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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夢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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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夢中人

李瀟瀟的本音是清脆的少女音,而瑪拉是柔媚可人的芭蕾舞演員,所以李瀟瀟把聲音往下調了一點,變得更加成熟。

放映機一邊放著對應的片段,瑪拉撐著雨傘朝羅伊急切地跑來,停在他面前。

年輕女郎眼中閃爍著驚喜和幸福,又帶了點羞澀,空白的臺詞終於被填上了聲音:“你好。”

李瀟瀟的聲音清澈純凈,因而裏面那點雀躍又緊張情感就更加明顯了,表達出那種清純佳人初次墮入愛河的美好,與畫面中年輕女郎眼中的迷戀與期待相得益彰。

重鋒下意識地往李瀟瀟那邊看。

他見過她在話劇舞臺上的表演,或是天真無邪的少女,或是大義凜然的組織戰士,卻從沒見過這樣的她。

小姑娘將劇本舉到眼下,同時看著臺詞與電影畫面,臉上帶著笑容,如畫面中瑪拉如出一轍的表情,仿佛一個熱戀中的少女。

電影中的羅伊也熱切地看著瑪拉:“你好。”

蒙煥山的聲音帶了點金屬感,微亮卻又不張揚,一下子將軍官的正直感拉了出來,豐沛的情感又將鐵血柔情表現得淋漓盡致。

電影中的兩人情不自禁地擁吻。

李瀟瀟也微微仰起頭,在蒙煥山抿著唇時,她也輕輕倒吸著氣,兩人你進我退,親吻間的換氣更顯得彼此氣息纏繞。

兩人的反應都如此自然,就像是互相都十分熟悉一樣。如果不是親眼看到蒙煥山沒有跟瀟瀟貼在一起,如果只是聽到聲音,重鋒覺得自己就會上去揍人了。

事實上,重鋒的拳頭已經硬了,但他理智還在,所以他忍著。

因為前世時本來就身兼話劇演員,李瀟瀟配音時入戲,連著表情也都帶了情感,那張漂亮的臉仍帶著兩分青澀,卻又因為入戲透出了與年齡不符的成熟。

這本該是矛盾的,卻又奇妙地融合到一起,變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和諧。

就像是,那被捧在手心的小貓,忽然伸出爪子,在胸口上不經意地、輕輕地拍了一下,不疼,像羽毛落在心頭,若有似無地撩了一下,微微發癢。

多年訓練和實戰中練出來的危機意識,讓重鋒迅速地斬斷了細想的沖動。

他僵硬地轉過頭,強迫自己把目光從小姑娘的臉上轉開,落到屏幕中的年輕男女身上。

瑪拉微微喘了一下,眼中只有那名年輕的軍官,目光裏都是傾慕:“你能來看我太好了。”

那是瀟瀟的聲音。

重鋒覺得有點頭疼,他發現不管瀟瀟的聲音怎麽變,他都能認出來。

早在光州市文工團首演《蛻變》的時候,開幕前那個報幕,連方浩明都沒認出來是她,他卻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他原本以為不去看她就能好一點。可他發現,看不見那點臉上的青澀,那純凈卻成熟的聲音,配合著電影中年輕女郎早已成年的面容,在一點一點地消著心裏那隱秘的負罪感。

重鋒當機立斷地撇開目光,盯著墻上的麻袋看。

耳邊仍是那清澈的年輕聲音,沒有絲毫少女的稚嫩,但他可以想一下小姑娘平時的模樣,那點負罪感終於又慢慢回來了。

十六歲,才十六歲。

重鋒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這幾個字,腦子裏很快就清明了起來。可也正是因為頭腦清醒,一個聲音又在他腦中響起——

過兩年就十八歲了。

重鋒自小就被誇學習能力好,但他頭一回發現有時候這也不是什麽好事。

因為特殊任務需要排查可疑人物,而任務對象很可能會進行偽裝,因此重鋒的訓練中,有一個重要的項目,那就是反偽裝。

有的任務對象潛藏時間長,信息隱藏得好,因此重鋒和戰友們有時候接收的任務信息中,裏面的人物對象信息可能已經很舊了,甚至有可能隔了好些年,這就需要他們學會掌握人的骨相辨別。

皮囊可以偽裝,但骨相無法改變的。

重鋒在這方面學得很好,因此,曾經有段時間,他眼裏一度只有男人女人之分,看到的都是行走的骨架。

骨相,再加上皮囊的自然變化,就能推出一個人在一段時間後的樣子。

兩年後十八歲的瀟瀟,是什麽樣的呢?

