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城應該從來沒有這麽深的水域，像是一個沒有盡頭的深淵，無論向下游多遠，也觸不到底。

裏面沒有生物，沒有光，只有給到人心底的恐懼和孤獨。這種恐懼來自於沒有盡頭的下潛，來自於不斷的與岸上遠離。

但他知道，這絕對不尋常。

這一次昆珞潛下去的時間尤其長，途中冒出了兩次頭呼了口氣，又一聲不吭的沈下水去，有時候，岸上的九章簡直懷疑他要在水裏永遠不上來了。

第三次冒出頭時，昆珞對九章道：“我可能撐不住了，這水裏有股我不能靠近的力量，你往東邊走，去叫我師叔來。”

九章頓覺事態的嚴重，原來昆珞一直不肯上岸，是因為有所發現。可他的臉上已經像是被人刮掉了一層皮，正微微的浸出血水。

九章立刻向昆珞伸出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先上來。”

九章往他所說的方向跑遠了。昆珞上岸後坐在地上用法術迅速烘幹身上的水，這使得他的體力消耗的極快，但也是唯一的辦法。

龍女面無表情的遞給他一塊紗帕，昆珞接過，輕輕拭去身上的水，彼時他已經精疲力竭了，在水下的每個動作，都有巨大的阻力，幾乎用盡全力。

現在他連擡手都十分困難，當觸碰到皮膚時，更是痛的撕心裂肺，輕輕一碰，表面上的那層皮似乎都能被揭下來。

他看了看手裏的紗一般的布料，這應該時傳說中鮫人紡的輕綃，輕盈無比，有冰涼的觸感，但對於現在的昆珞來說，卻仍舊如刀一般刮在身上。

他故作輕松的笑了笑，然後向龍女道了謝。

龍女忽然道：“六妖客都站在戈烈的一邊，你們要與他對抗，想過退路嗎。”

“你不也是六妖客之一嗎，為什麽幫我們？”

龍女道：“我成為六妖客只為了我的目的，其他的事，我皆不參與。至於我為什麽站在這，不過是好奇，你們會怎麽死而已。”

“行吧，你現在站在我背後，別突然捅我一刀就行。”昆珞想笑一下，不過他的動作扯動臉上的皮膚，痛的他笑不出來。

昆珞此時尚且還能故作輕松的開下玩笑，很快他的呼吸頓了頓，接著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們看見方才被龍女殺掉的北胡士兵此時僵硬的站了起來，眼皮誇張的掀開，露出整顆眼球。他們仍舊保持著死時的模樣，痛苦的表情凝固在臉上，胸口的冰柱已經化掉，巨大的窟窿裏面血塊凝固在裏面。

他們會不知疼痛，不會懼怕，戰鬥力增強許多倍。

昆珞居然忘了，這些人死後皆能化作傀儡。

昆珞把斬妖劍插在地上，讓它作為支撐使自己能借力站起來，他咬緊牙齒，拔劍列陣。

“沒用的，他們雖被控制，即使時屍體，但仍舊是人。道法不對這些東西起作用。”龍女道。

“看來我的斬妖劍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把鋒利的劍而已了。”

龍女接話道：“毫無壓制力。”

昆珞深吸一口氣，傀儡也在這時沖了過來。昆珞手起劍落，吃力的保持著劍招的有序，他撐著這一口氣，靠的完全是毅力。就像是靠著本能不斷奔跑的人，明明已經超過了身體所能承受的負荷，卻不肯倒下，一旦松懈，昆珞就會再也爬不起來。

龍女原本站在一旁袖手旁觀，在傀儡快要解決完的時候，她忽然將雙手懸在胸前，手指從兩旁觸碰到脖子上的海鯤珠，海鯤珠隨著她的警覺微微發光，龍女緊蹙眉毛，低聲道：“我感應到戈烈的氣息了。”

