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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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一路駛向了東宮,到時,不過才卯時。

往日這時候,太子還在批改折子,一進東暖閣,太子便去了書案前。

西戎建立要塞的人選還未定。

朝堂上那幫愛國如命的臣子,日日將精忠報國掛在嘴邊,這回倒是個個都成了啞巴。

西戎人群混雜,誰也不願意主動站出來,只能他自己來挑。

唐韻跟在他身後,正要上前幫著磨墨,太子卻回頭看了她一眼,解下了身上的大氅遞給了她,“自己先去坐會兒。”

唐韻點頭,轉身將他的大氅掛好,便安安靜靜地坐在了蒲團上。

屋內幾盞明燈,將案前照得通亮,明公公替太子磨墨,小順子拿了些瓜果,擺在了唐韻跟前的木幾上。

唐韻不餓,沒去動。

亥時,太子才擱下了手裏的筆,轉過頭,便見唐韻歪在蒲團前的木幾上,手掌撐著腦袋,已是昏昏欲睡。

太子起身,輕輕地走過去,坐在了她對面,唐韻才猛地驚醒,坐直了身子,“殿下,忙完了?”

“乏了?”

“沒有。”唐韻忙地搖頭,正欲起身替他更衣,太子伸手輕按了一下她的肩頭,“坐下,陪孤下會兒棋。”

太子今兒沒打算碰她。

剛從唐家回來,她定也沒什麽興致。

明公公擺上了棋盤。

半盞茶的功夫,唐韻已經是潰不成軍,太子擡起頭,質疑地看著她。

唐韻早已心虛的縮起了脖子,神色無比認真地盯著棋盤,苦苦思索著,眼下的棋局似乎已讓她抓破了腦袋。

半晌,手裏的棋子才落了下來。

一落,太子便再也沒眼看了,出聲道,“這些年,你都幹了些啥。”

這棋藝,怎麽連顧景淵都不如了。

他記得當年,他遠在顧景淵之上,且也贏過自己,怎就墮落成了這幅德行。

唐韻面色微微紅了紅,也沒覺得自己兒有多丟人,沖著太子一擠眼,輕聲道,“繡花去了。”

太子:......

她倒是實誠。

唐韻說完,似是才想了起來,擱下手裏的棋子,從腰間取下了昨夜太子給她的荷包,伸手遞了過去,細聲道,“荷包還給殿下。”

裏面的金瓜子,也就用了那麽幾粒,荷包表面上看起來還是同昨兒一樣,鼓鼓的。

太子:......“今兒去了東街?”

唐韻點頭,“去了。”

“花錢你都不會?”太子就沒見過這麽笨的。

他是堂堂東宮太子,有的是這東西,用得著她替他省嗎。

“也沒什麽要買的。”唐韻輕輕地將荷包給他放在了木幾上,擡起頭看著他一笑,“街頭上的哪裏有殿下給我的好,韻兒又不缺。”

這話太子倒挺受用。

見她臉上帶了幾分疲憊,太子也沒多留她,“先回去歇息吧。”

唐韻一楞,似是沒料到他那般頗為周折地接她到了東宮,就這麽輕易地放她走了。

太子被她那呆楞的表情,氣笑了,“你以為孤想什麽呢?”

帶她過來,就只想著同她幹那等子事?

他豈是那等沈湎酒色之人。

唐韻反應了過來,臉上帶了幾分羞澀,忙地垂下頭,起身道,“那韻兒先走了。”

“嗯。”

“殿下早些歇息。”唐韻對她福了一下身,轉身走了出去。

太子的眼角掃了她一眼,目光剛收回來,耳邊便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太子擡起,跟前的身影瞬間撲了過去,隔著木幾,摟住了他的脖子。

小嘴兒猛地碰上了他的唇瓣,生澀地舔了舔。

太子腹部一緊,伸出胳膊,唐韻卻又如同泥鰍一般,從他的懷裏,極快地滑了出去。

太子:......

