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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過去與未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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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7200毫升血液,相當兩倍於一個成年人的血量。”江絮哭的不能自已,他顫抖地擡起手, 摸著楚南風右側額角處的青色烙印,“這就是後遺癥。”

楚南風笑著拿下江絮的手, 十指扣在一起, “當時不是嫌棄我年老色衰?”

江絮“噗嗤”一下笑出聲,他也記起了在第一個裏世界中楚南風自我介紹的時候,當時所有人都覺得楚南風的面相與他的實際年齡不符,蘇明博甚至脫口而出叫他“大叔”。

“沈然說我的前額葉有損, 智商會受到影響,而且可能還會提早出現老年癡呆、中風、腦衰老。”江絮笑盈盈地調侃, “怎麽辦?我老了可能會傻會癱,我賴上你了,你要不要我?”

楚南風和他額頭抵在一起, 鹹澀的眼淚不分彼此:“要!不管是變成了小傻子還是小癱子, 亦或把我忘了, 到時候我就推著你躺在藤椅上曬太陽, 然後給你一遍遍講我們的故事。”

“這叫什麽?又老又殘組合!”江絮把楚南風拉了起來,但是兩個人還是挨得極盡,太陽神徽章屏蔽效果雖然不錯,但是似乎覆蓋面積非常有限, 此刻兩個人必須共用一個屏蔽器, 江絮讓楚南風蹲下去,然後自己爬上他的後背, 太陽神徽章緊密地挨著兩人的後背和胸膛:“這樣是不是就好多了?”

楚南風扶住江絮的腿根,把人往上顛了顛, “所以剛才到底是什麽?”

他說的是剛才把所有人都影響了的輻射波。雖然聯盟十年前拿到了江絮提供的芯片,因而造出了屏蔽器,但是他們始終不知道輻射波具體的運作方式。

江絮:“你知道神秘組織最開始其實是不叫X組織麽?它有另外一個名字——拉萊耶城。”

楚南風背著江絮在其他隊友的掩護下直奔主控室。

現世中的天陰沈沈的,烏雲漫布在基地的整個上空,周圍彌漫著潮濕的土腥味,蚊蟲飛的極低,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暴雨。

楚南風專註地背著江絮,等著他慢慢的講述。

“他們信奉拉萊耶城是真實存在的,如果沒有,那麽就創造一個。還記得隱霧島上我們從德裏身上搜到的‘聖殿教教義’麽?其實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分支,也可以說是糊弄普通人的小手段。拉萊耶城中存在一個傳說,當傳教士把《波納佩聖典》傳給世人,那麽世人將必受主神驅使。”

“所以說當時那些村民?!”他們當時看到那些村民眼睛木訥發紅,面目猙獰像是被控制了的傀儡。

“對,裏世界系統用的就是這個原理。這個世界上當然不存在只看了一本書就能使人變得瘋魔的事,但是腦電波輻射可以。我們進入裏世界的每分每秒會在無知無覺的狀態下,感染腦電波輻射,類似於一種白噪音,因為它本身具有自然氣息的特點,完美規避神經系統探查生出條件反射排斥,能極快極好的被人類接收,從而達到感染,侵入,改造的目的。”

“改造?”楚南風對大多術語都不是很明白,但卻能第一時刻抓住江絮話中的重點。“裏世界到底想要如何改造?”

“改變人類基本認知。從社會學和哲學上來講,人類所有的定理、規則是基於公理和MP規則而存在,那麽如果有一天全人類開始懷疑公理的正確性呢?”

楚南風:“反人類反社會!”

“沒錯,一個人反社會可能會做錯事甚至犯罪,一個組織反社會叫恐怖分子,全人類反社會會顛覆這個世界,那麽現有的人類文明將會不攻自破。”

即使早有心裏準備,對基地也研究了這麽多年的楚南風都不免心驚!

“這件事我是在很久之後才知道的,知道以後我便想離開組織,我知道我一個人根本不可能改變什麽,只能選擇不與之同流合汙。系統已經初步完成,我以為我對組織已經沒有太大作用,他們會漠視我的離開,沒想到他們從未想放過我。啊,不說這個了,回歸正題,組織本打算利用裏世界把人類召喚進,一點點感染,在聯盟未察覺時,首先犯罪率會升高,然後各地會陸續爆發游行暴動,繼而整個社會都會發生動蕩。基地很清楚,聯盟不可能對普通人做什麽,到事態發展到不可控的時候,聯盟就會無力回天。”

“可惜他們沒想到你會進入裏世界。”楚南風說道。

“是的,我想十年前他們應該覺得我已經死了。”畢竟江絮的身體裏一直帶著定位粒子,除非一直活在屏蔽器之下,但是這樣的人別說十年,一兩年恐怕精神就會崩潰,那樣基地就更加不需要擔心一個傻子會出來破壞計劃了。江絮消失了十年,基地早就放松了警惕。說到底,他們本身都是一群利己主義者,哪裏會想到這世上會有人舍命去置換另一個人全身血液呢?