戈烈如今與龍女皆為六妖客，有同脈之關聯，這也是龍女第一次覺察到這不同尋常，蝠妖和蠍姑毒蛛三人，像是隨時伴在戈烈身邊。在龍女看來，定有蹊蹺。

昆珞深吸口氣，他知道現在最糟糕的是，龍女根本不可能與戈烈為敵，不管她願不願意。作為六妖客之一，龍女沒有選擇的餘地。

在昆珞砍掉最後一個傀儡的頭顱，傀儡的手還死死的攥住昆珞的腳踝，他又擡劍斬掉傀儡的手指，鋒利的斬妖劍削骨如削紙一般。

昆珞看著前方漸漸顯現的人影，深吸口氣，笑了笑。

龍女看著他，很難想象昆珞現在還能笑出來。

昆珞的笑時安慰自己，也是自內心深處而來的。他崇拜滄戒，那個人在年少法術未曾精絕的時候就能面對無數比自己強不知道多少倍的敵人，無數次的置之死地而後生。

昆珞游歷在外的這些日子，倒也嘗過幾次危險的境地，不過都沒有這麽絕望過。他想，不經歷一次這樣的戰鬥，他就會一直原地踏步，如果這次能活下來，他便能驕傲好幾年。

昆珞劍指天立於額間，喃喃低語，念出一個個奧義晦深的經文，他閉上眼緩緩松開劍。

斬妖劍憑空懸立，沒有一絲一毫的晃動。

昆珞十指張開，劃著波浪一般的弧線從劍身上離開，指尾帶起流星之尾一般的由光組成的線條，然後這些線條久久不散，揮舞著串聯成一個虛幻的影子。

這個幻影像是另一個昆珞，與他有著一模一樣的面孔，卻沒有少年的稚氣。衣衫簡陋長發曳地，睜開眼時殺意蓋地，空中的塵埃也滯住了。

劍中古靈——驅妖師。

昆珞劍指戈烈，一劍刺去，絕無收回和偏離的可能。

如果說妖帝代表著妖界最至尊的力量，那麽昆珞的斬妖劍，就是人間最強悍的法力。它不是修仙修道的法術，而是凡人的極致，是最純粹的意志，不依靠任何外力，僅僅是萬物之靈的自尊。

戈烈以手中兵器抵擋這一劍，但很快她意識到，凡間武器無法應對這神秘的力量。要做出反應已然來不及了，劍影不偏不倚的刺破她的鎧甲。

然後沒入胸膛。

戈烈痛呵一聲，被瞬間卸去所有的戰鬥力，半跪在地上。斬妖劍生來克妖，已然是妖的她無法用妖法修補傷口，只能任由血水淌流，傷口被斬妖劍劍氣腐蝕呈現焦黑的狀態。

龍女退後一步，她發現她的全身像是有一把無形的鎖鏈困住自己，讓她無法動彈。

當六妖客中的大部分人有共同的目標時，剩下的少數就會被迫服從這個目標，現在六妖客的目標是殺了昆珞，卸掉斬妖劍下在戈烈身上的烙印。

而龍女是有最大幾率完成這個任務的人。

當她拔下大腿處全身最鋒利的鱗片從昆珞脖子上劃過，連她自己都目眥欲裂，震驚不已。

昆珞捂住急速往外冒血的傷口，咬牙癱在地上。

龍女把鱗片扔到地上，臉上破天荒的露出了慌張，她開口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昆珞無暇回答他，他把斬妖劍幻影收回，然後用手指一下子捅進脖子上的傷口，用指尖壓迫脖子上粗大的血脈。如果不這樣做，他很快就會流血而死，當然，就算他這麽做，即使能短暫如曇花一現的活下來，他也有很大的可能血脈不能愈合，或者臟物入血而死，總之是有許多種可能，他會死。

這個時候昆珞有些痛恨，自己為什麽是凡人。

六妖客逼近，連龍女無法控制自己的再次撿起了地上的鱗片，昆珞想破腦袋，也不知道現在能發生什麽樣的奇跡。

不過奇跡還是發生了。

“轟”的一聲，有什麽突然落在了不遠處六妖客的身後。

揚塵四起，濃霧滾滾，瓦礫變作細塵，周圍的一切都被碾碎。威靈身形高大如山矗立，手握長槍，金色瞳孔殺戮滿眼，他冷冷地說：“上次的戰鬥被眾神打擾，現在，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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