重鋒很想控制自己不去想,但耳邊是瀟瀟的成年嗓音,那聲音像是一支筆,在他腦中緩慢又堅定地勾勒出一名年輕姑娘,讓他看到了畫面。

因為旁邊在錄著音,他連深呼吸都不好做,只能緩緩地吸氣,又慢慢地呼了出來,仿佛要連同心中的濁氣一起呼出。

他重重地捏了捏眉心,開始在心中默背軍事教材。

“團長團長!”

正在重鋒做到人書合一,背到第十一章時,他感到衣服被拉了一下,馬上驚醒過來,猛地轉過頭,眼裏還帶著肅殺之氣。

李瀟瀟已經和蒙煥山配完音了,孫哲繹也完成收音,正在做最後的處理,幾個人都對她的表現讚不絕口。

他們今天一天都在制片廠,午飯之後就在錄音棚呆了一下午,現在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也差不多是時候回去。

因為李瀟瀟剛錄完音就發現重鋒似乎在想事情,所以她以為他是等得無聊了,於是想告訴他處理好磁帶就差不多可以走了,而處理磁帶是非常快的事情。

可她沒想到,一向警覺的團長,竟然連叫了幾聲都沒聽到,直到她扯了一下他的衣服,他才有了反應。

但這反應也著實大了點。

李瀟瀟被重鋒的眼神嚇了一跳,重鋒反應了過來,馬上收斂了一下,說:“剛才在想事情,怎麽了?”

“啊,噢……”李瀟瀟見他又跟平時沒兩樣了,也沒想那麽多,初次配音就被大佬們誇,讓她心情非常好,眉眼彎彎,高興地說,“我和蒙老師錄完啦!”

重鋒看了翻譯組一眼,那三個人也一臉高興,正在擺弄著錄音機和放映機。

他收回目光,朝李瀟瀟點了點頭:“好。”

李瀟瀟看著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撓了撓臉頰,心想:團長應該是覺得挺無聊的吧。

她咳了一聲:“等孫老師把磁帶弄好,咱們就可以回去了,很快的。團長,謝謝你今天帶我過來。”

好不容易休天假,都被她占了。

小姑娘已經用回本音,清脆悅耳,配著輪廓圓潤的鵝蛋臉,毫不違和的少女模樣,這才是十六歲該有的樣子。

重鋒看著她,剛才那些紛雜的思緒倏然不見,再沒有半點暧昧旖旎。他溫和地笑了笑:“沒事,反正在家裏也是閑著。”

“瀟瀟!已經好了。”

孫哲繹的聲音在後面響起,李瀟瀟和重鋒一起走了過去。

孫哲繹把磁帶裝到盒子裏,剛想遞給李瀟瀟,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了自己之前說的話,手上拐了個彎,轉到重鋒面前:“團長同志,這就是下午瀟瀟和小蒙錄的電影聲音。”

李瀟瀟原本還做了接過來的準備,她以為孫老師之前也就是那麽一說,而且剛才他明明叫的就是她的名字。

不過,也沒差了,給團長不也是相當於給她。她美滋滋地想著,見重鋒接過磁帶,擡起頭一臉暗示看著他。

重鋒將磁帶放進衣兜裏,臉色不變:“我先替你收著。”

這年代錄音機是奢侈品,之前養父的一部分手術費是重鋒出的,李瀟瀟離還完都還遠著,更別說能勻出錢來買錄音機了。

沒有錄音機,拿著磁帶也聽不到,放在重鋒手裏還是她手裏,確實都是一樣的。

於是李瀟瀟點了點頭:“嗯,好。”

剛才錄完音後,三位老師都誇了她一番,但她知道自己在譯制片上,跟其他兩位配音老師肯定還是有很大差距的。

離1976年還有段時間,她希望可以趁著這段時間,自己回去練習一下,所以知道自己不足之處,再針對性練習,就顯得非常重要。

孫哲繹是未來的譯制廠廠長,是配音演員的總指導,今天面對面交流,而她還直接在他面前配音了,她當然是直接問了:“孫老師,我剛才有哪裏可以改進的地方嗎?”

