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啊，狐君霽夜？”崔府君語氣輕佻，仿佛他現在靠著的人是個小姑娘，而他就是街邊的登徒子。

秦廣王不太想承認崔府君是他的同僚，他一個人跨著步伐到了懸在半空的白寒腳下，向她伸出手，白寒腰間的幽焰奪魄索滑了下來，連帶著把白寒一起給拽到了地面，秦廣王順勢一接，抓住了白寒的衣領。

白寒此刻的眼神可以說駭人，目無焦距，古怪詭異，她現在已經只能說是鬼，而非鬼差了。

秦廣王把她提溜到自己面前問：“還能變回來嗎？”

白寒沒有回應。

崔府君走過來：“這丫頭曾是厲鬼，看來還沒有適應鬼差的身份。化了原形掌控不住自己了。”

白寒此時，像個行屍走肉。秦廣王把她放在地上，手中結印，貼在她的後脖子上，一個金色的印子成型，進入了她的皮肉裏，白寒身上的血立刻消失，皮膚上的屍斑褪去。

白寒又恢覆了平常的模樣，卻失去了意識，倒在地上睡了過去。

秦廣王這才轉過身看向霽夜：“霽夜，真的是好久不見，算一算，應該有一千八百年了。”

蝠妖已經隱去了身形，樹林之中恢覆了光照，霽夜站在不遠處的樹下，樹葉簌簌落在他的腳下，他立在那，似乎靜謐了亙古。

霽夜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剛剛被崔府君靠過的地方，不冷不熱的說：“是啊，不過……你的鬼差跟著一群凡人做什麽？”

“這個問題我倒想問你。”

“看來秦廣王是不想說了。”

“你也不想說，既然如此，那一拍兩散吧！”崔府君攤攤手說。

“等等。”霽夜說。

秦廣王知道霽夜終於按捺不住了。

“不久前江城城中的河邊，我的手下發現了狐火的痕跡，相比秦廣王也知道。一千八年前，妖帝是否真的在秦廣王面前灰飛煙滅？”

秦廣王刀眉一挑：“灰飛煙滅，渣都不剩。妖帝在死之前用了一半的法力開啟海鯤珠，只有一半法力的妖帝，我秦廣王全力一搏，當然能夠將他收服，難道狐君不相信本王？”

“在下對秦廣王沒有本分不信任，只是，狐火是真，只要有一絲妖帝的消息，我們就不能聽之任之，總有一天，他會卷土……”

“妖帝已經死了。”秦廣王打斷了霽夜，他將這幾個字咬的很重。

他是地府的閻羅王，當他斬釘截鐵的說一句話的時候，周圍的水汽在一瞬間凝固，黑色的雲遮蓋了月亮，陰風大作，樹林之中千百片落葉颯颯而起。

崔府君適時的來緩解這低如寒冰的溫度，他訕訕的說：“妖帝不是要覆活他兒子麽，說不定他真的成功了，那江城放火的是他兒子呢……”

“這……聽起來也不像一件好事……”霽夜皺了皺眉。

秦廣王瞪了一眼崔府君，責備他無論什麽時候都要說一堆不痛不癢的爛話。

地府的一行人離開了樹林裏，狂風立刻停了下來，只剩徐徐的微風，在這個季節恰到好處。

“龍女，蝠妖。”霽夜的話音剛落，一籃一黑，一條修長的人影，一個揮著巨大翅膀的男人，兩個人同時出現在霽夜面前，他們一齊跪在霽夜面前，恭敬的回應：“狐君。”

“說吧。”

蝠妖看了龍女一眼，裂開猩紅的嘴笑了笑，說：“龍女寡言，屬下先說吧。屬下跟隨白寒，從頭至尾不敢靠近，因那群凡人之中有一名叫做滄戒的男子，警惕性極高，屬下怕形跡暴露，所以……”

龍女冷目將蝠妖一瞥，緩緩的開口：“所以沒有結果？”

“確然如此，不過……”蝠妖疑惑的說：“凡人，會有呼喚天雷閃電的能力？”

霽夜微微楞了一下：“昨夜無端而起的閃電？”

“看情形確實是那個叫做滄戒的道士所喚……”蝠妖說到這，底氣也有些不足，他實在是不敢確定，滄戒也沒有嚷著嗓子喊“看我劈死你”，只是他一時的判斷。

“天雷……怕是狐君也喚不出吧？”龍女言帶微嘲，即使是霽夜冷冷的掃她一眼，她也沒有將那嘲諷的眼神收回去。龍女將目光轉到霽夜，直視他說到：“狐君劍走偏鋒的盯著地府的動作，不如直接派人去盯著那群凡人，左右，他們與海鯤珠有關，那東西對狐君來說，意味著妖帝的消息，對我來說，有特別的意義。”

霽夜點頭：“既然如此，勞煩你去安排。”

