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伴燈而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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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處書院已經沈寂很久了,二十前,它屬於一對溫文爾雅的夫妻。夫子年輕而博學,妻子嬌美動人。

在這個偏遠的村莊裏,這不起眼的書院教會過許多孩童識得他們的名字,識得“一日東風三日雨”,識得春秋代序,識得長史更疊。如今當年的孩子已經長大成人,這座書院前,也已無人問津。

寒來暑往,不知哪一年,偷食了梨兒的鳥將種子攜帶在肚子裏。飛過時鳥的直腸子在書院裏投下種子,經年之後,它在這生根發芽,長成比人還高的梨樹。

雜草叢生,野花次第,演沒了小徑。

羅衣從模糊的夢中醒過來,看見屋外的藤蘿從窗戶外鉆進來,她躺在一張被粗略打理過的床上,被子上面繡著的鴛鴦,她還能想起,哪處是有錯亂的針腳。

這裏的陳設一如從前,桌子上放著的瓦罐,是她裝過酒的罐子,沒用之後,被她放在桌上,置於迎著窗前清晨第一抹陽光的地方,滿滿一罐潔白細碎的野菊花,像一個旋轉著裙角綻開的美人。

二十年了,她簡直要懷疑,這簇花能夠鮮亮二十年,又或者是,這二十年都是黃粱一夢,夢醒來之後,他還是那個為了她逃離師門的人,孤註一擲,傻的讓她不忍。

可惜現實到底是紙包不住火,任她如何小心翼翼隱藏,她狐妖的身份不可避免的被識破,。所有的深情相伴,耳鬢廝磨,最終還是換來了他一聲“恩斷義絕”。

她不甘,她不願,她去真武觀尋他,卻無端被誤認為是掌門之死的罪魁禍首。

他將她推入妖塔的剎那,她從眼眶中滾出的淚水,在一瞬間冰冷,凍的她顫抖。

如今他兩鬢已有白發,走路時,也不如當年器宇軒昂,他端著一碗水,看見她,說:“你醒啦。對了,江城中那個姓柳的公子,他的病……”

“是我所為,他欺男霸女,不過是咎由自取。”

虛空將碗中的水倒進插著滿滿一罐花的罐子裏,鮮活的生命,在綻放著它全部的燦爛。

羅衣撐著自己坐起來,冷冷的說:“沒想到你還會救我。”

虛空似是被定格住了,他過了很久依舊端著手中空了的碗,眼睛盯著罐子裏的花,久久沒有言語,最後他的聲音從喉嚨中無力的發出來。

“羅衣,二十年了我才明白,無論我怎麽無情,可我終究騙不了自己,每夜夢回你的影子,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我孑然一生,思不能思。”

冷笑在虛空對面絕美的女人臉上浮現,這個嘲笑徹底,不帶一絲情緒,羅衣說:“當年你與妖勢不兩立,現在呢?變成了笑話?”

羅衣還想繼續說些什麽嘲笑他,卻看他從身後的袋子中,拿出一個混圓的物體,在於袋子裏被拿出來的一刻,皎潔的光芒刺眼的照射出來,整個屋子任何角落都無處遁形。如果它在黑夜中,能和太陽一般將天地照亮如同黎明,如果它在幽深的海底,整個北冥都會被照亮。

羅衣沒有見過這種東西,但她幾乎是下意識的念出了它的名字。如同神諭,面對它,萬物的反應皆是本能。

“海鯤珠。”

她忽然想起了虛空從前拿著志怪之書與她說:“北冥之神——鯤的眼淚——海鯤珠,能夠起死回生。”

虛空搖頭:“怎麽會是笑話呢,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依然不會選擇留在你的身邊,即使思念如狂,孤獨成疾。

所以,我要親手結束這一切。”

羅衣呆住了:“你要做什麽?”

虛空將海鯤珠放在手中,他向空中輕輕一拋,海鯤珠像一輪明月緩緩的懸浮在兩人的頭頂,垂下迷幻溫柔的光,將虛空的臉照的慘白。

“羅衣,你的心已經被妖物汙染,你已經不再是你,唯有海鯤珠能讓你重新活過來。”

羅衣冷著面龐:“我還真是擔受不起,你用真武觀的聖物,救我一個妖怪。”

“我只是救我自己。”

虛空的話讓羅衣一時間想不出原委。

虛空從劍鞘中拔出玄武劍,他舉劍,運氣,召喚出玄武劍魄。

龐大的虎在這個小小的屋子裏顯得愈加令人膽寒,它低吼著,展示著他的威嚴。

玄武劍其實並沒有選擇虛空,它只是不得不被虛空的法力逼出來而臣服於他,虛空也因為使用了全部的法力,汗水直滴,力氣耗費的很快。

他揮劍,斬向海鯤珠。

周圍的一切事物忽然之間褪去顏色,最後周圍只剩下羅衣與虛空兩人,周圍慘白一片,刺目而又虛幻。海鯤珠在頭頂微微起伏,如同沈浮在幽靜的海浪之中。羅衣聽到厚重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如海浪的歡叫,如鮫人歌唱,如大鯤低吟。

過眼雲煙一幕幕浮現在眼前,相遇與別離,笑顏與淚落。與他舉案齊眉共讀一本奇書,與他恩斷義絕從此山水迢迢。二十年的朝朝暮暮,二十年的淚雨辛酸,二十年的別離之苦,都盡數如雨,淋了下來。

“聽說重生一次,梧桐苦淚便不作數了。羅衣,願他日你只身一人,也勿覆相思。”

淚水奪眶而出,模糊了雙眼,羅衣再也看不清虛空,她不住顫抖,直到眼前的人倒在地上。

海鯤珠光芒收斂,一切歸於平靜。羅衣踉蹌著走過去,撲倒在虛空的身邊。

他的身體漸漸的涼了,羅衣才明白,虛空說的,他要結束一切思念如狂,孤獨成疾。

要結束,結束。這話中所言,竟是這般結局。

虛空死了,思與念,再與這具冰冷的身體無關。羅衣泣不能語,關於他的一句句話都像刀子一樣紮在她的心上。

身後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狐妖,他說勿覆相思,你可是忘了。”

羅衣回頭,那女子身姿曼妙,層層半透明色彩多變的絲綢裙下,鱗片輝映出絢爛的光芒。她伸出覆滿細小的如同撒了銀粉的手臂,海鯤珠悠悠的落在手心。她眸色淺淡,眼神也是淡淡的。

龍女將海鯤珠化作一顆拇指大的珍珠,裝在項鏈上的貝殼中掛於細頸。

“這世間此消彼長,海鯤珠雖能起死回生,但終究是一命換一命,”龍女漸漸隱去身形:“好好活著吧。”

羅衣的郁結變成嚎哭,嗓子啞了力氣耗盡,也沒有停下來。二十年的伴燈而嘆,終是被虛空盡數還給了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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