孫哲繹有點意外。

對於一名十六歲的配音演員來說,李瀟瀟的表現已經非常好了,比他所有下屬剛入組的表現都要優秀。

他相信,如果有足夠的練習和針對性提升,她未來達到的高度,一定是所有配音演員中最好的。

可現在這位團長顯然不會讓她進制片廠,而她在話劇中的成績無比耀眼,如果在話劇中深耕,未來取得的成就自然也是不可估量。

現在這情況,文工團比制片廠安全多了。

盡管他非常想將她收歸旗下,但現在顯然是不可能了,只能等以後風口小一點,或許還有可能,但那一天可能遙遙無期。

他今天也不過是想給她在心裏留個種子,讓她有個念想,這樣說不定制片廠這邊將來有機會還能爭取一下。

因為確實沒有什麽問題,所以孫哲繹剛才並沒有說出什麽缺點,沒想到她竟然主動問了。

“沒什麽問題……”孫哲繹笑著說,“表現已經非常好了。說實話,我很意外,因為你能註意到一些細節,比如說第一句和第二句臺詞之間的那段畫面,中間沒有臺詞,但是你加上了換氣的聲音,非常真實。”

他說的是瑪拉和羅伊擁吻時的聲音,梁丹和蒙煥山也表示這個細節處理非常驚艷,但那團長臉色不善地看著他們,三個人都非常識趣地不再展開講。

也是,如果說像他們這樣成熟的配音演員,知道一些敏感情節怎麽處理,那也非常正常,畢竟有的人是有對象的,有實戰經驗,而沒有實戰經驗的,也能從前輩中得到知道。

可李瀟瀟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之前又沒有接觸過配音演員,也就談不上指導了。

剩下的可能性,要不就是實戰經驗,要不就是無師自通,可不管是哪個,說出來也是不太好聽的。

吻戲在配音演員裏面實在是太小兒科了,李瀟瀟記得在譯制片《忘鄉》裏面還有第八字母戲,現代的就更不用說了,廣播劇裏面相關的情節也有不少。

身為專業配音演員,她和工作室的小夥伴們可都有專門學習過的,務求不管遇到什麽風格的作者大大,裏面的感情戲不管是激烈還是溫柔,不管是粗獷還是小清新,改編成廣播劇時都要盡可能還原原著,讓聽眾感到原汁原味。

這是對她專業的肯定,李瀟瀟高興地朝孫哲繹說:“謝謝老師的肯定,我會繼續努力的!”

重鋒:“……”

天色漸黑,眾人收拾完東西之後,走出了錄音棚,往樓下大門走去。

天上飄起了白點,李瀟瀟擡起頭,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到掌心上,很快被她手裏的高熱化開,消失不見了。

“哎呀……”李瀟瀟驚喜地說,“下雪了!”

十二月初,京市終於迎來了今年第一場雪。

孫哲繹笑著說:“好兆頭。”

幾個人互相道別之後,重鋒和李瀟瀟上了車,兩人系好安全帶之後,李瀟瀟還興奮地扭過身,趴在窗邊往外看。

重鋒提醒說:“我要開車了。”

李瀟瀟又重新坐好,挨在座椅上,從擋風玻璃外看著紛紛揚揚的細雪,笑著說:“嗯,好。”

吉普車駛回大院後,重鋒又讓李瀟瀟先回屋,他去飯堂打飯。

李瀟瀟把手插在衣兜裏,繞過車頭走到重鋒身邊,說:“哎呀,直接一起去飯堂吃好啦,還不用洗碗。”

重鋒點點頭:“好。”

李瀟瀟覺得今天的重鋒話特別少,猶豫了一下,開口說:“團長,你是不是……不開心”

重鋒楞了楞,轉過臉,微微低下頭,眼裏帶了點疑惑:“沒有。為什麽這麽問”

嗯沒有嗎?李瀟瀟原本還挺肯定,但重鋒眼裏的疑惑明明白白,她頓時就又不肯定了。

她只好說:“因為你今天不怎麽說話。”

“那是因為……”重鋒有點無奈,“今天我也說不上什麽話。”