“殿下,早些睡。”唐韻說完,沒給太子任何反應的機會,身影一瞬消失在了門口。

太子剛被她撩起的火焰,硬生生地被掐斷。

心頭如同被螞蟻撓著,心癢難耐。

太子一聲嗤笑。

得。

如今是被他教化成妖孽了。

太子拿起木幾上的茶杯,灌了好幾杯濃茶,心頭的躁動才慢慢地緩和了下來。

明公公上前伺候他更衣。

太子突地問了一句,“姑娘家喜歡何物?”

給她的衣裳,也沒見她穿多少,上回讓明公公給她送去的幾個手鐲,也沒見她戴,昨兒給了她一袋子金瓜子,更是被她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她到底想要什麽。

明公公自是明白太子問的何意,笑著道,“唐姑娘不同旁的姑娘,不是那等貪取名利之人。”

她不貪,但他也不能不給。

太子突然問,“吳貴嬪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明公公點頭,“奴才如今只查到了吳主子進宮的冊子,是六年前進的宮,時間在唐家繼夫人進門之前的一個月,也就是那幾日,唐姑娘的身份被爆,唐家先夫人寧氏跟著自盡,奴才已經讓人給揚州那邊遞了信,等吳主子的身世一出來,奴才便稟報給殿下。”

什麽亂七八糟的事兒,太子聽著都覺得糟心。

他最為厭煩的便是這麽後院裏的爾虞我詐。

搞不好,便是一身騷。

太子沒再說話。

沐浴更衣完,快歇下時,才同明公公道,“明日選一些孤之前看過的書籍送過去給她。”

六年前,她好像挺喜歡看書。

唐韻回到逢春殿,洗漱完便躺在了床上。

今日見到了寧家人,唐韻心頭已經安穩了不少。

有徐家的照拂,憑寧表哥和舅母的能力,必定能在江陵立穩腳跟。

六年,商場上的變數並不是很大,寧家已經有了先前的路子,再加上自己給的那一箱子地契和銀票,東山再起,指日可待。

還有她今日給大表哥的那封信,最遲一月便會送到外祖父的手上。

西戎地貌雖肥沃,但人口混雜,治安極為雜亂,並無領頭之人,而是由多個牧游部落而組成。

正因為如此,極為難攻。

如今朝廷沒有一人想去,寧家在這個時候主動自薦建立西戎要塞,根本不會有人去阻止。

祖父能在西戎生存六年,必定對西戎也有所了解。

哪怕懂得不多,只要願意給朝廷過去的人引路,幫助其在西戎安頓,等到要塞建立起來的那一日,便也有寧家的一份功勞。

至於以後的路,再慢慢,一步一步地來。

跑了一日,又是唐家,又是寧家,唐韻確實有些疲憊,眼睛一闔,便也沈沈地睡了一個安穩覺。

翌日寅時一到,唐韻便起來,去了覓樂殿。

五公主告了幾日假,今日得去上書房了。

五公主還是沒睡醒,從裏出來,一面走,身後的丫鬟還一面替她披著披風,見到唐韻,五公主一下精神了,問道,“昨日可還順遂?”

唐韻點頭,“托殿下的福,挺好。”

“你也就是騙騙本宮。”五公主捂嘴打了個哈欠,“就你父親慣出來的那位膿包,能讓有你好果子吃。”

唐韻一笑,“殿下瞧我,不是挺好的嗎。”

五公主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等上了攆轎,五公主才拉過她的胳膊,輕聲在耳邊道,“你可知道,昨兒皇兄見了誰?”

唐韻一楞。

隨後反應了過來,忙地道,“太子殿下之事,民女哪敢去揣測。”

五公主:.......

五公主也懶得揭穿她,“來年開春就得選太子妃了,昨兒母後借著登山,領皇兄看了不少世家姑娘,韻姐姐當真就如此放棄了?”

這回來之後,一個能忍一個能裝。

良久,唐韻才出聲,“來年太子殿下選秀,皇後娘娘提前看好人家,也是應當。”

五公主:.......

她怎麽就這麽好打發。

皇兄做啥了?啥也沒做,誆著人夜夜往他宮裏跑,沒名沒分,幾件衣裳,幾只簪子,就將人給打發了......

