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衣！”小麻的這一聲喚撕裂了他的喉嚨。

羅衣捂住自己的胸口站起來，滄戒冷目橫向她，擡臂揮手，斬生劍如得到了指令從羅衣的身體裏抽出，羅衣又是一陣劇痛，跌倒在地面。

她推開想要扶起自己的小麻，斜身而坐，用手掌撐著地面，另一只手高高擡起，如仙鶴昂首，五指修長，嫩白如蔥根，透明的指甲幹凈明澈，透出暈開的淡淡的粉紅血色。

這樣一只美的不像話的手輕輕拂弄空氣，樂曲從四面八方而來，是妖法所奏，被滄戒擊倒的人又紛紛站起來。昆致原本已經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此刻他忽然站了起來，沒有絲毫的猶豫，動作迅速的不像一個被擊倒轉醒的人，或者說他根本沒有醒過來。

昆致舉起手中的劍，昆珞也在此刻再次被羅衣控制，兩人眼神鎖定了姝月所在的方向，一步步的迅速靠過來。

姝月緩緩的站起來，發髻兩旁的步搖揮灑著細碎奪目的光，娥眉凜然。

攝魂離魄是妖法，只有妖女能舞。而離怨清歌與羅衣所施妖法截然不同，它雅致輕盈，絕世超然。

騰挪蓮步碎如雨腳，慢態早柳輕拂湖，疾舞亂雪縈狂風。姝月眉目清冷不似平常，微微輕旋，衣裙翻飛，恍若玄鳥淩阿。

昆致騰飛而起，將長劍以精準的角度，眼見就要送入姝月的喉嚨。

姝月的耳邊響起昆致的聲音，似乎是來自很遠的地方，似乎是昆玉這顆跳動的心臟裏面傳來的，昆致用平淡的語氣念：“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炁；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 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 自清，自然六欲不生……”

接著昆玉興奮的說：“哇，師兄你好厲害，師父說一遍你就記住了。”

“這是修道的築基心法。”

“什麽是築基。”

“……就是入門，就是打基礎，你怎麽這麽笨！”

“嘿嘿嘿。”

昆致在腳尖點上石臺上的下一刻頓住，劍尖姝月的喉嚨一指的地方堪堪停住。他的眼睛裏，迷離與驚慌交替著。

其實昆玉的心法記得遠比昆致好，她卻願意看昆致的得意的模樣，願意被昆致罵笨，樂此不疲。姝月有些搞不懂昆玉這個人。

憶起關於昆玉的記憶對於姝月來說，委實不是什麽好事，但在此刻，那些被昆玉滾瓜爛熟的心法在一瞬間湧入她的腦海裏。姝月忽然只覺一陣輕盈，她的腳下生風，涼涼的透過鞋底吹著腳板心。

呼吸歸於丹田，心息於頃刻相依，神靈靜如無物。

她退後一步，伸出手指輕輕的點在昆致的劍尖之上，看不見的清氣縈繞上來，姝月輕輕一碰，昆致以被風刮走一樣的姿態被她以意念推開。

她看向周圍逐漸靠近的人，都被羅衣控制的失去了神志，刀劍相向，冷光刺眼。

姝月丹田之中的氣息若存若亡，似有似無。她再次挪動腰肢，盈步翩態，清麗更甚。姝月吐細納綿，離怨清歌與昆玉的內力開始渾然一體。

昆致混沌的眼睛有一刻清明，他的眼前，那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穿著一席素美清韻長裙，廣袖翩飛，輕舞渺茫恍若游仙。

他的口中念出“昆玉”的名字，如喃喃自語，細不可聞。

姝月的腳尖在石臺之上輕輕一劃，兩儀逐現。太極圖似有若無，在顯現的一剎那，羅衣的妖法瞬間被壓制下去。離怨清歌發揮了最好的模樣，道法克妖法，原本毫不相幹的東西在此刻相輔相成。

小麻見狀，暗叫不好，羽毛化作利箭，在空中懸成一排，而後“咻”地朝姝月射來。

姝月的眼中只能看見滄戒在水池對面一躍而起，身後的羽箭化作碎片緩緩墜下，如同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

她沒了力氣，只覺得上半身很重，她慢慢的撐不住，跌坐下去，然後躺倒在石臺上，石頭做的舞臺上傳來陣陣涼意，姝月卻不願站起來，她眼皮很重，一搭一搭的拼命想合上。滄戒將她扶起來，將她的後背靠在他的胸膛前，他喊她的名字。

喊得什麽？姝月豎著耳朵聽。

“姝月……”