上午孫哲繹帶他們參觀制片廠,大多數時候就是他在說,瀟瀟也非常高興地到處看,一邊聽他介紹,一邊問問題。

通常瀟瀟只問了上半句,孫哲繹就能將她原本接著要問的一起說了,而瀟瀟理解得也很快,兩人幾乎自成一個世界,頗有點相逢恨晚的意思。

孫哲繹那架勢,重鋒覺得,要不是他就在旁邊看著,孫哲繹估計就直接將瀟瀟收為入門弟子了。

下午就更不用說了,直接進了錄音棚,看完電影就是配音,全程都要保持安靜,他就更說不上什麽話了。

“嗯……”李瀟瀟慚愧不已,一臉抱歉地說,“我今天不該冷落了你的。”

重鋒咳了一聲:“瀟瀟,我不是小朋友。”

偵察兵有時候任務期間需要潛伏,如果是狙擊任務,還要保持靜寂態,潛伏兩天兩夜也不是罕見事,不止要保持安靜,還要時刻註意周圍情況。

比起任務期間,今天又算得了什麽呢?

更何況,瀟瀟今天這麽開心,這就已經足夠了。

“大朋友怎麽啦?”李瀟瀟撇撇嘴,“大朋友也有權利不開心的呀!像我,我有時候也會不開心的,這不是很正常嗎?”

重鋒心裏說,可你才十六歲。

那帶著熾熱愛戀的清澈女音又在他耳邊回響,重鋒發現自己不能再想“十六歲”這三個字了。

也許是下午在心中默念“十六歲”太多遍,而他在默念之後想象出了瀟瀟十八歲的模樣,這三個字簡直像個開關一樣,讓他一下子又想到了腦中那張嬌俏明艷的臉。

重鋒覺得自己都有點瘋魔了,趕緊把目光放到身邊這個瀟瀟真身上,認真地看著她,掩飾般地問:“瀟瀟是為什麽不開心”

單箭頭啦,而且還要單箭頭兩年啦,離1976年還有點遠啦,沒有手機啦,懷念她那重金打造的BGM庫啦,還沒追完的美劇看不到結局啦等等,一大堆呢!

可是沒有一個能說出口的。

李瀟瀟忍不住嘆了口氣,只好隨便編了一個理由:“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我還挺喜歡光州市文工團的小夥伴的,想到以後進了部隊要跟他們分開,有點舍不得。”

“不過……”她又馬上元氣滿滿,笑嘻嘻地說,“就在一個市,還是可以有見面機會,所以也還好。”

剛才有那麽一瞬間,重鋒覺得自己看到了她眼中有落寞,心裏剛湧起酸澀,她卻又飛快地恢覆回來,快得他以為之前只是錯覺。

他認真地看了看她,快速而仔細地觀察,確實又沒看出來什麽。

也許真的只是看錯了。

重鋒點點頭:“是,而且如果市文工團發展得好,軍區文工團也會像之前那樣,邀請市文工團代表來軍區交流。”

對噢,她怎麽把這情況給忘了!李瀟瀟高興地說:“苗大師肯定能行!吳芳師姐和白楊師兄也很厲害的,說不定他們都可以。”

重鋒知道這三個人,是瀟瀟玩得比較好的朋友。

兩人邊走邊說,李瀟瀟後知後覺地發現,團長居然把她的問題給繞過去了,她依然沒搞清楚團長今天為什麽話少!

她說的話少,不是說今天說話機會少的話少,而是比如她說完一句話,團長都是單個字回覆一個“好”,像平時起碼至少還有個語氣詞“嗯”。

別看這只是一個語氣詞,這可是莫得感情和有人情味的區別!

不過……

李瀟瀟又疑惑地看了看重鋒,心想團長現在似乎又變回來了。

她陷入了思考:所以,果然是因為白天冷落了團長,才導致團長話少了現在她話多起來,團長也跟著恢覆了?

為了補償被她冷落的團長,李瀟瀟豪邁地拍了拍胸口:“走,團長,我請你吃雞腿!”

小姑娘烏黑的頭發上沾了點雪,重鋒順手給她拍了拍,忍不住笑著說:“好,謝謝瀟瀟同志。”

盡管天上下著雪,但男人臉上表情溫和,眼裏帶著明顯的笑意,雪花在他臉上一觸即融,李瀟瀟覺得自己一顆心臟也像那點雪花一樣要融化了。

雖然她現在很窮,但她決定要將“每天請團長吃雞腿”納入賺錢目標裏。

兩人走到大院飯堂裏,正是飯點時間,裏面人不少,都是大院人家,彼此間都很熟絡,打飯吃飯的都拉著家常,有說有笑,十分熱鬧。

李瀟瀟還是第一次來大院飯堂,看到玻璃窗後那一盤盤葷菜,不由得“哇”了一聲:“我覺得市文工團的夥食很好了,這裏也好太多了吧!”