“本宮就沒見過像你這般好欺負的。”

算了,得帶著她先在母後跟前多走動走動才行。

太子今日沒去上書房。

早上下朝後被皇上召去了禦書房。工部尚書一職尚未確定。

唐文軒被革職後,理應由底下的侍郎顧景淵頂上,今日皇上召太子過去,便是問他的意見。

“太子是如何想的,讓顧景淵升上去?”

“朝堂之上歷來一向忌諱外戚權利過大,顧家雖名望極高,五代內卻數當今最為顯赫,父皇已經許了顧家國公府的爵位,兒臣不建議再繼續提拔。”

皇上意外地看著他。

心頭原本也不是很想讓顧景淵任職尚書,一是顧景淵資質不夠,二是因為先前他為了個唐家姑娘,鬧出來的那檔子事,一看腦子就是個糊塗的。

如今被太子一說,倒覺得他對顧家太過於絕情了。

“不過顧家二公子,已經在戶部擔任了三年主事,理當升遷,前幾月禮部侍郎殉職,如今還未有人補上,兒臣倒覺得提拔顧家二公子為禮部侍郎,以作補償,工部尚書一職,父皇可在工部內部,另行選拔人才。”

太子說完,皇上看著他的眼神便越來越驚愕,“合著你這一番操作,還將人家顧二調出了戶部?”

顧二公子在戶部金部掌管了三年的谷糧賦稅,他這麽一拆,看似是給顧家二公子升了職,實則是斷了人家的路。

“歷來戶部官員,在職均不超過一年,顧家二公子在金部已經任職了三年,按規矩也該換了。”太子倒是沒覺得半分不妥。

皇上思索了一陣,低聲道,“理是這麽個理,可你這未免也太不講人情。”

“兒臣以為萬事當以規矩當先,人情為後。”

皇上看向太子。

面色雖還是一貫的溫和儒雅,可那眸子內卻透著一股子倔勁兒。

當初皇上能將一切事務交於他,便也是看上了他這一點,雖待人溫和,但極重原則,大事面前,自來都是六親不認。

這天下是周家的。

周家人,就該得為周家自己人考慮。

在這事上,皇上對他也甚是放心,“這樣,就按你說的辦,但額外再給顧景淵增添些俸祿。”

至少看起來沒那麽絕情。

等皇後生辰了,他再補償一些給皇後,算是安撫。

“兒臣領旨。”

這件事算是定下來了,皇上又問道,“大理寺那頭查得如何了?”

到底是前朝何人,不早些揪出來,知道對方的目的,西戎征戰便得一直擱下。

皇上之前一直期待著出征,這一下沒了指望,就如同繃緊的弦,突然松了下來,總覺得心頭所有的思路都亂了,甚至有些心慌意亂。

“暫時還未問出什麽來。”太子知道皇上心急,說完便道,“兒臣再親自去跑一趟。”

皇上點頭,“行,你就多費費心。”說完又覺得他最近似乎太過於操勞了,體貼地囑咐了一聲,“忙歸忙,太子得多註意歇息。”

太子點頭,“多謝父皇。”

太子起身辭別,眼見就要退出去了,皇上還是沒忍住,拿手碰了碰鼻尖,神色有些不太自在地道,“要有時間,多催催西戎要塞之事。”

他想盡快出兵。

太子:......

“兒臣明白。”

重陽之後,太子便忙了起來。

當日跑了一趟大理寺,回來後天色已經晚了,想著自己還有事情要做,便讓小順子給唐韻遞了信兒,夜裏不必前來。

小順子回來時,便帶回了一封信箋。

只有一行。

——君不見,倍思君。

太子笑了笑,看完後放入了案上的木匣子內,繼續伏案批改折子。

第二日一早,太子接連召見了蔣相,兵部尚書,和幾位大將軍,商討西戎要塞。

商討完後,太子又逐個單獨召見。

一日忙下來,別說去上書房,太子連東宮都沒有出過,一擡眼,已經過了亥時,太子便也沒再讓她過來。

第三日早上,太子又收到了一張信箋,密密麻麻的半張紙。

......