乍一聽沒毛病，姝月忽然炸了毛，背後躥出無數的冷汗，她一下子疲憊全無，用了十足的力氣瞪大了眼睛看著滄戒：“你叫我什麽？”

滄戒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靜的看她，伸出手將她臉頰上貼著的發絲撥開。

姝月吞了口唾沫：“我是昆玉。”

“好。”

好？好是個什麽意思？

小麻不給她進一步逼問的機會，卷起颶風向她而來，滄戒手一揮，在他們周圍落下結界。

小麻見此刻去報覆滄戒已經不是最好的選擇，將血流不止的羅衣抱在懷中，騰飛而起，撞破雲夢閣的樓頂而去。瓦礫和羽毛紛紛落下，滄戒將姝月的頭護住，姝月擡頭看被小麻撞出的洞，透出沈默的夜空和點點星光。

昆致摸著劇痛的後脖子站起來，撿起地上的劍，還沒反應過來，昆珞拉起他往外面跑：“楞著做什麽！快追！”

孔平遠也在此刻回過了神，見此情此景，才知他方才被妖物所惑，怒火已經壓抑不住，與副將吼道：“搜，這妖物一定與夕歲的失蹤有關系。”

士兵迅速分散到雲夢閣的各個角落裏去，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公主是否確切在此處，但公主毋庸置疑是被妖物所擄。

遼闊的夜空之中，女孩小小的身子渺小的可以被忽略，她終於撐不住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泥土的氣息躥到她的口鼻中，她絲毫沒有在意。

休息片刻，她爬起來，想要繼續往前走。

男人的聲音在此刻傳出來，如這夜風一樣浸著涼意，聲線溫潤，卻掩藏不住其中的鬼魅。

“人身鳳神，天生的六邪刀主。”

小兮想問是誰，但她發不出聲音，只能驚慌的發出“啊啊”的聲音。

“隱言失語，是個優秀的秘密保守者。”

黑夜中終於顯出了那男人的身影，他一步步的走出來，白色的長衣拂過地面，不染纖塵，如蓬萊之仙，卻更如地獄中鬼。

霽夜向小兮伸出手，回應他的卻是小兮幾步連連的後退，她掉頭想跑，面前卻是又一個妖怪。女妖藍色輕紗裹身，有紫色的炫目光芒折射，是她皮膚上片片絢爛的鱗片，淺灰色的瞳孔將她一看，小兮從心口裏感到一陣寒意，直接躥到了後背，躥到了頭頂。

龍女開口，聲音能凍出冰渣子：“你真的要讓一個凡人做六邪刀之主？”

“有何不可，”霽夜走上前去，雙手觸到女孩的後腦，滑到她的臉頰上輕拂，“只有凡人，不會被任何道法左右，是最好的利器，她體內的驅妖符，同樣是制勝的關鍵。”

小兮的身體顫抖，顯示出她極度的恐懼。

“龍女，將她帶回去，好生照料。”

“是。”龍女將小兮的下巴擡起，註視著這個女孩充滿驚懼的眼睛，緩緩的說：“六邪刀，你做了它的主人，也就是我們的主人，現在你還不合格，但是很快……你會勝任的，仆臣，姝月，所有效忠妖帝的人，都將成為你刀下之客。包括那個人，覆活？呵，你不能給他任何機會。”

“沒想到姝月也在你的名單之中。”霽夜從小兮那擡起眼，看向龍女。

“舍不得麽？”龍女狠厲一笑：“我說過，所有的人都要付出代價。”

天空中驚雷劈過，“哐嚓”一聲，震的大地搖動。

“江城之中，一直有狐火的氣息，更在中秋之夜現身，我們必要時刻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不可再出現狐火現而我們不在旁邊，不能知詳細，只能和城中居民打聽的情況。”

龍女冷漠的說：“這個你交給他們幾個。”

霽夜語塞。

大雨傾盆而下，站在兩人之間的小兮抖的更加厲害。霽夜的周圍一層結界，平常原本是不能看見的，在雨中，雨水隨著結界的邊緣落下，結界便顯露無疑。

龍女嘲笑道：“你還真是講究。”她擡頭，讓雨水從她的臉龐劃過，她的臉上遍布著比鹽粒還細小的鱗片，雨腳走過，不留痕跡。

霽夜喃喃自語：“差點以為，又是那個凡人召出的雷。”

雨的嘩嘩聲響徹天際，江城已經許久未曾有這一場酣暢的雨，這個平靜的城市早已經不再平靜，藏著無數連他都無法知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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