“職級高,工資自然也好一點……”重鋒領著她往前走,“都是拿命拼的,夥食勻給家裏人。”

李瀟瀟點點頭:“也是。”

飯堂裏的人不少,空位也不多了,重鋒看了一圈,給她指了一個方向,說:“瀟瀟,你去那邊占兩個位置。”

“嗯嗯,好。”李瀟瀟連忙把飯票菜票從衣兜裏拿出來,塞到重鋒手上,“雞腿雞腿,記得買雞腿。”

重鋒忍俊不禁:“嗯,好。”

李瀟瀟怕走慢了沒位置,朝他揮揮手,轉身就往所剩不多的空位上走。

飯堂座位的過道還算寬敞,但人來人往,偶爾就顯得有點擠。

李瀟瀟走走停停,跟別人互相禮讓,眼看著好不容易快到那片空位了,剛坐下,準備拿出衣兜裏的筆記本放在對面的位置,給重鋒占一下,對面就已經有人坐下了。

她已經握著筆記本,手也擡到半空了。

對面是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留著寸頭,額角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疤,平添了幾分狠色,見李瀟瀟舉著個本子,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問:“以前沒見過你,哪兒來的?”

青年語氣裏帶了點傲慢,話也問得不客氣,李瀟瀟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收回手,往旁邊挪了兩個位置。

誰知道青年也跟著挪了過來,仍舊落到她對面:“問你話呢。”

李瀟瀟面無表情地說:“關你什麽事”

青年嗤了一聲:“這裏不是誰都能進的,萬一外面有人偷溜進來怎麽辦”

“那就是有人失職了……”李瀟瀟不緊不慢地說,用一臉看傻子的目光看向青年,“不會剛好就是你負責看大門吧?”

青年一噎:“你——”

他話還沒說完,李瀟瀟已經看到重鋒往這邊走過來,她馬上站了起來,朝他揮了揮手:“團長,這邊!”

重鋒早就看到她了,見她一臉像是看到救星的樣子,加快了腳步,走了過去,剛好停在了青年身旁。

青年見李瀟瀟突然站了起來,順著她的目光,一回頭就看到了自己身旁的男人,一臉震驚:“鋒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上個月。”重鋒把其中一個餐盤放到李瀟瀟面前,這才看了青年一眼,皺了皺眉,“莫雨,這裏空位這麽多,你非要坐這裏”

剛才他給瀟瀟指路的時候,這裏明明還沒有坐人的,加上剛才瀟瀟那反應,十有八九是莫雨惹她了。

當初重鋒小時候被大院男孩子們企圖欺淩時,成功反殺,男孩子們就此拜倒在他軍褲之下,這莫雨就是其中之一。

從前的大院孩子們長大後各奔東西,莫雨沒進部隊,剛從警校畢業,進了警察系統,在京市當差,今天剛好輪休,於是就回來了。

莫雨剛才還真是對李瀟瀟起了疑:大院裏沒有哪家是南邊的,而她是典型南方人長相,看著像粵省那邊的,小骨架小細胳膊,飯堂裏的人都穿得厚,這姑娘硬生生就是比別人小一圈,還操著一口流利純正的普通話,完全聽不出口音——粵省人的普通話哪有這麽好?

可沒想到,居然是重鋒認識的人。

莫雨的態度當即三百六十度大轉變,飛快地挪到了旁邊,給重鋒讓了位置,朝李瀟瀟說:“哎,你認識鋒哥,早說嘛!都是自己人。”

誰跟你是自己人了李瀟瀟說:“這可不敢當。”

重鋒朝李瀟瀟問:“這家夥剛才做什麽了?”

莫雨急了使勁朝李瀟瀟使眼色:“哎,誤會,誤會啊。”

李瀟瀟擡眼看了他一下,慢吞吞地說:“嗯,誤會,沒什麽。”

重鋒果然給各自都拿了一份雞腿,李瀟瀟把自己盤子裏的花菜炒肉夾了一半給他,他也把自己菜盤裏的菜式勻了一半給她,兩人互相交換。

莫雨看著兩人自然而然的動作,一臉震驚地看著重鋒:“鋒哥,你……”

這什麽情況鐵樹開花?

