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玉, 祝玉，你有沒有看到窗戶外有個腦袋？”

上課間，沒什麽心思聽講的何萌萌渾身猛地一顫, 輕輕點了下祝玉的肩，聲音發顫，又因為是在上課, 不得不把聲音壓到最低，示意祝玉去看窗外。

今天陰天，天色早早沈了下來，整個教室昏暗一片, 可這年代即便是鎮江也還沒奢侈到大下午的開燈上課, 所以外面任何一點風吹草動看上去都很懸疑。

祝玉正在寫物理卷子，盡管這節課是語文課, 但她掩飾的好，語文老師壓根沒發現她在胡來。被何萌萌那麽一點, 祝玉朝窗外瞥了眼，餘光立即捕捉到一片黑漆漆的頭頂，這會兒正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偷摸地動來動去。

坐在窗邊的同學已經有所察覺, 不方便正大光明走神, 眼睛便時不時往外瞟一眼, 表情各種古怪, 但不像何萌萌那樣跟見著鬼了似的白了臉, 想來應該跟何萌萌想象中的不是一回事。

祝玉本來只是瞥一眼就準備收心繼續寫卷子，現在她要開始為明年的競賽沖刺, 同時也準備替傅苡仁開展一下副業, 搞個練習冊、三年高考五年模擬之類的, 現在就先練練手抓抓題。結果就那麽一眼, 正巧那顆黑梭梭的小腦袋擡上來了，露出一雙清澈透亮又明顯能看出委屈的黑眸子，祝玉一下懵了。

這、這家夥怎麽來了，神威呢，不是讓神威看著他的嗎？

祝玉幾乎是極度煎熬著度過後半節課的，用度秒如年來形容都不為過，好不容易等到下課鈴響，老師居然還拖堂，這把祝玉急的，差點使用尿遁，幸虧在祝玉舉手開口前老師宣布了下課。

就在語文老師走出教室門的前後腳，祝玉也躥了出去，一出教室門，果然，就看到了鬼鬼祟祟扒窗口的臨誠安。

這年代教室的窗戶其實安得還是有點高的，以臨誠安現在的身高，就一米二左右的，站直了也就只能露出個腦袋。可他傻歸傻，這點上還挺警敏，知道祝玉在上課不能打擾，就在那偷偷摸摸看。

可等到下課也不見有人出來，臨誠安有點著急，幹脆又把頭探出去了點，黑溜溜的眼珠子在教室裏焦急地掃來掃去，楞是沒瞧見祝玉，表情一下變得急切，眼淚唰的溢了上來，差點哭出來。

就在眼淚快掉下來的時候，左側忽然傳來祝玉無奈的呼喚，一聲無力的安安一下點亮了臨誠安略顯灰暗的眸子。

他驚喜地看向祝玉，身子都還沒完全扭過來就朝著祝玉撲了過去，雙手啪的環上祝玉的腰，含著淚喜氣洋洋地叫喚著：“媳婦，媳婦~~~”

祝玉：……

瞥見已經有好事的人潮窗外看來，不想被看猴戲的祝玉輕拍了拍臨誠安的後腦勺，示意他先放手，到一邊再說。

臨誠安不是很情願，可也不想媳婦生氣，只能猶猶豫豫地松手，然後小小地揪上祝玉的衣角，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到樓梯邊。

一到沒人的地方，祝玉一下板起了臉：“怎麽過來的？”

臨誠安眨巴著眼認真想了下，說：“記、記得路，也有人、有人告訴我怎麽走，嘿嘿。”臨誠安說到這裏的時候擡起臉傻呵呵地笑了下，祝玉一眼看到他臉側的臟汙，眉頭一下蹙緊。

“這裏，怎麽回事？”

臨誠安順著祝玉指的方向撓了撓臉側，認真回想卻想不出來，只能搖搖頭說不知道。看祝玉眉頭還是皺得死緊，臨誠安有點忐忑，著急地回想，卻始終想不出來這裏是怎麽了，只能說：“可能、可能是那哥哥給我指路的時候，不小心、弄臟了吧。”

什麽弄臟能弄到臉頰側邊？覺得不對勁的祝玉讓臨誠安把過來時發生的事仔細跟她說清楚，結果聽完祝玉火氣就上來了。

“他讓你趴地上你就趴地上？臨誠安，你能不能有點——”祝玉急急閉上嘴，沒讓自己把那傷人心的話說全，臉上閃過懊悔和煩躁，在觸及臨誠安忐忑不安的表情時化作無奈和愧疚。

“你個笨蛋，不是讓你好好在家待著嗎，出來瞎走什麽。”

祝玉一邊念叨著一邊給他擦臉，湊過去那麽一看才發現，臉側那團汙漬下還破了點皮，像是被粗糲的地面擦過，血點不規則地被灰掩蓋著。

祝玉一下心疼了起來，無言的憤怒和歉疚雜糅在心口，堵得胸口直發悶，而他一句軟軟糯糯的有些依戀又有些委屈的“我想跟玉玉你在一起”，直接讓祝玉破防。

上一世，這家夥在跟她相處之後也說過這麽一句，之後的四十年裏，他也始終如一地做到了，只可惜……他終究沒能履行諾言到最後，反倒是她——

這一世，她明明不願再跟臨家有任何牽扯，不論是臨誠安還是臨誠瑤，都是她避之不及的存在。可上天似乎總愛開她玩笑，重生第一天就再度見到了臨誠瑤不說，現在又把臨誠安送到了她身邊……

她自詡上一世過得悲慘憋屈，家破人亡之際還被囿於一隅，可仔細想想，臨誠安也沒比她好到哪去。盡管衣食無憂，卻可憐的只能從她身上汲取一點關心關懷和溫度。偌大的臨家，龐大的家族，眾多的親戚，沒有一個真心待見臨誠安不說，甚至把他當做一個隨時取笑欺辱的玩偶，不會傷心難過的玩偶。

可他是人啊，怎麽可能不會受傷，就算智若稚子，也有喜怒哀樂。

但那時的她處境比臨誠安好不到哪去，他們倆就像是互相依存的藤蔓，只有彼此依賴纏繞才能繼續生存，而那句話，她記得似乎也就是在這種情境下，臨誠安以稚子之言對她許下的承諾和請求吧。

上一世沒履行完全，這一世倒——

一想到這家夥就為了過來找她，又是被人當馬騎，又是被人踩著臉，祝玉就——

嘆出一口氣，祝玉反手具現出一株可以止血的側柏葉，提煉出藥汁，小心往他傷口上塗去，怕他疼，祝玉還輕輕吹了吹，成功引得臨誠安小小地發笑出聲，眸子亮晶晶的。

“玉玉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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