掙,重鋒的手紋絲不動,她一臉委屈地看著他。

重鋒輕哄:“你告訴我,我可以幫你的。”

他現在甚至不知道瀟瀟到底醉了還是沒醉,像是半醉半醒,又像是年齡對了個半,總之是完全不像平日裏的那個小姑娘。

重鋒又慢慢地說:“你可以相信我的。”

李瀟瀟眨了眨眼,一點一點轉過身,扯著被子,但因為她自己本身就壓在上面,半天沒扯上來。

重鋒替她整了整,讓她壓一半蓋一半。

大概是被子給了她安全感,她把大半張臉都縮到被子裏,只留一雙眼睛。

重鋒無奈地笑了笑,把被子拉了拉,讓她露出鼻子:“別悶著。”

重鋒又問了問:“為什麽不高興”

李瀟瀟雙手扒在被子上,看了他半晌,最後終於小聲地說:“我故意的。”

這一句沒頭沒腦,重鋒一時間沒能猜到她說的是什麽,聯想了一下下午的事情。

難道是說故意不理周所長也不像……

他耐心地追文:“故意做了什麽?”

她的聲音更小了,仿佛在說一個什麽不能見光的秘密:“故意等周寶姝犯法。”

重鋒一楞。

這句話出來之後,後面的也一句接一句出來了。

“爸爸媽媽一定對我很失望。”

“爺爺也是。”

“我……”

李瀟瀟把被子拉到頭頂,重鋒隨後聽到裏面傳來了低低的嗚咽聲。

重鋒沒想到是因為這事。

他扒開被子,李瀟瀟死死抓著不放,他怕弄傷她,兩人拉扯了一會兒,最後他還是成功將她挖了出來。

李瀟瀟頭發都亂了,淚眼汪汪,像一只花臉貓,被強行挖出來後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了。

重鋒哭笑不得,心想小姑娘平時挺聰明,怎的就鉆這種牛角尖?

他嘆了口氣,看她一時半會兒不肯翻過來,他這回總不能用強,只好等她哭完,反正這姿勢不好受,她現在還醉著酒,沒什麽定力的,不舒服了自然會翻回來。

果然沒多久,李瀟瀟壓鼻子有點疼,埋在枕頭裏也呼吸不舒服,又翻了回來,抽抽噎噎地吸著鼻子。

重鋒重新濕了一下帕子,擰幹,給她擦了擦臉。

他問:“認得我是誰嗎?”

李瀟瀟看了他好一會兒,點點頭:“你是團長。”

重鋒笑了笑:“你是瀟瀟。”

他緩慢又堅定地說:“瀟瀟,我們是人,不是神。”

“你在光州,馮寶姝在京市,你沒有義務去做任何事情。”重鋒一字一句地說,“馮寶姝有可能犯法,也有可能不犯法,即使她性格惡劣,但在她犯法之前,她仍舊是普通公民。”

重鋒捧著她的臉,看進她的雙眼,像是要把這句話刻在她的靈魂上:“瀟瀟,你要記住,判定一個人是否有罪,只有法律能做得到。你在等她犯罪,你也在等她不犯罪,所以你不是縱容罪犯。”

李瀟瀟睜大了眼睛,眼睫上還掛著淚珠。

她緩緩地眨了眨眼,重鋒用手背把那可滑下的淚珠擦掉。

他又把手舉到她的跟前,慢慢地說:“這雙手殺過人。戰場上的敵人,逃串的重犯,還有其他任務目標。”

他輕聲問:“瀟瀟,你會怕我嗎?會覺得我是殺人犯嗎?”

李瀟瀟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握住了那只手。

重鋒笑了笑,反手握住她:“那就是了,這會兒反應倒是快,怎麽就鉆了一下午的牛角尖”

李瀟瀟看著他,又不說話了。

小姑娘酒品是真的好。重鋒幾乎都有點懷疑她根本沒醉了,忍不住問:“瀟瀟,你喝醉了嗎?”

李瀟瀟也不知道自己現在醉沒醉。

她能聽得到重鋒的話,但是感覺像是一半靈魂飄到了半空,另一半還在身體裏,不太能控制得住自己的身體,但又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像是在做夢。

老白幹很上頭,她覺得血液在沸騰,血液裏有什麽在蠢蠢欲動,讓她整個人都很飄。

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他們很快就會回去,她和團長又要分開很久。

幾杯下肚,油門加速。

重鋒見李瀟瀟沒什麽反應,想想她剛才那跟小孩兒似的表現,心想果然還是醉了。

他松開了手,可小姑娘仍拽著他的手指,他咳了一聲:“瀟瀟,該睡覺了。”

可他沒想到,小姑娘掙紮著要起來。他以為她要去洗手間,往一邊讓了讓,可她仍拽著他,被他這麽一拉,差點撲到床下。

他又連忙單手扶著她,哭笑不得地說:“下回不能再讓你喝老白幹了。”

他感到衣袖一緊,眼前一花,之前那個讓他心慌的夢境忽然出現。

可此時不是夢境,小姑娘那張仍舊帶著兩分青澀的臉,忽然在他眼前放大,花瓣般的雙唇帶著灼灼酒氣向他貼來。

重鋒眉頭一跳,飛快地擡起手,擋在了兩人之間,那個濕潤溫熱的吻落在了他掌心裏。

作者有話要說:為什麽親不上問就是晉江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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