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腳步跨出天臨殿，這裏恢覆了笙歌曼舞，妖帝提醒呆呆的望著遠處的姝月：“手。”

“啊，哦。”

這竟然是姝月在昏禮上說過的唯一一句話。

她把手放到妖帝掌中，她的手涼涼的，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妖帝的掌心暖的不像話，當他把手指收攏，包裹她的手時，暖意就浩浩湯湯的闖到了心頭裏去。

妖帝很久沒有下一步的動作或者是話，姝月擡頭，發現妖帝正在靜靜的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像是有些嫌棄。

正當姝月心裏打鼓的時候，妖帝皺眉道：“左手。”

姝月驚覺自己伸出右手的不妥，她站在妖帝右方，若要用右手牽她，那她就只能背對著大殿。

自己竟然緊張到這種程度。

妖帝道出了他對她的嫌棄：“竟這般癡傻。”

姝月被說了癡傻，卻不生氣，縮縮腦袋揚起了嘴角。

“笑什麽？”妖帝道。

笑自己出了個糗啊，姝月笑意濃了許多，露出白白的兩顆尖牙。妖帝的眼睛停在姝月的臉上良久，臉上的表情卻像是發生了變化。

席間有人站起了身，無人發覺，只有此人身邊的犬妖道：“兄弟，你又站起來幹什麽。”

他離了席，向大殿外走去，背影還有些冷冰冰的。

犬妖只能摸著腦袋不明所以，如此美酒好肉，竟有人棄之。

走出天臨殿，滄戒在弱水河畔追上了紅衣的老人。

老人以為是妖帝反悔了，正要駕雲趕快溜走，被滄戒叫住。

“月下老人，這邊是弱水河，若要出天臨山，須去另一邊。”滄戒道。

“多謝提醒，被抓時沒有瞧見來時之路，”月下老人回過頭，看見站在他面前的年輕人，一身淺色衣衫，輕裊如煙，眉目無雙，卻有些奇怪。月下老人皺眉瞧著滄戒：“你是……是人是妖？”

滄戒將老人默默的看了一會道：“閣下是神仙，看不出我的身份嗎？”

老人搖頭，誠懇道：“看不出。”

滄戒思忖，往日神與妖都當他是凡人，在這個詭異之地，神卻無法瞧出他的身份了。

這究竟是什麽地方。

月下老人本想道謝離開，不在這個妖域久留，這個年輕人腰間的鈴鐺卻引起了他的註意：“這鈴鐺，與老夫所造那對別無而致。”

滄戒解下鈴鐺，放於手中，道：“這就是閣下所造。”

“我那鈴鐺藏於姻緣樹中，你如何得之？”

“月下老人府邸，在仙域最接近人界的地方，我兒時偶然去過，您便說與我有緣，贈於了我。”

月下老人搖頭：“沒有印象，沒有印象，莫不是唬我。”

滄戒也不知如何解釋了，妖帝大婚之日，月下老人確實沒有見過他，甚至那個時候應該都沒有他這個人。

他不可能突然就到了一千八百年前的天臨殿，並且碰巧像是惡作劇一般的偏偏在這一天。他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麽要讓他看到姝月和妖帝成婚的場景，在猜出緣由前，他要保持警惕，究竟是什麽目的。

是九章的九章幻卷，還是桃花鹿的桃花幻境。

又或者是另樣的幻境？

月下老人乘雲而去，弱水河邊的山崖上，只剩下了滄戒一個人。

弱水河邊依舊刮著巨大的風，像是拼盡一切要吹動弱水河，不過萬年如死水的弱水河，從來不為所動。

天空雲色深淺，黃昏進入夜晚，從斑斕暖色的天到暗藍色綴著星光的天，都在頭頂漸變作一個蒼穹。每一個星的光芒都閃著冷光，和滄戒靜靜的對望著。

滄戒就這麽望了很久，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

不管是九章幻境，還是桃花幻境，都應該有它的破綻，可以讓他打破幻境的破綻，但這個地方，沒有。它詭異無比，卻讓人說不出哪裏不對，置身在這裏，滄戒卻能夠明顯的感覺到，他所處的天地，所見的萬物，皆不是真實。

如同月下老人作為姻緣之神認不出他是人類一般，原本簡單的事情在他的身上變得尤其覆雜，或許是因為滄戒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在這個空間裏，他是未知的。

滄戒面對此情此景第一次的有些不知所措。

他轉頭，漫無目的的向天臨山走。

走了百十步的樣子，他意識到周圍的景物在發生不可思議的變化。

時間似乎在迅速前進著，短短的幾步，周圍的一切像是歷了春秋冬夏。

天空忽暗忽明，是日夜在眨眼間交替。

直到滄戒眼前有一個純白色的點晃悠悠的落到他的鼻尖，留了一陣涼意。

是雪，化在了他的鼻尖。

雪是天臨山最美的東西，當雪鋪滿地面，這個地方焦炭般的土地，壓抑的天地，都會瞬間純凈起來。

只是氣溫很低，不過這裏的妖怪是不會怕的。

在一片白皚皚裏，不遠處粉色一片，似是落下百裏胭脂雲，灼灼溫柔的光。

他曾聽說過，妖域是不生草木的，凡間的一切植物在這裏，都無法生長。

他也曾聽有人說過，在天臨山上，有一片遍布山野的桃花，它們只在天臨山的冬天開放，當天上落下第一顆雪花的時候，這片冬桃花林便會艷麗如陽春三月。

奇香十裏，風過醉人，無法自拔。

走近桃林，風吹下桃花瓣，像是勾引人一般的嫵媚而來，繞身落下，飄零在腳邊，餘著風情與纏綿。

這裏還不止有桃花。

桃林中央最大的一棵桃花樹，枝翻花茂，花朵爭相怒放。桃花嬌艷間，簇擁著月白色的玲瓏身影。

酒香飄了過來，縈繞上滄戒的鼻尖，使他輕而易舉就辨出了樹上那人。

她衣裙如煙，桃花染袖，比著桃林還要芬菲。

姝月臉上暖意融融，粉粉嫩嫩，清澈的眼睛裏含著笑意。她依靠於樹枝上，飄落的桃花被她接住，放在了額頭上，也不知道有什麽作用。

大約是醉了，自個兒在那兒傻笑著。

她手裏抱著一個酒壇子，這裏面的酒大約是很烈了，光是站在這遠遠的看著她，就覺得神迷意醉，像是中了什麽幻術。

姝月晃晃悠悠的直起身，雙眼朦朧的看著樹下的男人，動了動嘴唇含糊不清的說了幾個字。

這還叫滄戒聽清楚了她說的什麽。

她說，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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