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鯤神是上古洪荒之時的神仙，即使是對於許多神來說，也是個留在書冊中的傳說。大鯤神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也有人說，他還在塵世中，因為人們相信上古神是不會真正湮滅的，會永遠的存在。也有人說，他已經湮滅了，因為誰也沒有再見過，就如同消失了一般，許久過去，便又更多的人相信，神也是有壽命的，唯有天與地是永恒。

沒有任何地方記載過大鯤神是否湮滅，又湮滅與何處。

沒想到，大鯤神冢就掩藏在極寒之地眾神冢倒影的一面鏡子裏，滄戒也終於證實了一件事，大鯤神已經湮滅了。

那麽神冢中的這個男人，又是誰呢？

滄戒方才進入神冢，他便裝腔作勢意將滄戒嚇退，做出一副我是天地的神，你不要造次的模樣，可卻連在下一招都無法抵抗。

滄戒不由得有了興趣。

“閣下當真不讓我去尋？”

“出了這神冢，你愛怎麽尋怎麽尋。”

滄戒忽然輕哼了一聲，嘴角揚起弧度。

男人警惕：“你笑什麽？”

“那狐貍鬧騰得很，若是打擾到神冢的安寧，在下就難辭其咎了。尋她出來，也是為了神的威嚴。”

男人終於急了，無論如何苦口婆心，滄戒都不吃這套，看來是鐵了心的要翻這神冢。他說：“你說的沒錯，這裏確實闖入了一只狐貍，但你不能帶走它。”

“為什麽？”

“幾萬年前，一只火狐生於世間，迅速成為眾神的心頭大患，那只狐貍一次次的從眾神手中逃生，妖力一次比一次強盛，大鯤神也無法將它湮滅。現在這只狐貍闖入神冢，如果大鯤神在世，也一定會不遺餘力的將它永遠封印在神冢，哪怕不得安寧。”

滄戒終於找到了重點：“你……以為她是那只狐貍？”

“這妖力獨一無二。”

“她不過一千多歲，毛色也是銀白，瞳孔是黑色的，更何況……她是母狐貍。”

對方明顯的楞了一下，片刻後說：“可那力量絕不會有錯。”

滄戒嘆了口氣：“帶我去找她，你會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你難道不想知道，我是誰嗎？你方才說過，感知到妖帝的氣息，不止在狐貍的身上。”

男人嘆了口氣：“守在這個地方幾萬年，外面發生了什麽，我已經不知曉了。”

滄戒搭話道：“妖帝也已經湮滅了。”

“不可思議，我以為，那狐貍是只永遠也不死的狐貍。”男人擡手，頭頂的冰層在他擡頭的瞬間破裂，移開，巨大的裂縫像是開出了一條銀河，海水很平靜，倒映著腳下的星辰，也倒影著滄戒的影子，卻沒有那個男人的身影。

沒有影子的男人，並非生靈。

他打開的冰層上面，無底的深淵中，一具巨大的骨架，靜靜的懸浮在其中。

滄戒能夠從這副骨架中，領會到書籍中所描繪的大鯤神。龐大，威嚴，就算是骸骨也是亦然。

當大鯤神遺骸展現在滄戒面前時，他忽然發現，整片海域都是大鯤神的軀體，幾乎望不到邊，上古神帶來的，是無與倫比的震撼。

姝月像是睡著了一般，靜靜的躺在大鯤神的骨架之中，如同初生的狀態。

“你為什麽能夠操控神冢的一切，鯤神已湮滅，那麽，你又是誰？”

男人說：“鯤神遺骸所生出的一絲靈罷了，畢竟是神，就算是餘溫，生出一絲靈氣守墓也並不奇怪。”

“守墓靈識。”滄戒說。

守墓靈識說：“你怎麽關心起我來了，你怎麽不問問她？”他指了指頭頂海水中沈睡的姝月：“鯤神入夢，她掙脫不開。”

“她看起來狀態挺好的，”滄戒看著姝月，笑了笑：“睡的真熟。”

“在鯤神的遺骸裏被封印，神冢之外才能永遠安寧。”

滄戒腳下騰風：“可是我不願她永遠呆在這裏。”

守墓靈識慍惱的瞥了滄戒一眼：“你是妖帝嗎？”

“不是。”滄戒回答。

“如果你不是妖帝，那她夢裏的那個人，不是你。”守墓靈識威嚴惱怒的神情忽然憋出一抹詭異的笑來：“夢告訴我，她是妖帝的寵妃，身體裏有妖帝半數以上的魂魄，她與你，有什麽關系。你在執著什麽？”

