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漫過弱水河，漫過遙遠的狐丘，漫過黃泉海，漫過妖林，像瘟疫一樣，逐漸向人間去了。它把良田與城市化作一片毫無生氣的沼澤，樹木山川化為烏有，人們拋棄一切沒命的奔跑，但變化與他們逃命的速度相當。

那個前進的界限分明，前面是風與月夜，後面是沈沈死氣，一片黑暗。

彼時姝月靠在滄戒背後，面對著弱水河，輕輕的“咦”了一聲。

滄戒正運氣與桃花鹿酣戰，在這個時候，除了天臨山，妖界已經完全浸沒在幻境中，像是海水漲潮時被淹沒的島嶼，其中的一切生物都無法生存，每一口空氣都在桃花鹿的控制中，每一縷風都按照他設定的軌跡吹過。

桃花鹿操控著沼澤裏的淤泥漫上來，在滄戒的氣場邊緣與其相互抗衡，黑乎乎的一片猙獰黏膩，稍稍靠近就會覺得窒息。

氣劍飛穿在空中，桃花鹿正在試圖把它們變作幻境中可控制的那一部分，他的精神高度集中。

卻聽到滄戒輕聲問：“你在咦什麽。”

“幾十萬年前的弱水河，也與我見過的一模一樣，似乎沒什麽改變呢。”姝月道。

桃花鹿眼角微抽。

姝月轉過身來，掂起腳從滄戒肩頭探出頭：“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桃花鹿，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桃花鹿表情沒有改變。

他自然是不記得了，雖是祭祀的主體，可他卻也不是他了。這家夥合了數萬人的修為，把素來平常的妖火煉到了極致。這種普通的法術隨著修為的增長，妖火也隨之強大，這是再普通不過的道理，就算是妖招出來的風雨雷電也是這般。

可沒人知道，當修為無限的提升，這妖火會變成什麽模樣。

現在看來，這種力量，即使是眾神也難以應對，甚至有將它與狐火作比較的，若是當年的妖帝歸來，是否能將其壓制？

桃酒費盡心思，要的就是這樣一個東西。

時間差不多了，滄戒知道自己再耗下去是硬抗。

滄戒說：“姝月，準備走吧。”

姝月點點頭，從滄戒身後走出來，朝著山下走去，她到的地方，沼澤裏的淤泥被滄戒用氣場推開，她一路走，滄戒就將氣場延伸到哪兒。

桃花鹿欲追，姝月開始提裙跑起來。

桃花鹿化作鹿形，邁開四肢狂奔，火焰一路灑落，像是當年飛舞的漫天桃花。姝月忽停下來，急速的桃花鹿差點撞到她的鼻子，但那一瞬間滄戒的結界攔在那兒，桃花鹿只能以猙獰的面孔朝著姝月嘶吼。

靠近的火光把姝月的臉照的赫赫無陰，瞳孔明光爍亮，動了動嘴唇輕嘆：“擁有了這樣的力量，火焰洶湧敢與狐火爭鋒，可你的眼裏……光卻照不到。”

桃花鹿怔楞的分外明顯，黯淡的眼睛裏漫上茫然。

片刻後姝月轉身繼續跑，桃花鹿隨即緊跟。

等到他發現端倪的時候，回身一看，身後天臨山已經空了，其中的早該被抓住用來祭祀的數萬計妖族現在已經在鶴童的保護下跨過沼澤逃出了妖界。

那裏只剩下鶴童一人。

這時的桃花鹿像一只猛獸一樣撲過來，鶴童猛的閃開，順道嘲諷道：“是不是煮熟的鴨子飛了，惱羞成怒？”

言罷，他化出九尾來，每一條長尾都熊熊燃燒著火焰，眉間的印記更加灼目，暗紅色的瞳孔多了些許嘲諷的笑：“披一身火就行了？你這個贗品。”

於是一團巨大的火球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朝桃花鹿而去，炸在他的身上火花散開來如一朵絕無僅有的艷紅牡丹綻開。

桃花鹿停下來，朝天空一聲高鳴，聲音如數萬利劍飛出百裏。接著大地雷動，周圍飛出無數古妖，一瞬間如蝗群過境，遮蓋天空透不出一點空隙。

桃花鹿將這些東西全都“吞”進了身體，用火焰燃作了粉末。

他周身的火焰又盛了幾分，看向鶴童冷笑了一下。

周遭的景象立刻開始變化，是桃花鹿在控制幻境中的一切，沼澤侵襲過來，不僅如此，鶴童連一口呼吸都由不得自己，當然他也不需要。

風像是形成了鎖鏈，纏繞他的手腕，把他五花大綁，而鶴童自己根本看不到它們，火也無法傷到風。

這時鶴童忽然看見一個踉蹌的身影出現在了桃花鹿身後。

那是尋不到去往地府之路的魂魄，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去人間受罰的常儀女神。

她似乎剛剛結束人間一世，還未曾記起自己是誰，腳步虛浮找不到方向，眼睛茫然的看著四方，縱然眼前景象如此可怕，她的臉上也 找不到波瀾。

桃花鹿也在下一刻註意到，當他回身用火焰襲去時，鶴童搶先一步在常儀女神身上罩上結界，而後狐火朝桃花鹿而去抵禦這一時之急。

滄戒旋即趕來，站在鶴童面前，給了他些許時間。

鶴童拉起常儀女神，神色並不輕松：“師父，快走。”

常儀女神迷茫的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頭，似乎是想安慰這慌慌張張的小孩，鶴童微微擡了擡嘴角。

“在這個時候見到師父，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擔心，不過在那之前能見得師父，也算無憾，”鶴童跪地，朝常儀女神磕了三個響頭：“師父的恩情與教導，便是來世，徒兒也不會忘。”

鶴童轉過身來：“後爹，眾神都抵擋不住的家夥，你卻擋了這麽久。那麽今後，阿娘就……”

滄戒素來有十足的耐心，但這次他不想聽鶴童交代後事：“你倒是視死如歸。”

“是呢，後爹你，雖修的是道，走的是成神之路，但你只是為了自己。而我不是。”

鶴童與滄戒拌嘴過無數次，常常為相左的想法吹胡子瞪眼，卻只有這一次，他說服了滄戒。

鶴童化作原身，巨大的火狐甩開四肢飛上天空，他撕裂開幻境，把蔓延向人間的威脅吞進肚中。修成九狐火的魂靈化作鎖鏈，圍繞在他周身把幻境鎖住，將它們封印，幻境退潮一般的從妖林，從黃泉海退開。

但不消滅始作俑者，這些東西不會停住腳步。

這時鶴童向桃花鹿而去，要將這恐怖的怪物永遠封印。

他在賭，賭這狐火能不能戰勝這極致的妖火。

隨著桃花鹿歇斯底裏的一聲吼叫，忽然間天地寂靜下來，鶴童落在地上，如同滄戒當時封印琴鬼一般，鶴童的周身也升起點點的火星，是魂飛魄散的預兆。

姝月沖上去，拉住鶴童的手，把它貼在自己臉上、

心口的痛讓她全身發涼，喉嚨如被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全身血液逆流，前所未有的灼痛，黑色的血脈越來越長，體內的狐火似乎窺見了她防守的薄弱，想要在此刻就要了她的命。

鶴童忽然抽搐起來，喉嚨裏嗡嗡發響，如同遇見仇敵的猛獸發出威脅的低吼。

“快讓開！”霽夜忽然出現，他是看到幻境退卻才想要一探究竟，卻看到了這樣一副景象。

滄戒把姝月拉開，就算她竭力抵抗也沒有放開。

霽夜冷聲道：“他被幻境反噬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