兩日不見君,千度思量。

欲賞星慰藉,怎奈繁星竟隨君攜去,只餘闌珊幾粒星火雕零,冷風襲身,一場寂寞憑誰訴。

輾轉難免,翻起君贈論語,濃愁不消,攢眉更甚。

欲盼君之笑,欲知君之苦,憂君之寒,擔君之愁,寂寥女兒心,竟是魂斷腸。

太子起來剛更完衣,一手抖開信紙,一手理著衣襟。

冷不丁的一聲輕笑從頭頂傳來,明公公還詫異了一瞬,擡頭見到太子盯著手裏的信箋,便也見怪不怪了。

“去請蔣相,魏將軍......”這幫子人,成心在踢皮球,他不直接點名道姓,是不會有人主動站出來。

瞧瞧都將人逼成什麽樣了。

他要再這般熬下去,下回這信箋裏,就得寫上,相思成疾了。

巳時,魏將軍和蔣相匆匆趕到了東宮。

這回太子只單獨召見了兩人,什麽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魏將軍跪在地上道,“若臣能勝任,臣定在所不辭,只恐臣對西戎的地勢和風俗並不熟悉,貿然前去,誤了陛下的大事。”

太子一笑,“那依魏將軍的意見,誰去比較合適?是戶部的人,還是禮部的人,或是吏部?孤倒是願意去......”

太子說話時,語氣依舊溫潤。

可說的那話卻讓人後背生涼,魏將軍嚇得額頭點頭,“殿下,臣不敢。”

魏將軍原本是想留在宮裏,跟著皇上一道浩浩蕩蕩地揮軍西戎,沒曾想過自個兒先單槍匹馬去闖。

如今見躲不過,便也只能認了,“殿下,並非臣有意推托,實在是臣對西戎不勝了解,若能給臣一個熟悉西戎之人,臣定不會辜負聖命。”

這一點太子倒是不急。

看向了蔣相。

蔣相管理過兵部,還曾接待過不少外國使臣,對西戎的風俗也極其了解,清楚在哪設要塞,對大周最有利。

蔣相心肝子都顫上了,“殿下,能為國盡效,臣在所不辭,可臣年歲已高,這身老骨頭恐到不了西戎,便會歸西。”

太子笑著道,“倒是孤沒想周到,到了蔣相這個年紀,是該歇息了。”

蔣相“咚——”一聲,頭碰在了地上,真誠地道,“殿下也該知道,我那不成器的兒,做了那檔子事丟人之事,喪了自個兒的性命不說,還辜負了五殿下,知道五殿下去龍鱗寺為那不孝子祈福之後,內子便是一病不起,如今只剩下半口氣吊著,國事當前,臣本不該推托,可臣實在是擔心,臣的這幅身子骨也熬不動,耽擱了大事,若殿下信得過臣,臣必定在一月之內,找出勝任此行之人,替魏將軍開路。”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再逼下去,倒是顯得太子不近人情。

太子起身拱手,客客氣氣地道,“那就有勞兩位大人。”

一月後,立冬。

倒也趕得上。

兩人退下後,太子便去了一趟乾武殿,稟報了情況。

皇上雖等不及,但大理寺那邊太子還未查到前朝的線索,眼下也沒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先如此。

等太子忙完,已快到午時,連衣裳都沒換,直接從乾武殿趕到了上書房。

進去,卻沒見著人。

唐韻和五公主都不在。

明公公趕緊去打聽,走了一圈回來,才聽五殿下宮裏的宮娥說,“眼下便是皇後娘娘的生辰,娘娘帶著五殿下,去了佛堂,唐姑娘也一道過去了。”

明公公這才想了起來,半月後,便是皇後娘娘的生辰。

每回生辰之前,皇後娘娘都會去佛堂抄經。

一抄便是半月。

期間殿門緊閉,誰也進不去。

“她也去了?”明公公稟報完,太子便擰眉看了過去,母後是去抄經,安陽是去偷懶,她去幹什麽?

“許是被五殿下邀請,唐姑娘不好推托。”

太子沒說話。

下學後,太子直接回了東宮,去找顧景淵去校場練了一回箭。

夜裏倒是終於閑下來了,卻再也見不到人,且連個信箋也都沒了。

自唐韻送信起,每日都不間斷,這突然停下來,別說太子,接信的明公公都有些不習慣。

唐韻今日自己都不知道要去佛堂。

早上才上了兩節課,便被五公主拉著出了上書房,拖著上了備好的馬車,“雖說佛堂抄書枯燥,但勝在能睡個懶覺,咱也不用再去跑步......”

