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南歌城破，異族從長江以北的南歌城一路向下，皇帝和大臣逃往江城，這座經歷過興盛衰敗，看遍朝代更疊的城市，再次直面外敵。

金鳳龍轎被拴在戰馬的身後，與風並肩而行，裝飾的流蘇蔓絡像狂風之中的麥穗，馬蹄聲如雨打在地面，飛沙揚塵，由遠及及，似雷轟鳴。

領頭的將軍手握被敵人之骨磨損的長纓槍，身上的血跡在日夜兼程中幹硬成塊，盔甲上的血塊像是斑駁墻壁上剝落的鐵紅。

江城城門敞開，守城官兵俯身，迎皇帝的到來。

忽然烈風刮過，煙塵讓城門口有片刻的混沌，伸手不見五指，普通人根本不敢睜開眼，只要一條縫，風沙就能灌進眼睛裏。

孔平遠握緊長槍，微微合眼，從濃黑的睫毛下瞥見塵煙中漸漸現形的怪物。

它八足二首而馬尾，除此之外，別的地方都和家牛別無差別，哞叫聲卻像雷打在地面一樣，心口似乎都要隨著震碎，口中噴出的氣息卷起塵土砂礫。

軍隊停住，戰馬剎住疾蹄。

太後從轎中走出來，華服已經在顛簸中起了褶皺，昂貴的綢緞裹身，也掩不住此時的慌張落魄了。

“母後，”轎中傳出來男孩的聲音：“發生什麽了？”

“沒事。”

太後的聲音在顫抖。

“是不是有妖怪。”八歲的皇帝冷靜的說。

太後眼目震顫。

“天命已非天命，天子已不是天子。朕已無祥龍庇佑，妖鬼邪神便也來了吧。”

太後回頭，對轎中紅著眼眶的孩童說：“皇帝，不做皇帝了可怕嗎？”

皇帝看著她，眼中閃著的淚花匯成一顆淚珠落下。

“妖魔鬼怪可怕嗎？”

太後向他伸出手，皇帝小小的手放在她的手心裏，互相握緊了。

“可是比起百姓流離，亂軍屠城，哀鴻遍野；比起祖宗基業毀於你的手中；什麽更可怕？”

孔平遠握緊韁繩，伴了他半生的紅馬燕子在嘶鳴。他說：“這座城池，守的住，就是萬世太平；守不住，即國不再為國。陛下，就算是千軍萬馬擋在面前，臣亦將殺出一條路，助陛下入城。”

馬鞭一揚，飛蹄揚塵，孔平遠向那個巨大的怪物而去。

結界在他的面前展開，他和馬如同撞上了柔軟的棉花，然後被巨大的反力撞的人仰馬翻。

兩個白衣之人輕輕落在他和怪物之間，背影貌若謫仙，一人在身側握一把劍，劍指著地面，劍身上凝著水珠，順著一顆顆滴落下來。

“這是什麽鬼東西？”其中一個人問，聽起來似乎是個少年。

“鏖，一種不祥的東西。”這個人說話的時候，聲音柔柔的，像個女人。

“怎麽不祥？”

“它出現的地方，必預示著戰亂，”女子說：“‘鏖’乃九重天墮落的戰神威靈的坐騎，若它要一戰，恐怕我們兩個是攔不住的。”

少年後退一步：“那我們還來送死？”

“看起來，它不是來打架的。”

鏖冷漠的忽視了攔在它面前的兩個人，用巨大的身體把他們擠開，直直的向前走。它的目標是倒在地上的孔平遠，卻什麽也沒有做，只是頗久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又長的一聲“哞——”

下一刻，鏖邁動八蹄，轉身向遠處的方向緩緩的走，好像是踏溪而過的老牛，目光沈靜，並無殺意。

孔平遠看向鏖的目光被一個關切的眼神打斷，那人想他伸出手：“你還好吧。”