龍女凜若冰霜的性子在霽夜這半分都不會收斂，她聞言只是淡淡的將霽夜看了看，這便算是回應，回頭就消失在紛飛揚起的落葉之中。

蝠妖摸了摸鼻子，他可真是有點嫉妒，對龍女，霽夜還會說一句“勞煩”。雖然他是百蝠之王，但在狐君這裏，是半點尊嚴都沒有，五妖客對於龍女所受的禮遇心知肚明，但他們不敢言語，因為龍女這個人，深不可測，也許他們現在所見，只是她的冰山一角，還有更多的秘密他們未曾窺見。

蝠妖也隱去了身影。

人間說蛇鼠一窩。

鼠王，蛇姬兩個人可以說是雞鳴狗盜湊成一對。蝠妖到了蛇鼠宮，這裏是妖界最隱秘的一處，這裏享樂的地方沒有，寢殿只有小小的一間，最多的，是牢房。

六妖客的犯人，都會被抓到這兒來。

毒牢地勢非常低，所以這裏常年積水，飛蛾走蟲數不勝數，各種叫不上名字的毒蟲在這裏蜷縮，對於蝠妖來說，還不是很令人害怕。

最讓他戰栗的，是蛇姬手裏的那個東西。

他們把它稱為魔血。

蝠妖的面前是個巨大的池子，池子之中咕嘟嘟的是滿滿一池的水，水被黑血染的早已沒有了原來的顏色，蛇姬斜坐在池子邊緣，將瓶子裏黢黑又粘稠的血往裏面倒。血已經失去了流動的能力，粘在瓶口，蛇姬用手腕的力量將它抖落下去，再不下去，她就用長長的手指甲撥下去。血塊到了水裏，被蛇姬用蛇尾巴尖攪動一下，才緩緩的化開。

饒是蝠妖這般吸血的怪物，見此情此景，也是打了個顫。

蝠妖一臉的嫌棄：“鼠王你管不管，你老婆又在弄死妖的血了。”

蛇姬一笑，露出長長的蛇信子，尖削的下巴揚起來，輕蔑的看眼前的蝠妖，說：“我不把他一口吞掉，他就該謝天謝地了。”

蛇姬把半截尾巴伸到血池之中，微微一攪，池中浮上來一個人影。蝠妖把那個臉被血染得面目全非的人看了看，驚訝無比：“地狼？蛇姬，你在搞什麽鬼？”

“反正狐君也沒說將她如何處置，龍女就給我玩了，正好我上次泡的兩個小妖趁我不註意跑了。”蛇姬看著池中的女人，臉上露出愜心的笑容，她黃澄澄的眼珠子一動不動的看著這個令她滿意的作品：“妖帝曾經最厲害的近臣之血，將煉成一件最厲害的武器，活妖之蠱。”

“活妖之蠱是什麽東西？”

“你想讓她聽話，她就聽話，不想讓她聽話，她就按著自己的意思來，表面上還是一個活的妖，實際上，已經被我掌握，她吸取了蘊含著暴戾和強大妖力的血，她將繼承琴鬼的力量。”

“琴鬼？你真是瘋了。”蝠妖吞了一口唾沫，打算轉移話題：“鼠王呢？”

“給我運血去了，怎麽了？”

“算了，當我沒問。”蝠妖今天算是避不開這惡心的血了。

琴鬼早就死了，她的屍身與頭顱分離，被分別懸掛在弱水河畔的兩根大柱子上，一根在此岸，一根在彼岸，千年不腐。她曾是妖帝手下的近臣，功力遠在妖帝的另一個臂膀仆臣之上。她是妖帝的心腹，妖帝後世幾乎所有被人指著屍骨罵的罪行都少不了經琴鬼之手。

但誰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被妖帝親手斬下頭顱，為什麽會恥辱的掛在這弱水河畔，從那時到這時，日曬雨淋，身上的布料拂袖，肉身發臭，

她的血水一滴滴的流淌下來，從來沒有停止過，蝠妖在很早之前去看過，他想，果然是曾經令萬生聞風喪膽的大妖，連死了，血水都流不幹。但他也只去看過一次，因為那女人的眼睛圓睜著看著河對岸，蒼白的瞳孔淒厲無神。只看一眼，就會讓他一連做幾百個噩夢，他從不跟人提過，饒是陰鷙如他，也會被嚇得做噩夢。

琴鬼的每一滴血水都是劇毒，也只有蛇姬那種變態的女人才會想到用那種東西去煉蠱。

或許有一天，頭顱會飛過弱水河，琴鬼會帶著漫天滿地的怨恨憎怒而歸——世間從來沒有人能從弱水河上飛過，除了妖帝，但在妖界之中，一直這般傳說著。

如果哪家的小妖不聽話，父母就會這般嚇唬道：“小心琴鬼來抓你。”

好在蝠妖出生的早，那時候雖有琴鬼屍首駭人，妖界卻對此事有所忌憚，不常將它拿出來開玩笑，否則他恐怕就長不成這般無所畏懼的模樣。如今卻過去了一千八百年，恐懼也消散了，竟然都有人取血祭蠱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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