五公主好不容易逮到了這麽個好機會,讓她能同母後相處半月。

等兩人磨合好了,太子妃的事兒,也就成了一半。

餘下的便看皇兄。

她就不信,沒有世家背景,韻姐姐還當不了太子妃了。

父皇登基之前,還不只是一介泥腿子。

唐韻走得太急,壓根兒來不及給太子送信,心頭一慌,“殿下,我先回去收拾下東西。”

五公主回頭指了一下馬車內的幾個木箱子,笑著道,“東西本宮都替你收拾好了,你人跟著便是。”

唐韻:......

佛堂並不遠。

只不過位置偏了一些,馬車走了兩刻便到了,唐韻跟著五公主剛下馬車,便見到了國公府的顧夫人。

也是前來陪著皇後抄經。

因顧景淵的關系,兩人碰面,難免尷尬,唐韻埋下頭,禮貌地同其行了禮,“民女見過夫人。”

態度倒是大方。

顧夫人點頭笑了笑,並未同其過多交談。

五公主早前就同皇後打過招呼,要帶唐韻過來,說是想當著菩薩的面,好好感謝唐韻的救命之恩。

皇後自然是樂意見到自己的女兒懂事。

見人都到了,皇後便招呼嬤嬤,閉了門。

午後唐韻就跟著皇後進了佛堂,坐在裏頭抄了半天的經書了,五公主才同她道,“韻姐姐別著急,慢慢寫,這還有半個月呢。”

唐韻一楞.

她怎不早說,太子那兒......

五公主似是猜透了她什麽心思,湊過去悄聲同她道,“本宮同你說,這男人嘛,你越是理他,他越是上臉,不信你試試,半個月不見,皇兄鐵定會著急......”

唐韻呆呆地看著她。

臉色眼見地泛起了紅潮,不過片刻,耳朵甚至都燒了起來。

五公主知道她害臊,也沒解釋自己為何知道她夜夜跑去了東宮,繼續悄悄地道,“母後近幾年尤其喜歡抄經,韻姐姐多抄一些,說不定就心想事成了呢。”

唐韻:......

五公主說完,也不忍去看她那張五顏六色的臉,起身便跑了。

唐韻呆了半晌,才回過了神來。

在龍鱗寺,五公主就已經知道了兩人的關系,她藏也藏不住。

可一想起,五公主早就知道自己夜夜去了東宮,自己卻還一直在她跟前裝傻,心頭的臊意瞬間就溢了出來。

夜裏,唐韻便多抄了一份經書,敲開了五公主的門,將手裏的紙張遞了過去,討好地道,“殿下,保密可好?”

五公主倒是幹脆,爽快地接了過來,還給唐韻回了一份禮,從自個兒的枕頭底下,偷偷地拿出了一本冊子,交給了她,“來年開春選秀的名冊,夜裏無人之時,你悄悄地看,看完了還給本宮,可千萬別讓人知道,本宮好不容才從母後那偷來......”

“我......”

“我什麽呀,你自個兒可得留個心眼兒,可別到頭來,什麽都撈不著。”五公主是真心站在了唐韻這邊。

就她和皇兄這事,無論怎樣,都是她吃虧。

“多謝殿下。”

五公主握住她的肩膀,推她著轉身去了門外,“就別謝本宮了,趕緊回去瞧瞧,心裏有個底總是好的......”

唐韻回到屋裏,只留了床頭的一盞燈,才緩緩地翻開了手裏的名冊。

名冊上的世家姑娘,唐韻也都認識。

無論是家族背景,還是人品樣貌,確實都是江陵頂尖的。

尤其是蘇相家裏的那位四姑娘,一雙眼睛水靈靈的,甚是靈氣。

唐韻不註意都難,那姑娘的畫像和背景,排在了名冊的第一頁,且下方還留下了一個標記。

唐韻認得那標記。

太子給她的那本論語,很多地方,便是用了這樣的標記。

用筆勾了一個圈。

唐韻輕輕地合上了名冊,坐在床榻上,清冷的眸子裏沒有半點意外。

明年開春,還有兩個多月。

來得及嗎......