“昆玉……是你。”他說完，猛的咳出一口濃血，然後躺倒在地。

姝月本來想拉一把，但若是不醒人事，她就沒辦法了。

紅色的兔子從她背後的包裏跳了下來，然後張開小嘴巴，用兩顆大門牙啃孔平遠的手指，不過它啃不動，那兩顆牙已經被姝月磨了一半去，兔子的咬合力也沒有猛獸那麽可怕。

“姝月，你的兔子有什麽毛病嗎，老是想吃人。”昆珞疑惑。

姝月無奈的抓住兔子耳朵提起來，畢竟是個狐貍，看來是想念肉的味道了。

孔平遠再醒過來的時候，在江城中先帝修建的行宮中的某處臥房裏。

禦史大夫的女兒宋憐在他的床邊小聲的抽噎。

他被這種抽噎吵醒，睜開眼也費了一番力氣：“你在哭什麽？”

“大夫言孔大人身中兩箭，只斬斷箭身，箭頭留在身體裏，就這麽挺過三天，一路兼程……”

“此時不可告訴他人，特別是皇帝和太後。”孔平遠冷冷的說。

宋憐淚目：“為什麽啊！若是再派大人去戰……”

“太後和皇帝孤兒寡母，是先帝將江山，軍隊，與君王托付給父親，父親已亡於南歌城破，南國上下，唯有我孔平遠，是最後的長槍。”

“可莫要江山回來了，你回不來了。”姜箜端著換藥的東西走進來，對孔平遠說。

“姜前輩，”孔平遠笑了笑：“沒想到，你再一次醫治我，那我就放心了，不會回不來的。”

姜箜無奈的搖頭：“悠著點吧。”

行宮中畢竟許久無貴人居住，許多東西還需修繕，宮女在花園中鋤草，皇帝坐在鋪了棉被的椅子上，侍從將鬥篷披到他的身上。

他孩童的臉上，盡數是擔憂。

孔平遠一身戎裝，抱拳半跪行禮。

“孔將軍，你還好嗎？你昨天暈倒了……”

“陛下放心，臣只是太疲勞了，躺著睡了會。我答應過陛下，替陛下收覆河山，就決不食言。”

“你是將軍，我是皇帝，你對我說的話，就不是對小孩子說的，是君臣之約，訣不能反悔。”

孔平遠笑了：“是，若是食言，便是欺君之罪，陛下盡管砍臣的頭。”

皇帝眼眶紅了，緩緩的搖頭：“誰都不要死，他們都欺負我是小孩，都趁我做皇帝的時候攻打……”

跟在皇帝身邊的侍從別過身去，輕輕的拭淚。孔平遠目光閃動，喉中似有魚鯁。

“臣答應陛下。”

高高的樓閣上，女子裹著華美的衣服，望著江城中羅列的建築，望著市坊河橋，淚水垂在臉龐，風吹幹覆濕。

“太後娘娘。”孔平遠遠的站在樓梯旁。

“孔大人，見過皇帝了嗎？”

“見過了，陛下已經不哭了。”

太後點點頭。

“哀家若是有一天，死在這亂世，哀家希望以一炬燃盡吾身，灑於江海，不歸故裏，不歸宗祠。”太後回頭，蒼白的嘴唇哭的顫抖：“到如此地步，哀家早已經無顏見列祖列宗，亦無顏見先帝。”

“太後娘娘！”周圍的宮女太監跪了一地。

太後低沈的笑了幾聲：“哀家不會死的，兄長殉國，頭顱懸於南歌城頭，此仇若能報，必將飲亂軍之血，餐亂軍之肉！”

會有那麽一天嗎，宮女太監垂目落淚。

孔平遠定定的看著太後。

太後拂袖，狠惡的眼神靜下來，她向孔平遠走過來。

“孔大人，你是國家的長城，卻也是哀家的侄兒，宋憐昨日守了你一夜，你可……”

“國不覆，何以家為，”孔平遠說：“臣的心裏，只有父親給我的這柄長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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