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現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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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什麽好看的麽?”

講臺上的教授在激情澎湃的唾沫橫飛, “江絮”在望著窗外獨自晃神。

好一會他才轉過來對同伴言笑晏晏道,“綠草如因,碧藍晴空, 都好看。”

同伴撇嘴切了一聲,不以為然。

“聽你的Hip-hop吧, ”“江絮”把至少五厘米厚的專業書砸在同伴的腦袋上, “少管我。”

同伴被砸了也不惱,扒了一下頭發,又扶正了耳機,嘟囔道:“我才不想管你。”

“江絮”支著腦袋, 側著頭看同伴帶著碩大的耳包,一邊聽Hip-hop, 一邊打電動,身體隨節奏有規律晃動著。一只腳還踩在前面椅子背上,惹得前面的金發少年頻頻回頭怒視他, 又憚於教授在前面, 不能發作。

“我一直想不通, 他們為什麽要把你也送過來。”“江絮”道。

“他們沒說, 就交代讓我呆在你身......”同伴突然住嘴,怒吼道,“你少套我話!”

教室倏然鴉雀無聲,前排的同學和教授都被他的聲音驚動, 朝這邊望過來。

前座的金發少年幸災樂禍地看著他。

同伴趕緊扯下耳機, 站起身鞠了一躬。

教室重新恢覆了秩序。

憑借“江絮”的智商若是想套話,根本不需要這麽直白, 可惜他那個時候還是個不想隱忍的少年。

“我只是好奇,以你的能力為什麽能和我同時坐在這裏。”“江絮”的語氣中滿是不屑, 少年人總是不屑於收斂各種情緒的。

同伴臉頰氣鼓鼓的,手指把游戲機屏幕敲的“啪啪”響,但就是不再說話。

“下午我要去王子街。”下課,兩人往宿舍樓走去。

“哦,那我陪你一起。”

這是同伴的口頭禪,每次“江絮”說要去哪裏,同伴都會說“我陪你”“哦,我也去。”“那你等我”之類。

同伴是和他一起被送到愛丁堡留學的,兩個人同吃同住,一起上課,一起下課,他走到哪裏,同伴都要跟到哪裏。

以同伴的資質根本沒有辦法和他一樣獲得愛丁堡留學資格,雖然他的資格也不是自己考的。

反正“他們”有的是辦法把他送過來,只要“他們”想。

當時“他們”美其名曰,怕他年齡小,一個人在異國多有不便,所以這趟求學之路便多了一個人。

他的同伴上課打電動,課後不學習。雖然他也差不多。

後來他還知道,原來這家夥也不用考試。

來到這第二天,他就明白了,其實就是監視。

“你不用回去找資料麽?最近不是要交論文?”同伴道。

“江絮”翻了個白眼,“這世界上有兩種人是不需要臨陣磨槍的——天才和蠢材,第一種不學也會,第二種怎麽學也不會。”

“江絮”撇了同伴一眼,“我是第一種,你是第二種。”

同伴回敬他一個白眼,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而且,這座城市有‘北方雅典’之稱,都來了一個月了,還沒到處逛逛呢。”

同伴臉上浮現出擔憂的神色,很難想象他這種不學無術的人也會有憂慮,可見他擔憂的事情非同小可。

同伴:“你別忘了,‘他們’交代你的事情。這才是我們來這的主要目的。”

“江絮”不耐煩道:“知道,知道,那個教授不是還沒見到?兩周之後有一節他的課,既然‘他們’已經提前遞了推薦信,申請他的博導師就不會有問題。”

“江絮”在愛丁堡申請兩年的碩博連讀,修習《認知神經科學》專業。他和同伴提到的那個教授在一年前發表過一項學術論文,想法大膽新奇,不過反響兩級分化很嚴重,評判褒貶不一,所以當時並未翻出多大水花。

但恰巧與“江絮”研究的項目不謀而合,而且當時“江絮”的項目陷入了瓶頸。於是被“他們”送到愛丁堡來進修,其實就是為了那個教授一個人來的。

“江絮”似乎並不怎麽忙,也不怎麽上課,但是所有接觸的課程和實驗項目都是同一個方向的,目的性非常明確。

兩年,學成歸來,十八歲的“江絮”在機場見到了“他們”,他應該是認識“他們”,但又全無印象,“他們”擁抱了一下他,說:“X·Jiang,歡迎回來!”