“但是後面我還是暴露了,既然都已經得知他們的陰謀,他們索性在這次突襲的時候魚死網破。剛才能量裝置破壞的一瞬間,輻射波被開啟到最大,可以在短短幾分鐘之內同化所有人的腦電波意識。我猜測屏蔽器應該支撐不了太久,必須立刻關閉發射裝置。”

楚南風背著江絮奮力向目的地跑去,在戰友的掩護下,二人一路還算順利,眼見已經看到主控室的樓體,楚南風卻又擔心起另外一個問題,“只有你一個人行麽?需不需要助手?聯盟的專家已經等在指揮車裏了。”

江絮也發現楚南風半天都沒朝耳機裏說話了,他奇怪道:“你在這裏,那邊到底是誰在指揮?”

“是會長。”

“好吧,這些不重要。我不需要其他人,這件事只有我自己能辦到。基地的發明也不都是有害的,其中有一項特別有意思,叫一心多用,相當於分心術。不過要借助主控室中的腦電波分化儀,它的原理是把腦電波實體化,進行思維外放,加以投影技術形成全息實體,然後在極短的時間內形成本體的多個克隆覆制體,並且所有全息體都受主體控制。”

這些事情以前的江絮並沒有和他講過,他不由得感慨,“絮寶,你真的很厲害。”

江絮立刻洋洋得意起來:“那是!你以為智商160是隨便誰都可以的麽?”

楚南風無奈地笑著搖搖頭沒說話。江絮就是這樣,在外人面前就會很冷酷地說自己智商160,也就那樣,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而在楚南風面前就會傲嬌地說我智商160,是不是很厲害,然後一臉求表揚。

二人說話間已經來到主控樓,樓梯內外還在發生激烈的交火,但雙方都有意無意地避開主控制室。

江絮給出指令,系統提示語音驗證成功,AI系統啟動,投影懸浮窗成環形圍繞在江絮身邊,江絮在虛空激光鍵盤上快速敲擊了幾下,只聽到“滴——”的一聲長鳴,輻射裝置被停止,其中一個懸浮窗口上綠色字幕消失,換成了紅色倒計時[00:29:59]

楚南風:“這是什麽意思?是關閉了還是沒關閉?”

江絮手上動作不停,解釋道:“只是暫時停止了,半個小時之內,不取消主系統還會重新啟動。這裏很安全,你去支援他們吧,我會放下隔離門,沒有人能進來的。”

楚南風深深看了他一眼,“好。”

“楚南風!”江絮突然叫住他。

楚南風停住回頭,江絮停下手上的動作,沖到楚南風面前,跳起來環住了楚南風的脖子,給他一個熱烈的濕吻,“註意安全!”

“我會的!我很快就回來。”

楚南風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使他離開主控室的那一刻不經回頭望去,主控室前隔離門緩緩落下,楚南風突然不由得有些心悸,他想到了之前離開隱霧島時最後看到的幻境畫面。

他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可是就是說不出的難過。

甚至絕望。

隔離門的另一邊,江絮把儀器帶在頭上,掩蓋在他半長的頭發裏,然而下一刻發生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主控室內出現了九個全息投影,無論是生動性還是實質性都和江絮本人一模一樣,楚南風一時竟然也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江絮的本體。

十個人分站在不同的懸浮窗口前,操作著不同的指令,忙碌的身影眼花繚亂,楚南風又在心中想了一遍“我的絮寶真的很厲害”這句話之後,轉身投入到戰鬥中。

楚南風消失在江絮的餘光中,江絮所有表情在那一瞬間消失殆盡,變得少有的冷肅,隱隱有著類似楚南風的神態,整個人也顯得更加成熟沈著。他目光微凝地看著不停翻滾的代碼,直到所有程序走到最後一步,但是他卻沒有按下最後的確認鍵。

時間過去了二十分鐘,這段時間裏,江絮除了破解程序什麽也沒幹,心中也什麽都不想。他終於擡起了頭,收回了其餘九個虛擬成像,然後看著虛空中冷漠地開口:“還不出來?”

