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五章白雪開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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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生於三百多年前的江城,那個時候,這個地方還不屬於南國。

父親是江城邊的村莊裏一個釀酒的農民,母親每次幹完農活回來,都會帶一支山茶花給她。

在她能夠聽得懂人話的時候,躲在廚房裏總能聽見父親對姐姐嘆氣:“賠錢貨。”這句話父親也對自己說過,她一直不明白賠錢貨是什麽意思,但估計不是什麽好詞。

因為五歲那年妹妹出生的時候,父親又啐罵道:“賠錢貨!”

母親便垂下淚來,她沒有力氣哭,只是垂淚。

有一天她戴著母親給她的新鮮山茶花,坐在門口向院裏張望,她忽然註意到不尋常的目光。她看過去,那個村東頭打漁的老頭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她。她連忙鉆進屋裏去。

那一年,她十六歲。

家裏的門檻開始被來來往往的人踏著,甚至能踏平它,那條門前的小路都被人踩的一個春天都沒有長出草來。

她只知道,父親看她的眼神都溫和起來了,會給她從城裏帶好吃的好玩的。

後來她才知道,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叫做媒人。

父親看那些媒人的眼神總是很倨傲,她聽見一個姓王的中年女人頗有些慍怒的對他父親喊:“你要的彩禮也太高了,陸家可不一定會答應,人家只是娶個小妾,哪會花這麽多錢。”

“陸家不願出這個價,別人願出。”

“呸,”王婦啐道:“女兒長得漂亮就了不起了?還不是沒法傳宗接代,得意什麽啊!”

王媒人扭著屁股走了,父親翹著二郎腿得意自在的哼歌,似乎是心情很好的模樣,那段時間,父親對她是從沒有過的好,母親看她,卻滿臉的哀愁。

秋風颯颯,鳥盡弓藏,微風送涼入她家。陸家送來了聘禮,這個小小的村中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排場,那天她家圍了許多人。

“除了這些聘禮以外,”王媒婆笑說:“陸大人還準備了一份大禮。”

下人打開一個個蒙在綢緞下的寶貝,有些是盛於托盤,有些是裝於匣中,有些是藏於高大的箱子裏。

“這是祖母綠如意,這是南海珍珠瓔珞,象牙梳篦,點翠牡丹飛翟金簪……”王媒人的手依次掠過那些物品,看著院子裏裏外外被這些寶貝震驚的差點把下巴掉下來的人,得意的說:“這些都是要進貢的寶貝,陸大人說,可讓新媳挑一樣去。”

明眼人都知道,陸大人是個愛顯擺的,這些寶物即使不會全部送出去,也要擺出來向大家炫耀一番,至於送不送,大概只是玩笑話吧,畢竟她嫁過去,她的東西,還不是陸家的。

她的眼睛只是掠過那些寶物,和所有兩眼放光的人全然不同。其實那時她只是不知這些東西的價值,許多年以後,那真的是許多許多年以後,她也會是一個見錢眼開的人。

這本來也不是什麽錯事。

下人將手伸向最後一個被蒙的嚴嚴實實的巨大的箱子,大家都屏息,期待這個最大的箱子,這個比人還高的箱子,裏面會有什麽。

只聽一聲“妖怪!”

她的目光被吸引過去。

滿是血的木籠子裏,一頭雪白的公鹿,睜著驚慌的眼睛看向周圍。它的身上滿是傷痕,血色浸染毛發,它在籠子裏掙紮,到處撞,頭上的角已經被它撞掉了一塊,卻仿佛不知疼痛似的,像個撲火的蛾子,像個被漁網兜住的魚。

她走過去,趴在籠子上,看它,她輕輕的說:“桃花……”

鹿的身上有粉紅色的斑點,像冬日大雪覆地,落在其間的桃花。只是這些斑點被隱藏在鮮紅的血之下。她用手透過柵欄的縫隙去觸碰它,她說:“你疼不疼啊。”

她向王媒人要了這頭遍體鱗傷的鹿,旁人說,它是妖怪,也有人說,它是瑞獸,在她的眼裏,它不過是一頭沒有顏色的鹿。它甚至跑不快,沒有一點的攻擊力,在這些兇惡的家丁面前,像個被束縛雙腳的兔子。

可憐的讓她萌生要保護它的念頭。

父親又開始罵她賠錢了,要什麽不好,要一頭沒有用的鹿。她第一次反駁父親,用不畏懼的眼睛看著父親說:“王媒人是說送給我,又沒有說送給你!”