“江絮”走的那一年,“他們”為了紀念即將迎來的偉大時代,把那一年定為X001元年。

——

江絮是被頭痛疼醒的,他做了一個奇詭的夢,夢裏的年輕男孩似乎是他,但有著和他記憶裏完全不同的經歷,連性格都不盡相同,夢裏的“江絮”要乖張許多。

江絮的家是個兩居室,父母留下來的。

他大學二年級的時候父母自駕游車禍身亡。

他畢業於東渤市F大《基因遺傳生物學》碩士學位。

之前家境殷實,所以直到他研究生畢業都沒有出去打過工。

一畢業就收到了現在工作單位的offer。

以上是他存在他記憶中的。

然後他像每一個普通的一天一樣醒來,還記得昨天收到了offer,順其自然地去面試。

沒有懸念,入職,上崗,一工作就是七年。

可惜他的記憶是假的。

他生活的小區是個老舊的拆遷房,房子有多年居住過的痕跡,卻沒有三人共居的痕跡。

哪怕他醒來的那一天記憶告訴他,父母已經去世多年,也不可能毫無蹤跡可循。

他有完整的從幼時到醒來的記憶,但是他想不起來任何一個細節。

所有的記憶碎片像是觀看了一場老電影,存在過,發生過,但是他沒經歷過。

一個人,即使庸碌無為幾十年,很可能一輩子都沒有發生過一件特別的事情,但是總會有那麽幾件,在自己心裏是不一樣的存在,他不僅會記得發生過,還會記得當時自己的心情,甚至對方動作,和微表情。

可是他的記憶裏,這樣的事情,一件也沒有。

與其說那些是他的記憶,不如說是有人給他編織了一個有頭有尾的夢。

他醒來後大概一周的時間就覺察出了不對。

可是他也同時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以前的性格似乎十分內向,有些輕微社恐,所以從小到大沒有朋友。

他連最後調查的機會都失去了。

他到底是誰呢?

記憶是假的,那他夢見的這些是真的麽?

剛才的夢中,反覆提到了“他們”,“他們”又是誰呢?

夢中的“江絮”似乎以前是跟“他們”一起的,那又為什麽在愛丁堡留學時,“他們”要讓人監視他呢?

“江絮”和“他們”到底是敵是友?

“他們”似乎很重視他,又很忌憚他。

如果他真的是夢中的X,消失了這麽多年,為什麽都沒有人找他呢?

江絮猛然想起一種情況——只有死人才不會再被人惦記。

他伸手解開了自己睡衣前襟的扣子,在他胸口兩扇肋骨的正中間,有一處縫合傷口——那是被子彈擊穿留下的。

——

翌日清晨。

敲門聲打斷了江絮的思緒,他看著鍋裏溏心變成全熟的煎蛋,嘆了口氣。

他家的房門極少被人敲響,而這為數不多的幾次也被社區居委會廣普調研的大媽包場了。

“路西,開下門。”江絮沖著AI喊道。

“好的,主人。”

門開了覆又合上,卻沒有人說話,也沒聽到AI回話。

一般情況下,社區的大媽並不會進屋,她們會大敞著門、站在門口,然後發動特有的傳音入耳的功夫,讓你不得不親自出門迎接。

江絮關了火,提著鏟子準備把煎蛋裝盤,隨口道:“路西,是誰......”

“是我。”

江絮手中的鏟子掉到了地上。

楚南風疾步走到江絮面前,拾起他的手查看,“燙到了麽?”

江絮蜷了下手指,“沒,那個,你怎麽來了?”

“來給你送東西。”楚南風從風衣兜裏掏出了一個小物件,正是他在裏世界中經常用的手掌長的小工具。

“吃早飯了麽?”江絮看了眼時鐘,才6點多。也不知道這家夥從哪裏過來的。

楚南風把進門臨時放在玄關的糕點盒子重新拿進了廚房的吧臺上,像進自己家似的,非常輕車熟路。

“沒有,過來和你一起吃。給你帶了你喜歡吃的和果子。”楚南風說到這頓了一下,“你,還喜歡吃麽?”

身後沒有傳來聲音,楚南風回過頭去看江絮,卻發現江絮正定定地看著他。

“我做過一個夢,夢中有人說,只有小孩子才喜歡吃甜食。”江絮看不清夢中說話人的臉,但卻能感到說話的人態度滿是寵溺,與他相對的另外一人,定是他的心愛之人吧。“你知道他是誰麽?”