主機屏幕上出現了一個人物虛像,跟智能AI有些像,但明顯比AI更像人類。虛像開了口,是低沈的男音:“不愧是我預選的接班人,竟然發現了我的存在,本以為我們會在系統中重逢,那時再給你一個驚喜的。”

江絮冷漠地看著他,緩緩吐出幾個字:“量子意識!”

“哈哈哈,怎麽樣?是不是非常驚喜?X系統創造出來的裏世界只不過都是些障眼法,我們真正能統治全人類的發明是量子意識!在這裏所有人都會得到永生!拋棄肉.體,拋棄靈魂,我們永存在意識的海洋裏!”

江絮不屑地道:“但是你的量子意識需要依托X系統本體而存在,我只要摧毀X系統,你們就會被永遠封禁在裏面,游離在虛擬世界中。這樣說的話確實可以如宇宙般永恒。”

虛像非常溫和地笑了笑:“你不會的X,剛才你破解系統的時候應該已經察覺了吧,輻射波是以你的腦電波為基源波的,只要你摧毀X系統,破壞輻射波,身為同頻率的你的腦電波會同時遭到破壞,你也會腦死亡。到時候你也會被關在量子意識的世界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永世不能逃脫。”

“呵,”江絮像是聽了一個好笑的笑話,表情漫不經心沒有絲毫凝重,“你認為我不敢,是因為你不覺得這世界上有什麽東西比生命比自身比信仰更重要。”他毫不猶豫按下確認鍵,虛像隨即消失在屏幕上,同時消失的還有倒計時,主程序被終止,輻射裝置停止運轉,基地防護系統失效,裏世界全部停止運行,把正在進行任務的人送回現實世界。

“但是我有!”

沒有系統防護系統,基地中的恐怖分子根本不堪一擊,眨眼間就被聯盟軍摧枯拉朽般逮捕了。

江絮站在主控制室中聽到了外面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勝利了,是的,他們勝利了。

楚南風從外面跑了進來,站在隔離門的另一側,他總是淡漠的臉上顯出了少有的激動之色:“絮寶,成功了對麽!我就知道你能行,你真是太棒了。一切都結束了,來,出來,我帶你回家。”

“回家?”江絮看著面前冰冷的機器喃喃著。他也曾奢望過,等一切結束之後,千帆過盡,是不是可以和楚南風光明正大的走在一起?

人這一生中,觸手可及的東西有很多,但是可望而不可求的東西更多。人們總是會把最求而不得的那樣東西放進名字裏。江絮畢生所求不過一樣,於是楚南風送他“絮”字——隨南風而走,看繁華一路。生於泥澡,心向朝陽。

可是他們從沒想過,欲望即牢籠,想要得到什麽,就必須拿同等價值的東西來換。十年前他們年輕、意氣、無所畏懼,可是得到的是什麽?半條命的代價,過往從高空重重落下,三年的生死糾纏,和七年的比鄰陌路。

要說這世上並沒有什麽,是付出就一定要有回報的,但是機會再一次放在眼前時,絕大多數的人還是會奮不顧身,只為抓住那一點點星芒。

這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在這場愛情博弈戰裏,他們的對手從來都不僅僅是聯盟政府和黑白世俗,還有他們彼此。愛情是從泥土裏生出來的小花,卑微又強大。

江絮緩緩轉頭看向楚南風,他的目光是那樣的專註又溫柔沈靜,像是月光照耀下一潭閃著浮光的深水。

《dying in the sun》在整個主控室中響起。

暴雨傾盆而下,澆滅了塵世中的罪惡,卻澆不滅世人的激昂的歡呼聲。飛濺的泥土臟汙了新嫩的綠芽又被淋漓的雨水重新洗刷。

主控室的屏幕上所有的代碼都消失了,腦半球影像懸浮在空中,左邊是江絮的個人信息,右邊寫著RESET:100%。

十六歲的少年模樣是那樣的年輕又那樣的意氣風發,仿佛整個世界都在掌控之中,無所不能地睥睨天下。

隱霧島的幻境漸漸與當前重合,楚南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冰冷,他開始瘋狂的砸門,口中怒吼著:“開門!絮寶開門!!我求求你開開門,不要這樣,求求你不要這樣!”

RESET:90%

——Do you remember the things we used to say?

