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二章眼中如悲

關燈
霽夜的寢殿處處體現著他自己的特點,樸素無華的建築並不寬闊,裏面是淡淡的熏香,像是沈澱了千百年的,如時間安靜,醇厚。

白色的帷幔飄在院裏的亭子周圍,被風吹起,好似一陣陣的煙。

姝月穿過這一層層的白煙,霽夜坐在亭子裏,身體倚靠在亭柱上,臉別向外面,似乎是在看滿院的夜曇花,似乎是在凝望千秋萬載的月。

霽夜握著一杯緩緩地飄出輕煙的淡茶,覺察到姝月的到來,他轉過頭,眼睛裏有微微的驚訝,將她看著。

姝月帶著酒意,說話絲毫不帶掩飾,她直截了當的對霽夜說:“我不想當你徒弟了。”

霽夜回應了一個笑:“為什麽?”

“因為……因為……”

姝月嗚嗚咽咽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霽夜將她牽到面前,握住她的手,輕柔的對她說“你說吧。”

“徒弟……不能和師父在一起……”

“什麽?”霽夜一楞,而後掩唇輕輕的笑:“和我?。”

“師兄跟我說,徒弟和師父,是長輩和晚輩,不能躍矩。”

霽夜笑著站了起來,姝月感覺到她和霽夜的距離忽然變近,他呼吸溫柔,笑意盈盈。

“那是人間的規矩。”

霽夜像是安撫一只被搶走了骨頭的小狗,輕柔的摸她的頭:“你們最近都喜歡去讀人間的書,凡人思想雖然深邃豐富,但也不可盡信。”

姝月怔楞的任由霽夜撫摸她的頭,楞楞的看著他,眼睛裏似乎落進了點點星光,又或者是,映著霽夜的眼眸如星。

“那……就算你是我的老師,我也可以喜歡你?”

姝月真的是喝醉了,她從前從來只敢小心翼翼的看霽夜,把他當做族長這樣高貴的身份敬而遠之。沒想到酒後的真言,這麽毫不掩飾。

霽夜無奈的揪姝月的耳朵:“你啊,把心思放在修行上。”

姝月撅了撅嘴,她耷拉下肩膀,轉過身踉蹌的向前走:“修行……好難啊。”

“嘭”的一聲,她已經摔倒在地上,好在亭子周圍的泥巴柔軟,姝月竟然就就這這地兒呼嚕嚕的睡著了。

“姝月?”霽夜走過去,彎腰查看,月光灑在姝月的臉上,投下溫柔的輪廓。淺淺的呼吸,因為醉酒而有微微的呼嚕聲,臉頰上的嫣紅,如晚霞一般。

霽夜把她抱起來,轉身進了臥房中。

寒夜破曉,風把門推開,長老的聲音順著風而來:“看來族長的計劃,很順利。”

霽夜沒有回答,他看著榻上還在憨憨大睡的小狐貍,似乎是長長的嘆了口氣,又或者只是一次時間稍長的呼吸。

長老感覺到霽夜的猶豫,他說:“不管是誰,只要是族長您,決沒有可能逃脫這惑人之術。這丫頭已經在族長的掌控之中,族長為何愁眉不展?”

霽夜沒有回答,他轉移了話題,對長老說:“把她送回去吧。”

醒來之後的姝月,並不知道她有過這麽一場表白,只是發現自己被霽夜從弟子中除名,差點鬧的把房頂掀掉。

眾位師兄圍著她安慰,卻把她鬧的是愈加難過。

“哎呀,姝月你別哭了,你哭的我耳朵都要炸了。”

“雖然你修行不佳,但是長的好嘛。”

“師父不要你了,你可以去找個人嫁了。”

“就是,你看師兄我怎麽樣?”