楚南風笑容很輕很淡,但對於他那張慣常冷硬的臉來說,也算是極少數的覆雜表情了,“你現在也是小孩子。”

江絮把盤裏的煎蛋澆上特制的醬料,“煎蛋,呃,火有點過了,變成全熟的了。要不我再給你煎個溏心的?很快的。”

楚南風拉住江絮的袖口,表情有些無奈,“我喜歡全熟的,你喜歡的才是溏心。”

“呃,哦,我全熟的也行的。”江絮面對楚南風的突然到來顯得有些局促。

他整個人神不附體,反應不知道慢了幾拍。有很多話想問,但又不知從何問起。腦子裏像是各抒己見的辯論會場,吵成了糾纏在一起的線團,線頭在中心打成死結,只把屁股對在外面,讓他無從下手,最後徒留了一片空白。

二居室的廚房很狹小,平常他一個人還不覺得,突然多出一個人,最主要還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就有點轉不過身了。

楚南風則像是感覺不到似的,老神在在的坐在吧臺前唯一的高腳凳上,等著看到底怎樣才能逼得江絮炸毛。

但他高估了江絮此刻神游的深度,只見江絮在原地站了一會,又去開櫃門,然後像每一位普通的主人招待客人該有的樣子機械地問道,“你要喝點什麽?”

“伯爵夫人。”

江絮搭在櫃門上的手指騰地發白,這句話像是終於喚回了他即將離體的理智。

江絮對於入口的東西有著近乎苛刻的挑剔。

比如,

他認為韭菜盒子就應該搭配鹹豆花,即使他根本不吃韭菜。

咖啡只喝現磨的,即使家裏根本沒買過咖啡機。

快餐飲品只喝原味珍珠奶茶,從不加奶蓋、布丁、芋圓等等雜七雜八的,即使記憶中他喝過的次數沒超過一只手數。

在家裏喝的液體除了水,就必須親手烹煮富有儀式感,即使他從沒喝過速沖飲品包。

所以依著他的這種特性,他在家中就只備著茶類,而且還是只有伯爵夫人這一種紅茶!

不像那些有名的產地茶,伯爵茶本身是一種混合茶,而伯爵夫人更是眾多伯爵混合茶中的其中一種混合方式。

世上萬千種飲品

要有多巧合呢?

世上哪來那麽多巧合啊?

他知道他家在哪,知道他的喜好,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一切。

似乎很多事情,楚南風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要瞞過他,所有的一切他都表現的那麽明顯。

屋內的氣氛陡然凝滯下來。

江絮感覺自己像一個被人玩弄的小醜,楚南風甚至都不屑於掩藏他的意圖。

他的手一直搭在櫃門上,似乎想維持著這個姿態至死方休。

楚南風垂下手低著頭,面上無甚表情,難過的情緒卻毫不遮掩,他把聲音壓的很低,率先開口,“聽說你前兩天去找過我。”

江絮臉上的譏誚越發明顯,並沒有接他的話,而是拿出了一整套茶具,行雲流水地用標準的英式沖泡法沖泡伯爵夫人,他的音調帶著笑意,“你說奇怪不奇怪,我的履歷上顯示我從未去過英國,而我的記憶告訴我也不曾有過相關研究,你說,我為什麽喜歡英式紅茶,會英式沖泡法呢?”

這種泡茶手法,水溫和時間都要精準控制,一點都不能錯。泡茶時用的茶壺和茶杯也是有講究的,沒有系統學習過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到如此妙到毫顛。

江絮把沖泡好的伯爵夫人加入檸檬片遞給楚南風,楚南風拇指摩挲了一下杯沿,含了一口在嘴裏,用了很長時間才舍得咽下去。

時隔多年,他又一次喝到了江絮親手泡的伯爵夫人。

他今天來之前並沒有奢求能討到這杯茶水的,而且這個時間也並不適宜喝。

其實他並不喜歡喝伯爵夫人,像他們這種總是帶著一點華國式老幹部風格的人,其實更喜歡本土的清茶或濃茶。這些西洋玩意他們著實喝不慣。

江絮看著窗外還有些蕭條的小區街道和枯敗的枝椏,眼裏的溫度像是想要把玻璃凝結成霜。

“七年社區警察?你坐在警務室都能看到小區大門吧?每天看著我上班下班,卻形同陌路什麽心情?”

江絮聲音陡然增大,“我們曾經什麽關系?啊?”

他猛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緊咬著後牙槽,下頜線被他繃到發白。他死死地盯著楚南風,“監視和被監視的關系麽?我以前是什麽人?需要你離我不到一百米的距離日夜不停的盯著我?!”

楚南風把人死死地抱在懷裏。

“你放開!放開......”

“不是!不是!沒有監視!”

“那你告訴我!我們以前到底什麽關系!!!”

楚南風把江絮的腦袋摁在自己胸口,全然不顧加身的拳打腳踢。

良久,江絮似乎累極了,垂著雙手一動不動,只剩下重重的喘息,他聽到伏在他頭頂聲音很輕,卻如這寒冬裏第一聲春雷乍響耳側,滾燙心底。

“上過床的關系。”

“你是我的愛人。”

我只是想用這種方式離你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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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伯爵夫人”是下午茶,請勿早上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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