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寒隱去了身形，她這幅面容蒼白的模樣也不好見人，滄戒一個人背著姝月往城裏走。這天有些陰沈，頭頂盤旋著幾只黑鳥，似乎揮之不去，又或者是這天空中本來就遍布著如此的飛鳥，這時所見的飛鳥已不是彼時所見。

他實在不明白姝月是如何這一口氣吊著遲遲地不咽氣的。姝月滿身的血，將滄戒的深色衣袍浸染的接近了黑色。

不知走了多久，似乎前方的城池遙遙無期的如同蓬萊仙島一樣的飄渺，雖然背上這個人生命力強的讓他震驚，可若是再這麽拖下去，一命嗚呼恐怕也在意料之中。

身後適時的傳來轟隆隆的馬蹄聲，滄戒往後看去，方知那聲音為何是轟轟隆隆——那是一個龐大的馬車隊。光是兩匹高頭大馬拖著的絲綢流蘇裝飾的車就有三架，更不論後面跟著的綿延百步的貨車，再有兩旁開道騎著軍馬的士兵。

步兵舉著旗子，旗子招展搖曳在這條並不很寬的道路上。

滄戒退到路邊，等這浩浩湯湯的隊伍走過，那中間的最高大華美的馬車卻停了下來。

車窗上紅色的簾被裏面的人掀開，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那是一個總角女孩，梳著可愛的雙髻，兩邊戴著串著珍珠白玉的紅繩。小小的耳朵上掛著綠玉紅瑪瑙穿的流蘇，那紅紅綠綠的寶石都被磨的如針尖一般小，並不很突兀。

脖子上一把金光閃閃的長命鎖，掀窗簾的手上也是一串金鈴鐺，像是個被金銀珠寶點綴滿的瓷娃娃。

這個女孩眼睛清靈，不但顯著富，卻也透著貴。

小女孩直勾勾的將地上的人細細的看了看，然後欣喜的大喊：“師父！”

滄戒此刻沒辦法向她行禮了，就恭敬的道了聲：“公主殿下。”

女孩驚喜的叫一聲，從馬車上快速的跑下來：“師父！你好久沒來看我了！”

滄戒與她搖搖頭：“公主，草民說過我並非你的師父，你可是忘了。”

這話一出，小孩脾氣上來了，女孩將眉毛一挑，挑的三分奸詐，女孩不容置疑的說：“我是公主，這可由不得你，何況，你背著的這個人，不需要我傳大夫替他看看麽。”

滄戒沒有思慮：“草民懇請公主相助。”

女孩伸了伸脖子將滄戒駭怪的看了一眼，這人一副正經的模樣，沒想到見風使舵也是如此的嚴謹正派的模樣。她挑了挑眉，招呼來了禦醫，禦醫和士兵一起講姝月擡上馬車。女孩又將滄戒言語挾持：“那……你必須當我師父。”

滄戒搖頭：“不可乘人之危。”

這本就是滄戒占了便宜的事，這會女孩卻是心虛了，仿佛自己不占了禮，她便有些喪氣。

“但草民也不敢知恩不報恩，草民願收公主做三天的徒弟。”

話音剛落，女孩就像猴子一樣的跳起來，就這麽兩句話的功夫，她臉上的表情大起大落，女孩與侍從說：“快給母後傳信，那厲害的道長終於收我為徒了！”這語氣聽起來，仿佛是件不錯的喜事。

滄戒進了姝月所在的馬車，馬車上顯得有些擁擠了，原本坐在這的公主的貼身女官君粟便行了禮退了出去。禦醫將姝月的衣服用剪刀剪開，滄戒避開了視線，禦醫此刻還不知滄戒此舉的原因，當他剪開姝月的裏衣這才明白，他忍不住感嘆一聲：“原來是個女子。”

禦醫將傷口看了看，嘖嘖稱奇：“這女子受如此重的傷，血流難止，卻居然尚存活。”禦醫又自己說了一堆從未見過生命力如此強盛，這番用藥不能太重之類的話，滄戒一直沒有回應。禦醫便才知這個公主都尊敬非常的道長不太好相處，想是個心冷的人。

於是接下來處理傷口的步驟都顯得如此的沈默。其實禦醫被帶在公主的身邊，正因為他爽朗話多，卻在這個道長面前生生的給逼成了少言寡語的人。

禦醫處理完後離開了，滄戒脫下外套蓋在被包成了粽子的姝月身上，從頭至尾姝月都沒有睜開過眼，也沒有哼一聲，仿佛已經去了陰曹地府，如果不是這胸口還在起伏，滄戒真的想給她做個法事送她一程了。

白寒現了身形出來，滿臉都是不可置信，她對滄戒說：“道長居然……連公主都認識！”

這個公主，並非南國唯一的公主，卻是最出名的那個，名叫孔夕歲。孔夕歲生於除夕夜，從小體弱多病，所有醫者都言她活不過八歲，傳言說她是因為在出生的時候吵鬧聲得罪了年獸，宮中又禁火，沒有煙花炮仗的皇宮，年獸便來造訪，奪了這小公主的壽命。

如今公主已經十一歲，她之所以能如此發榮滋長，全得益於在京城游歷的滄戒偶然出手，小公主便從此沒了性命之虞，倒是這個道長，本是好心相助，卻被公主一家各種圍追堵截，非要滄戒收了這個徒弟。

京城只是他一個短暫的落腳點，他們發現，滄戒很快就遍尋不見了，各門各派卻也沒有這號人的音訊。

滄戒沒有理會白寒的驚訝，他與白寒說：“閻羅王曾許諾我的事，何時兌現？”

白寒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說，半天哽不出一句話，最後支支吾吾的敷衍：“反正秦廣王是不會騙人的，也許……她換了個模樣呢？”

“如果她變成了一只鳥，一棵樹，在我院前，也算履行承諾？”

白寒驚訝與滄戒能這樣面色冷峻的開出這般玩笑，她縮著脖子：“左右她是狐貍你都沒有嫌棄，是什麽都是她……是吧……”

白寒說完就立刻化成一縷白煙消失了，她怕自己再不消失，就會在地府出名了，作為第一個被道士當鬼魂收服的鬼差而出名。

你說那秦廣王也是，明明答應了人家，卻不好好履行，把人家牽掛的人送到人家面前，卻不讓人家認出來，果然是寫了無數本生死冊的閻羅王，虐起癡男怨女來各有各的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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