“謝謝你救了我,我叫......我姓江,請問你是......?”

“聯盟雷霆特種部隊,楚南風。”

那天他們在櫻桃酒店中初遇,他第一次看到聯盟通緝榜上的真人,說不清那一瞬間對江絮到底是什麽樣的心情,可能有慚愧有排斥,但是他很清楚這諸般情緒之中沒有厭惡和憎恨。也許僅僅是眼神驚鴻交錯的剎那,他看見了他眼中還存在著一抹倔強。

他想,這是一個怎樣的人呢?陰狠又直白,如此矛盾的人。

執行任務之前他就推辭過,可是到底還是讓他遇見了,兜兜轉轉,在那一刻他就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他想逃避就能逃避得掉的。

RESET:80%

——I feel so nervous when I think of yesterday.

果不其然,他們第二次遇見的時候江絮非常生氣的把他罵了一頓。可是看著他氣得漲紅了的臉,卻莫名就覺得特別可愛。

他遇見過前一秒跪地求饒,轉眼就朝後心捅刀子的狡詐恐怖分子;遇見過拿著突擊步.槍和他們對槍、反抗到底決不投降的激進派恐怖分子;遇見過表面配合實則偽裝的頑固派恐怖分子。可是他從未遇到過揪著他的衣領,罵人的時候像只炸毛的小貓,氣鼓鼓的樣子恨不得給他一拳的恐怖分子。

他不知道這裏面救命之恩占據了多少比重,但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真誠和寬容。

RESET:70%

——How coul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so bad?

楚南風整個人滑跪在地,玻璃門上蹭出五道血痕。

親愛的,這一次,我拿什麽來拯救你。

他帶著他來到聯盟。那一段時間裏他想過很多,他想循序漸進地讓江絮融入到聯盟中來,得到認可,讓所有人看到他的能力和他美好的一面。

可是他又覺得江絮也許並不是很信任他,否則為什麽兩人相處這麽久,他連名字也不告訴他,他晃神的一刻,話竟然就脫口而出,而江絮的回答讓他更加意外。看著江絮陷入回憶略顯難過的神情,他第一次體會到心疼的情緒。

然而事態還是往最壞的方向發展,值得慶幸的是他出現的及時。

他偏愛江絮,自然忽略了世人對待江絮根深在骨子裏的刻板印象。他終於明白,無論江絮本人如何優秀,都改變不了別人對於他出身的偏見。

江絮也懂。

他握著江絮的手讓他放下槍,他看明白了他眼中的失望和軟弱下的無力。

RESET:60%

——How di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那一天他穿的很鄭重,坐在鋼琴前像一個真正的王子,他本就長得好看,那一刻更是貴氣十足,輕靈的旋律伴著愛的節奏流淌進他的心裏,他不由自主地跟著他一起合奏,他聽見了自己心動的聲音。

“月色很美,梧桐很高,風也溫柔。”

告白如同神靈的低語,捕獲了他的身心,俘虜了他的靈魂,他甘願成為愛的奴隸。

RESET:50%

——Will you hold on to me I am feeling frail.

江絮最後還是妥協了,與聯盟合作是唯一的選擇。不僅僅為了以後,更重要是因為他楚南風。

他年少成名,被人捧上神壇被人仰望欽慕,他立下戰功無數,雖然從不曾驕傲自滿,但也覺得任何事都游刃有餘。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弱小,不僅對組織無能為力,也只能一再對世俗妥協。

他們在前一天晚上還在核對第二天行動的每個細節,他瘋了般的要了他很多次,江絮像是深知他的不安,默默承受。

RESET:40%

——Will you hold on to me we will never fail.

江絮失約了。

約定的時間到了,可是他卻並未出現,身邊的隊友開始躁動,只有他聽見了自己愈來愈沈的心跳,和慢慢冰冷的血液。

他知道,江絮出事了。

他不顧眾人反對強行突進500米,48小時之後,他看見了他心心念念的寶貝滿身是血地從黑暗的深淵中奔來。

他抱著他狂奔,快一點再快一點,他知道江絮快要撐不住了。

可是這時江絮仍然不忘他們的約定,絮絮叨叨中他只聽清了一句,“我知道你從來沒愛過我”。

流彈射進他的後心,可是他只感覺到了更加疼痛的心臟。

他性格內斂,太過直白的情話總是覺得很難啟齒。

可是這一刻他體味到了自己的失敗和軟弱,江絮應該對他很失望吧。畢竟這麽長時間以來,江絮總是主動的那一方。

淚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他輕聲說道:“我愛你,你是我的寶貝!”