抄經的第三日,皇後才留意到五公主交來的那幾份經書。

五公主是她的女兒,自己清楚是個什麽性子,說是說陪她抄經,可每日人影子都沒見一個,她哪來的時間抄經。

必定是找了人代筆。

找了誰,皇後也清楚。

只是沒料到,唐韻會如此細心,為了不讓自己察覺,還特意換成了五公主的筆跡。

先不說有這份心,就是平常人,也很難做到能模仿出旁人的筆跡來。

皇後不由擡頭望去,唐韻正筆直地跪坐在蒲團上,一身素綠色的衣裳,安安靜靜地坐在那,仿佛當真沈浸在了經文裏。

皇後這段日子見過不少姑娘,自然能看出好歹來。

這唐韻,確實不錯。

皇後回過頭,看向了國公府夫人,輕聲問道,“淵哥兒那,你是如何想的,當真不同意?”

國公府嘆了一聲,“我還能不同意?那淵哥兒賴死賴活地非人不娶,前幾日我已經去過了唐家,同唐家老爺也談過,想著許她一個貴妾......”

皇後楞了楞,“貴妾?”

國公府輕輕湊近皇後,壓低了聲音道,“這唐家大姑娘確實是個好姑娘,但唐家一家子就是個無底洞,親還沒許呢,就求上了門,要淵哥兒他爹,替他先謀個能討生計的差事,如今我能答應許她貴妾,都不知道會攤上多少麻煩事,要是給了正妻的位置,我國公府怕是再也沒有安寧日子可過了。”

皇後倒是理解。

“唐家同意了?”

國公府笑著搖了搖頭,看了一眼前頭跪著的唐韻,“要不是前日唐家的繼夫人跑來同我說,我還不知道,唐家大姑娘竟有這份骨氣。”

皇後疑惑地看著她。

國公府夫人又才道,“重陽那日,唐大姑娘回了一趟唐家,當著唐老爺的面給拒了,說了一句賣女求榮,可是戳了唐老爺心窩子,如今人還躺著呢。”

皇後倒是不知還有這事。

當初見她沒選擇出宮,而是留在了覓樂殿,還以為她是想先留在五公主身邊,等妥當了再出宮。

原來,壓根兒就沒打算過嫁入國公府,寧願為奴,也不為高門妾,怕也是知道自己的家人是個難應付的。

“可惜了。”皇後惋惜地嘆了一聲,實在想不通,“那樣的人,怎還養出了這麽個出色的姑娘。”

顧夫人一笑,突然說了一句,“倒是像她娘。”

“她娘?”

“唐家先夫人寧氏。”顧夫人見皇後沒想起來,便提醒道,“六年前,唐姑娘女兒身被爆,唐家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寧氏一刀子割了喉,這頭屍骨未寒呢,吳氏就帶著私生子上了門,也就是後來惹出滅門之災的唐世子,如今想來,寧氏怕也是被逼得,一個父親,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我可不信......”

皇後總算是有了印象,“好像是商戶出身,當年還挺轟動。”

“是,揚州的富商寧家,寧氏一走,寧家也不知道為何一夜之間沒了,聽說揚州的鋪子都燒光了精光,人也七零八散,六年一直都沒有蹤跡,唐家出事後,最近才有寧家人來了江陵。”

顧夫人在同唐家提親前,就已經將唐韻的情況,了解清楚了。

她的生母寧氏,自然也會去查一番。

如今看來,當初寧家遭難,怕是同唐文軒脫不了幹系。

這樣的人家,就算那唐姑娘再好,她也不敢去碰。

如今被唐姑娘拒絕了,她倒是松了一口氣。

聽顧夫人說完,皇後倒是想起來了一事。

她就說這寧家怎麽這麽熟悉呢,最近宮裏的徐美人,拿了不少好東西過來,說的不就是寧家鋪子。

皇後沒料到,這寧家竟是唐大姑娘的外家。

夜裏回去後,皇後便交代了一聲身邊的嬤嬤,“找個日子,你去看看徐美人常誇的那間寧家鋪子。”