重鋒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眼裏帶著詢問。

莫雨連忙收斂了目光,咳了一聲,又朝李瀟瀟揚了揚下吧:“這位妹妹是”

重鋒簡單地介紹了一下:“世交。”

莫雨一臉恍然,重家以前就是從西北邊調過來的,在部隊裏,天南地北的人都有可能認識。

但莫雨覺得,雖然是世交,但他鋒哥對這妹妹也太不一般了。

誰不知道鋒哥從小就是大院姑娘們的天敵?

不把同齡姑娘當回事就算了,一般人看到個可可愛愛的年齡比自己小一大圈的小女孩,多少都有點憐愛之心吧可他沒有的,看著小孩子在地上哭鬧翻滾都無動於衷。

然而現在鋒哥在幹啥竟然給小姑娘打飯,還給小姑娘分菜!

可這年齡……

莫雨一臉探究地看著李瀟瀟,小姑娘正在努力跟雞腿搏鬥。

他心想:這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大人是肯定不算了,小孩兒肯定也不是,就一青春期小姑娘,也不知道鋒哥是將她當妹子還是當成什麽。

重鋒看了一眼莫雨,聲音含了點警告:“莫雨,吃你的飯。”

沒事亂看什麽?

莫雨連忙低下頭,努力扒飯。

三人吃完飯後,一起出了飯堂往回走。

莫雨自小就是招貓逗狗的性格,好奇心重,看到重鋒對個漂亮小姑娘那麽好,根本抑制不住那一縷八卦之魂。

眼看著重鋒就要帶著那小姑娘回屋了,莫雨笑嘻嘻地勾了勾重鋒的肩膀:“鋒哥,有個事情想問問你。”

李瀟瀟之前就聽過重鋒小時候是大院少年們的大哥,也猜到這莫雨是以前的小弟之一,說不定兩人是有什麽悄悄話要說,於是朝重鋒說:“團長,那我先進去。”

重鋒點點頭:“好。”

等李瀟瀟進去之後,重鋒才問莫雨:“怎麽了?”

莫雨朝重家大門揚了揚下巴,一臉八卦地說:“鋒哥,這小姑娘,啊?”

重鋒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說:“你想說什麽?”

“我就沒見過你對誰這麽好。”莫雨幹脆挑明了問,“我以前還因為跟著你,被我姐扣了零花錢,你這要是瞞著我,就太不是兄弟了。快說,你們是不是……”

他伸出兩只拇指,作親昵相點狀。

重鋒看著莫雨那晃動的手指,感覺白天裏那被壓下去的亂線思緒,像是被這手指又翻攪了出來,在心頭翻滾。

他一把拍開莫雨的手,像是要強行按下那團亂線:“莫雨,她才十六歲,我在你眼裏就這麽不是人”

類似的話,他以前在桂容鎮醫院外也說過,那時他是帶著義正言辭的語氣,嚴肅地訓斥了方浩明一番。

可現在,他的心境已經不一樣了。

角色已然反了過來,他需要別人義正言辭地提醒他這一點。

可沒想到莫雨摸了摸腦袋,然後說了一句:“實不相瞞鋒哥,你小時候在我們眼裏就已經不是人。”

重鋒:“……”

他今天一定是瘋了,下午才這麽不清醒,以至於連續犯錯,大晚上的不回屋,然後在這裏聽莫雨說“對,你就不是人”。

莫雨見他臉都黑了,連忙又補充說:“不過咱們這幫兄弟,後來不是跟你好了嘛!就是我姐她們,那群姑娘們,你也知道的,麻煩,主要是你不近人情嘛!咱們大院裏女孩子誰不是被捧著寵著,就你總得罪她們。”

重鋒的聲音毫無起伏:“我記得我什麽也沒做。”

“這就是問題所在啊……”莫雨痛心地說,“你誇人一句也不會少塊肉,對吧人家讓你教一下騎車,也不耽誤你多長時間,對吧姑娘家要讓的嘛,要哄的嘛,院少的自我修養你一樣都沒有啊。”

重鋒緩緩地問:“有什麽意義嗎?”

“大院裏不都這樣”莫雨擺擺手,又說,“這個不細說了,就是我剛才看你居然對那姑娘這麽好,這要是在我姐她們眼裏,你已經變成人了!”

重鋒:“……”

他就不該跟莫雨浪費時間,回去給瀟瀟煮牛奶不好麽?