RESET:30%

——I wanted to be so perfect you see I wanted to be so perfect.

他第一次學會了反抗,每一個人都要學會改變。他不顧聯盟的命令,不管世俗的眼光,利用私權在全球尋找醫學界專家。他趕走了那些看管江絮的人,拒絕任何談話。他把肩章鄭重摘下放在了會長面前,像是卸掉了前半生的成就與榮耀,在會長暴跳的怒罵聲中離開了聯盟。他把江絮安頓在他們的小家,給他曾經想要的簡單生活。讓他遠離紛爭,然後坐在離他100米的警衛室裏註視著他,獨自開始了漫長的七年周旋。

——Like dying in the sun

荒原遇烈火註定只是一場灰燼的挽歌。

RESET:20%

江絮輕輕地眨了幾下眼睛,平靜地看著隔離門另一邊歇斯底裏崩潰著的楚南風,平靜地不似他本人,與他原本的性格完全相悖。

因為他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了。

都說人死之前首先消失的視覺,最後消失的才是聽覺。可是他卻正好相反,可能這就是清除腦電波的模式吧,他不想再在這些上面糾結浪費時間了。

他走到玻璃門前,嘴唇上下翕合著,然後又輕輕抿起。他伸手貼在玻璃門上,其實他更想摸一摸楚南風的臉,但無奈只能隔著玻璃掌心相對。

他們明明離得這麽近,卻又仿佛隔著山海時空,邁不過,觸不到。

懸浮窗上跳躍出字符,那是連著江絮的腦電波想對楚南風說的話——

——Like dying in the sun

你對我來說,是黑暗中的明星,是湍流中的浮木。即使我們之間橫亙著天塹。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和你在陽光下相愛,翻越鴻溝,洗盡鉛華。我可以上下求索,也不懼其修遠,可是我終究沒有找到那條路。

我其實對未來有很多期待,

我想和你去蘭德曼納勞卡的海克拉火山附近看極光,住在冰房子裏,把手插進彼此的棉衣袖中取暖。

我想和你去棉花堡泡溫泉,玩滑翔傘,等到熱氣球升到最高處,離星星最近的地方許願。

可以去名古屋,從最高的天守閣向下看漫天櫻花,也可以去塔希提沖浪,或是邊浮潛邊瘋狂做.愛。

我也曾想過和你一起,站在金星觀測燈塔上、廣袤星空下擁吻,然後靜靜地等待日出。

我們漫步在瓦爾.特高原牧場上眺望遠處的綿羊群,沿著雅魯藏布江到達喜馬拉雅山腳,然後登上珠峰,和其他驢友大聲歡呼。

但是我最想做的還是去特拉法加廣場餵鴿子,看鴿群起飛,再順便去馬丁教堂舉行婚禮。

RESET:10%

楚南風看著屏幕上露骨的話語,卻感覺不到半點旖旎,只剩下滿目傷情。

其實我還想過很多很多,想向福格一樣因為一個賭約去周游世界,不必像他那樣疲於趕路,我們在每一個港口或中轉站停歇,順便瀏覽周邊的風土人情,喜歡哪個小鎮就暫時停下腳步,雖然失憶了這麽多年,但是幾門外語至少沒落下,交流基本不成問題。

我可以去小酒館做調酒師,在西餐廳送餐盤也覺得非常紳士。如果需要打兩份兼職才能足夠我們生活,送鮮奶的腳踏車我保證可以騎得飛快,不被老板扣工資。你忙碌了這麽多年,就呆在家裏看看書,可以養一只貓或一條狗陪你,我來工作養家,周末再一起大掃除......

RESET:5%

......他看不見了。

他其實還有好多話想跟警察叔叔說,但是來不及了。從程序啟動那一刻開始,他停留在世上的時間就進入論秒計算。

他在等著屬於他的審判倒計時。

——Like dying in the sun

如果我不能生在陽光下,那就讓我死在熱烈裏。

RESET:1%

江絮臉上掛著淺笑,緩緩閉上眼,像一片落葉輕柔滑倒在地,無聲無息。

控制室內出現了另一個全息人影。

綠色的控制燈瞬間全線飄紅,瘋狂閃爍,伴著刺耳的轟鳴。

懸浮窗上是江絮留給楚南風最後一句話。

遇見你,是我最心動的情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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