既然嫁不了國公府。

沖著她救了安陽一命,她也不能虧待了她。

唐家著實是個糟心的,寧家要靠譜,等將來起來了,也能給她撐撐腰,選一門正正經經的親事。

唐韻楞是陪著皇後抄了半個月的經文,從才佛堂回來。

出去當日,便是皇後的生辰。

陛下親自派了鳳攆到佛堂門前接走了皇後,唐韻則跟著五公主的馬車,一道回了覓樂殿。

一回去,五公主便拉著唐韻坐在了梳妝臺前,急急地招來了殿內的宮娥,“怎麽美,怎麽給咱們收拾,今兒母後生辰,咱們的風頭可不能輸了。”

皇後的生辰每年陛下都會讓人大辦。

正因為太過於隆重,皇後才會先去佛堂抄經半月,以求減些罪過。

當日前來的賓客,幾乎都是江陵的名門望族,花枝招展的一群姑娘裏,要想艷壓群芳,可不容易。

五公主雖一向不喜歡這些攀比,但這回不同,是自己母後的生辰,她不能輸了母後的面子。

唐韻扭不過她,只得任由宮娥擺布。

輪到選衣裳時,唐韻到底是選了個素色的,還被五公主嫌棄了一番,等收拾好出來,五公主卻是一臉驚喜地看著唐韻,極為滿意。

“成,就這身,足夠皇兄惦記得了。”

唐韻紅了臉。

五公主見她如此模樣生怕她待會兒見了人,又是一副沒出息的樣兒,千叮萬囑地教著她,“記住,無論他如何看你,你都別理他。”

唐韻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五公主看著都著急,“你要實在做不到,就想著是頭一回見他,要是待會兒他看了過來,你定要忍耐住,千萬不要有任何表情,禮貌客氣地打個招呼就行,明白了嗎。”

唐韻看著一臉認真的五公主,抿住的唇瓣實在沒有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五公主被她一笑,臉色立馬紅了,惱羞成怒地伸出手指頭,一下一下地去戳她,“韻姐姐你笑什麽?你是不是在笑話本宮,你個沒良心的,本宮這都是為了誰呢......”

“沒有,殿下說得都對。”唐韻連連討饒。

“記住了沒。”

唐韻憋住了笑,趕緊點頭,“嗯,都記住了。

五公主這才放心地帶著她出了覓樂殿。

今日皇後生辰,鳳棲殿門前的那條甬道的燈盞都換成了紅色,一眼望去,一團熱鬧喜慶。

因五公主和唐韻回去耽擱的那一趟,進去時,並沒有遇上什麽人。

等兩人跨進後院,才見滿滿當當地擠了一院子的人,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

兩人一到,無數道目光接二連三地望了過來。

顧家幾個姑娘瞧得更是仔細,早就好奇能讓自己三哥為其魔怔的姑娘,到底是何姿容。

顧景淵也在,眼睛發了亮。

唐韻卻沒擡頭。

跟在五公主身後,垂目從人群堆裏匆匆經過,到了皇後跟前了,才微微擡頭同皇後福了身,說了幾句祝壽的賀詞。

唐韻擡頭的一瞬間,便看到了皇後身旁的太子。

清透的眸色,不奪不閃,大大方方地對著皇後溢出了幾分笑容,並沒有往旁邊偏移半分。

這幾日皇後日日見她,倒是熟悉了不少,臉色溫和地指了五公主旁邊的一個座兒給了她,似乎交代自己人一般,“累了這幾日,坐著歇會兒吧。”

唐韻點頭謝恩,“多謝皇後娘娘。”

一坐下,唐韻的目光更是對準了太子的方向。

目光碰上的那瞬,唐韻的眼睛清透如水,並無任何情愫,甚至在對上那雙黑眸突然湧動出來的深邃之時,也沒有生出半點漣漪。

對視了兩息。

唐韻禮貌地垂下頭,同他行了個禮。

五公主一直在看著她,原本還擔心她做不到,不料竟是出奇得好。

太子:......

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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