“夢的事情先擱在一邊，她我一定要帶走。”滄戒冷靜無比。姝月是妖帝的妃子，妖界人間仙靈無人不知，這般問滄戒的，守墓靈識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唯一一個。不過這小狐貍做夢卻還是停留在千年以前，這著實讓滄戒有些生氣。

必須要帶回去懲罰一下才行。

風越來越大，吹著滄戒的衣擺，身體的重量與風對抗，終於占了下風，他騰空而起，向上方而去。

守墓靈識知道自己挑撥離間的計劃失敗了，從見到這個年輕人的伊始，他就直覺這個人並非一般，他一直言語進退，不肯撕破臉，但都沒有讓滄戒妥協。此刻見到現在的狀況，他比方才更加忌憚。

這是神冢，一切妖魔到了這都會失去對抗的力量，任何修道修仙之人都不敢造次。在守墓靈識操縱頭頂的冰層合攏之時，滄戒對抗破開，水面掀起巨大的漣漪。

守墓靈識震驚。

滄戒道：“在她的身上，有所有人都忌憚的東西，所有的人都只能看到這個東西。卻沒有人在乎她只是一個被旁人擺弄的女人，一只在人間流離千年的可憐狐貍。我只想尋找第二個答案。”

守墓靈識說：“只有你一個人在乎這種事情，不覺得自私嗎。”

妖帝本來就是一個自私的人。

“我說過，我會告訴你我是誰，現在我告訴你。”滄戒躍入海水中，在那一瞬間，水被高溫炙烤，無數的泡沫生氣破裂，讓人無法看清。

滄戒漸漸升入冰冷的海水深處，幽深的眼睛看著守墓靈識，瞳孔告訴了守墓靈識答案。

原本屬於凡人的那雙眼睛漫上巖漿一般的顏色，暗紅淩冽，就如同大鯤神當年所見的那個人一樣。

秦廣王，羲和，常儀，九天諸神都沒有看透的身份，就像天機一樣，不可洩露。

滄戒是一個神秘莫測的人，在眾神知道他真實的一面那一刻，就是與諸神為敵的一刻。羲和將他們送來極寒之地眾神冢，為的就是等這個秘密的答案。

守墓靈識沒有得到明確的回答，但他知道，與神對抗的，除了神自己，只有那個人。

是他，而不是他。

守墓靈識看著滄戒潛入海水中，觸碰到大鯤神的骸骨，他忽然說：“告訴我，你看到的大鯤神是什麽模樣。”

“一望無邊，綿延數萬裏。”

“你懼怕嗎？”

“不懼。”

守墓靈識望著頭頂，雲與星辰在海面投下絢爛的光，辨不出真假，識不了夢境與現實。滄戒身上鍍上一層紅色的光芒，覆蓋在皮膚上，像是災難的前兆，他低著頭，半合的眼眸中透出赤紅的瞳孔，一呼一吸，周圍的海水迅速退散。

他如同換了一個人，整個神冢中回蕩著一個諸神都最忌憚的心跳。這心跳強大，有力，像是來自洪荒之時的洪鐘。

滄戒眉頭蹙如山丘，雖是輕輕皺眉，卻掩著莫大的痛苦。凡人之軀承受這股他並不熟悉的力量，就像姝月與六縷狐火對抗一樣的，是螻蟻與妖帝的抗衡。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嘲諷一般的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討厭這力量。”

不知道是在對誰說，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自己胸口前緊緊捂住的手。

“咚咚咚。”

守墓靈識只能看著滄戒觸碰到大鯤之神的骸骨，憑著這萬年前就與眾神較量過的力量，打開神的封印，就好像什麽重演了一般，兩種力量再次相遇，抗衡，分出勝負。

守墓靈識什麽也做不了，他嘆口氣說：“神湮滅而不亡，看來，那個人也是一樣的。”

頭頂爆發了巨大的漩渦和水花，滄戒破水面而出，伴隨著“噗”的一聲巨響，滄戒落在地面，周圍的雪被他擾亂了軌跡，圍繞著他不斷的飛舞，如同屈服於看不見的威懾。

滄戒像是回答守墓靈識的話，他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希望他不會回來，”他把目光放在守墓靈識看不到表情虛無的臉上，滄戒再次重覆守墓靈識問過他的話，他一字一頓：“我，不是他。”

滄戒身上的火光消失的無影無蹤，仿佛是從來不曾出現，周身氣息純凈，看不出半點的威脅。赤紅色的瞳孔現在如同燃燒幹凈的木炭，那捕捉到的一點點火光也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清冷疏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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