重鋒面無表情地扒下莫雨勾在他肩上的手,說:“我回去了。”

“哎!”莫雨急了,連忙問,“那你是不是跟那漂亮小姑娘好上了?”

這要是真的,他就趕緊告訴兄弟們了,這可是驚天大消息,畢竟曾經所有人都賭他一輩子光棍來著。

同時還能勉勵還單身的兄弟們——鋒哥這樣的都能有主,大家也一定可以的!

重鋒眼裏藏刀地看著他,聲音冷硬:“不是。”

莫雨一臉失望地扶著臉。

重鋒沒再理他,返回屋中。

李瀟瀟已經先去洗澡,重鋒去廚房煮了一瓶牛奶,放在鍋裏熱著。

天氣越來越冷,這年代還沒有取暖器,上個月剛來的時候,李瀟瀟有時候還會到廳裏坐一下,進了十二月,她洗完澡就躲到被窩了,否則腳會變冷,晚上不好睡著。

李瀟瀟擁著杯子,靠在床上,翻開筆記本中間,看著那三張簽了名的電影票,憑著記憶,一句一句地念著瑪拉的臺詞。

門外傳來敲門聲:“瀟瀟。”

李瀟瀟擡起頭喊了一聲:“門沒鎖,你進來吧!”

重鋒推門進來,拿了一碗熱牛奶進來,見她窩在床上,他把書桌的椅子拉到床邊,坐了下去,把牛奶遞給她:“晚上已經吃了很多肉,就沒加雞蛋。”

李瀟瀟捧著碗:“啊謝謝團長。”

她見重鋒看著她的筆記本,主動解釋說:“我在練瑪拉的臺詞,不過我不會寫下來的,都在腦子裏。”

這種文字要是寫下來,被人發現會很麻煩。

重鋒有點意外:“你都記住了?”

這又是展示技能的時候了,李瀟瀟覺得自己唯一能跟重鋒比的,也許就是記性了,畢竟配音演員也是需要記臺詞的。

為了避免翻車,李瀟瀟仍是謙虛地說:“一點點吧。”

她挺直腰,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微微往下壓了壓自己的少女音,清澈的聲音帶著跳躍語氣,仿佛山間純凈的泉水在歡快流動:“你終於學會了記住我了。”

“你太自信了上尉,你簡直瘋狂了上尉,你又莽撞又固執又——”

李瀟瀟眨了眨眼,漂亮的瞳仁裏星星點點,閃爍著狡黠與靈動,朝重鋒念著那年輕女郎的臺詞,“我愛你,上尉。”

重鋒:“……”

李瀟瀟喝了一口熱牛奶,又歪著頭看了看重鋒:“團長,我沒記錯臺詞吧?”

下午她和蒙煥山在錄音的時候,重鋒後半段都在默背軍事教材,根本不知道後面還有這種臺詞。

所以……那錄音帶裏居然還有這種詞嗎!

重鋒掩飾性地咳了一聲:“沒有。”

說著,他馬上轉移了話題:“趁熱喝,很晚了,喝完早點休息。”

李瀟瀟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很快就把牛奶喝完了,重鋒收拾好空碗,快步離開了她的房間。

她看著重鋒急匆匆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心想這回不會是皮得太過分了吧?

晚上十一點,重鋒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那盤錄音帶正安靜地躺在書桌上。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將它鎖在了抽屜裏。

他關燈躺上了床,心想明天一早起來跑個十圈八圈。

黑暗中思緒容易發酵。

重鋒輾轉反側,好不容易終於睡著了,卻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裏是那部電影的場景,居民樓下,花園中,他站在雨中等待著一個人的到來。

一道纖細的身影撐著傘朝他跑來,停在了他的跟前。

那是一名年輕的姑娘,樣子熟悉而陌生,臉上青澀褪盡,一張臉嬌俏而明艷,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中倒映著他的身影。

“團長。”

她輕輕地喊了一聲,聲音柔美又悅耳,帶著無盡的柔情,朝他張開手,摟住他的脖子。

重鋒看著那倏然貼近的臉,心頭狂跳,在那花瓣般的雙唇堪堪貼近他時,猛然地睜開眼,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房間拉了窗簾,伸手不見五指,黑暗中重鋒只聽見了自己又重又急的呼吸聲。

重團長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Waterle》(即《魂斷藍橋》)的對白,羅伊向瑪拉求婚的片段臺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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