“哇——”姝月撲在桌子上,哭的驚天動地。身邊除了一圈師兄弟在煽風點火,還有來接她走的侍從。

侍從終於在姝月歇氣的間隙,說完了他想說的話:“族長大人叫你搬走,是讓你做他的侍徒,別哭了。”

“嗚嗚嗚,侍徒是什麽?”

“就是一邊服侍,一邊受教。”

姝月眨巴了一下眼睛。

“喲……”師兄弟們的起哄聲立刻就響了起來。

“服侍……服侍什麽。”

一個師兄敲了一下姝月的腦袋:“生活起居啊,你在想什麽?”

“言九!別敲我腦袋。”姝月朝那個師兄瞪了一眼。

“看來你心情變好了,還能頂嘴了呢。”言九笑著,忽然瞥見大堂的門口,一抹白色的衣角晃過。

霽夜從來不曾做這種奇怪的事情,那時候的人們都沒有察覺到,霽夜對於姝月所做的許多事情,都不同尋常。

他把她帶在身邊,會耐心的一步步教授她狐族的法術,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他還會在祭祀時,讓她站在身邊,走下祭祀臺的時候,會回頭伸手接她,讓姝月的手搭上他的。

那時狐族姝月將成為霽夜的妻子,這樣的傳言不脛而走,似乎已經成了順理成章的事,在姝月自己的心裏,也仿佛如此。

旁人問起來的時候,總是淡淡的笑,笑的輕風沈靜。

可是一切,都是早有預謀。

他教她一曲攝魂離魄,教她這狐族中最為熾烈的惑人之舞。他說,想看姝月跳這支舞。

都是騙人的。

在霽夜的心裏,在姝月將這支舞完完全全的駕馭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她將在妖帝面前,完成霽夜給她的任務。不管對於姝月來說,有多殘忍。

他把一切做的滴水不漏,在旁人的眼裏,他還是高高在上,清遠高潔的狐族族長。可是霽夜自己心裏卻清楚一切。

他知道所有的人都不會看透,就連姝月都不會覺察他的早有預謀。可是他卻騙不了自己。

千年以來,他總是不免想起月色下,她在綴滿花朵的樹下,和著風舞的那一曲攝魂離魄。

梧桐苦淚,是個好東西,可惜死過一次之後,便不作數了。

高高的祭臺之上,夜風瘋狂的卷著地上的雜草,霽夜的衣擺也隨著風狂飛亂卷。腳下的祭臺與身後高高的天狐塑像從她離開之後,已經歷了千年的雨水侵蝕。

四只小狐貍吃飽喝足後,恭恭敬敬的行了禮,便離去了。

“族長,風大了,回去吧。”

霽夜回頭,楞了一下,才想起,這位已經是狐族新任的長老。

作為幾位長老裏最年輕也最低調的一個,他常常不出現在族人面前。

“言九……你閉關結束了?”霽夜說。

言九點點頭:“暫時告一段落,言九需要出來,看看外面的變化。”

霽夜笑了笑:“那你發現了什麽變化?”

“最大的變化莫過於……族長你的眼神變了。”

霽夜楞住了。

言九似乎要把霽夜看透的樣子,直視霽夜,嘴裏沒有溫度的說:“族長的眼睛裏,很悲傷。”

“悲……傷。”

言九轉過身:“言九本來以為,族長一直都是清冷,而又無情的。”

無情這個詞,霽夜從來沒有聽到有人這麽形容自己。言九是他最早的徒弟,也是天資最為聰穎的一個,他好像總是在角落裏審視自己,像個永遠的旁觀者。

言九聲音放低,忽然像是低吟一般的說:“她跟我說,你喜歡攝魂離魄舞,可怎麽也學不會。我說,離遠清歌更適合她,依族長的性子,或許也更喜歡這清雅之舞。直到紅妝十裏,我才知道,我說錯了。”

霽夜沒有回應,他的眼睛裏冷了下去。

言九邁出步子離開,孤毅的背影逐漸消失在狐貍山一望無際的荒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