還她的自然是狠狠的一巴掌,她的嘴角出了血,母親跑來哭著攔:“你打她做什麽,打壞了,陸大人還會給你錢嗎?”

這似乎說服了這個兇惡的父親,她逃過了一劫。雖然家裏這幾天似乎生活好了許多,比如她可以吃飽青菜粥了,而父親可以吃飽肉了,但她知道,自己不會要到錢買藥給桃花鹿治病。

她每天跑到山上去給桃花裏采山上的草藥,回來給它敷上,她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只能每天躲在柴房裏呆呆的看著它,它也用一雙黑洞洞的眼睛看她。

有一天她望著窗外,呆呆的看著這一年的初雪:“下雪了。”

桃花鹿輕輕的叫了一聲,算是給她的回應。

她別了一支曬幹的山茶花,有淡淡的清香,和著她從酒窖偷來的酒,清香與酒香彌漫在這個小的容不下第二個人的柴房。

桃花鹿倚在她的頭發間,用鼻子嗅她手裏的酒。

她說:“你身上長著桃花,就像是冬天裏開的桃花。”

桃花鹿用角觸了觸她,她茫然的看它用角蹭她,過了一會被戳到了腰,忍不住咯咯的笑,手拂過桃花鹿角的一剎那,花開繁華。

像是被施了什麽法術,鹿角變作了一樹桃花,枝椏上綴滿花朵,桃花香氣拂來,讓人不飲而醉。

她高興的抱住桃花鹿,把臉貼在它的臉上吻鹿角上的花香,一邊張嘴笑,一邊問:“你還會什麽本事呀!”

桃花鹿眨了眨眼,似乎在思索,思索之後,它終於知道了自己有什麽本事了,然後她的面前就強光一閃,身邊形成了一個桃花瓣組成的龍卷風,籠罩了他們,片刻之後,她抱著的已經不是一頭鹿。

而是一個纖瘦的少年,他的皮膚白的發亮,似乎和窗外鋪在葉上的白雪有的一拼,頭上一對開著桃花的鹿角,白色的長發和睫毛,連眉毛也是潔白的,幹凈的不像話。

她懵了,保持著抱他的姿勢片刻後,嚇得差點奪門而出。

逃跑的腳步頓了一下,她回過頭:“你不會傷害我吧?”

桃花鹿無辜的眨了眨眼,瞳孔像個圓咕隆咚的黑葡萄,臉上有微微的嫣紅,好看極了。

他說:“我不知道怎麽傷害人。”

“你……真是沒出息的妖精。”她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頭,像他還是一頭鹿一樣。

桃花鹿指她手上的酒杯:“我要喝酒。”

“你會喝酒?”

“桃酒大人釀酒可厲害了,”他接過酒杯嘗了一口:“沒有我家大人釀的好喝。”

“那……我以後也要跟父親學釀酒,他不教我我就偷學,等我長大了,我就能釀和你大人一樣好喝的酒。”

“不可能。”桃花鹿回答的斬釘截鐵,他覺得世間任何人都不可能超過桃酒的手筆,她聽的卻是不一樣的。

她想到,不可能的是能夠學釀酒,她很快就會嫁人,很快就會換個地方被關著,關一輩子,關在那個男主人據說是個白發蒼蒼的老頭的宅院裏。

她黯然了會,轉移了話題:“你的傷口還沒有好全,我去給你采藥吧。”

“我要跟著你!”

她楞了一會,桃花鹿著急的表情,好像是真的怕她丟下它一樣似的。

“有時候你去采藥了,你父親進來抱柴都會打我。”桃花鹿委屈的說,一副垂淚欲滴的模樣。

她心疼的抱抱他說:“好,你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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