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西從沒想過自己對哥譚居然還會升起類似於近鄉情怯的情緒——但事實確乎如此。他坐在托尼訂的飛機頭等艙的座位上, 雙手交握，甚至有些希望飛機會原路返航。

——他真的還沒有做好和布魯斯面對面的準備。

和史蒂夫聊自己對布魯斯的想法……這跟切切實實地面對布魯斯完全是兩碼事。

布魯西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這麽快坐上了通往哥譚的飛機。

那天和史蒂夫聊過之後，托尼主動問起了布魯西的考試——他胸口的反應堆已經換了個形狀, 顯然, 托尼這一次確實找到了能夠替代鈀金屬的元素。

因為是在哥譚報的考，布魯西這次考試必須要回到哥譚去。

就算托尼不問, 布魯西也早就做好了安排。

考試時間是下周三，回去的時候自然要去拜訪布魯斯和阿福……不過這個可以放在考試結束之後，到時候自己也可以在韋恩莊園小住幾天。

可托尼就是有這樣神奇的魔力。

三言兩語，布魯西的行程就從考試那天順便回一趟韋恩莊園，變成了回韋恩莊園住到考試結束。而布魯西即使現在回想起來, 也還是覺得托尼好像並沒有說什麽。

直到走下飛機，布魯西也沒有想明白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為什麽托尼總是能輕而易舉地讓他改變主意？

這難道也是鋼鐵俠魅力的一種嗎？

布魯西腳步躊躇——

“布魯西少爺。”眼神極好的管家沒有給他更多猶豫的機會，“斯塔克先生今天一早就發消息來了, 老爺特意讓我來接你。”

“托尼他還在賴床呢……肯定是J發的消息。”布魯西嘟噥, 還是順從地跟著阿爾弗雷德走，“再說了，布魯斯真的會特意讓你來接我？”

阿福笑而不語。

事實上, 現在這個時間點——蝙蝠俠也還在賴床呢。

好在布魯西自己就有些心神不寧，也沒想起布魯斯的作息問題。他跟著阿福上了車, 坐在後座上雙手交握的樣子簡直像是最為虔誠的祈禱者。

“真遺憾您沒能體會到大都會的美好風光。”阿爾弗雷德說，“我一直想要勸布魯斯老爺去看看來著。”

管家顯然對布魯西離開之後的經歷知道的一清二楚，布魯西不用想也知道這些消息來源於誰……

——蝙蝠俠居然還一直在關註自己的行蹤。

這個認知讓布魯西突然沈默下去。他敷衍地笑笑，突然失去了繼續聊天的心情。

“紐約也不錯。”

一路安靜。

阿福似乎是在等待布魯西說話。布魯西甚至能感覺到老管家間或通過後視鏡投到自己身上的眼神。

他望著窗外，假裝自己沒有發現。

布魯西知道自己是在逃避。他其實也清楚這沒什麽好尷尬的, 可大概是和托尼他們相處久了……對超級英雄的生活更加了解之後，他那天指控布魯斯不在乎自己的行為就顯得分外幼稚。

布魯斯一個人要兼顧兩個身份的生活, 剛剛從戰場回來，還一身是傷……

現在他又從阿福嘴裏知道，布魯斯其實一直有在暗中關註離家出走的自己。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布魯西都覺得當時還跟布魯斯糾結‘你到底在不在意我’的自己罪孽深重。

布魯西偷偷嘆氣。

車子在韋恩莊園的門口停下，熟悉的石質門廊映入眼簾。

“歡迎回來，布魯西少爺。”阿爾弗雷德微笑。

布魯西開門下車。

這下是真的沒辦法逃避了。

管家指揮著傭人把行李放進布魯西的房間，把顯得呆呆的年輕人留給正坐在客廳裏打呵欠的布魯斯。

“歡迎回來。”布魯斯又掩著嘴打了個哈欠，才慢了許多拍地說。

顯然，蝙蝠俠最近業務繁忙。

布魯西的掃過布魯斯眼下的青黑，又收回目光。他在沙發上坐下。

大約是有些緊張，他雙手放在大腿上，雙腳並攏，脊背也挺得筆直，看上去像是個乖巧認錯的小學生。

懶洋洋歪在沙發裏的布魯斯投來怪異的目光。

布魯西的打量並不如何隱蔽，布魯斯當然能夠感覺到——對方簡直像是在用超人那雙透視眼在打量自己……如果不是確定布魯西是個純種人類，布魯斯都要開始懷疑異世界的韋恩家是不是混入了什麽外星血統。

“你——”

“對不起。”布魯西低頭。

布魯斯楞住。

“什麽……”他猛地頓住，懶洋洋撐住額頭，“好吧，不管是為了什麽，我接受。”

布魯西卻不滿意這樣簡單的敷衍。

“我那時候太註重自己的情緒，沒有替你設身處地地考慮。還那麽任性地直接跑出去……”布魯西眼裏的愧疚展現得那樣坦然，“抱歉，布魯斯。我一定讓你擔心了。”

布魯斯嘆氣。

布魯西沒有遭遇過那麽多，一時情緒上頭也是年輕人的正常反應。布魯斯完全能理解，因而認認真真道歉的布魯西反而有種別樣的可愛。

大概是真正坦誠純善的人，才會這樣推己及人地考慮其他人的感情，並因此為自己曾經造成的傷害感到抱歉……即使在布魯斯看來，布魯西那種程度的鬧脾氣，甚至連傷害都算不上。

“那沒什麽。”布魯斯說，“我能理解。”

布魯西頓時像是卸下重擔一樣倒進沙發，由衷地說：“謝謝你，布魯斯。”

“……”

布魯斯表情怪異。

就連阿爾弗雷德都時常覺得他不夠坦誠——當然，管家不至於因此懷疑布魯斯對自己的關心。但是，如果連從小照顧自己的阿福都這樣覺得，那應該足以說明問題了。

布魯西因為自己的隱瞞而懷疑自己的感情，實在是過於正常，以至於布魯斯當時都沒有感覺到多少驚訝。

說實在的，估計就連布魯斯自己都說不清楚自己對待布魯西到底有多少感情是真實的。

布魯西發脾氣，布魯斯並沒有覺得自己哪裏委屈……畢竟他確實沒有對布魯西付出同等的感情，甚至直到現在還在暗自擔心布魯西可能帶來的蝴蝶效應。

布魯西的道歉和感激都那樣真誠，反而叫他覺得不自在。

布魯斯松了松領帶，目光瞥向窗外。沈默片刻，他狀似無意地問：“你考慮過進行實習的醫院嗎？”

這大約有補償的成分——有作為哥譚醫院最大股東的布魯斯發話，布魯西的實習過程絕對能順順利利，甚至還能比同期的實習醫生要快上許多……這倒也不算是特殊照顧，畢竟布魯西在他自己的世界已經有了充足的實習經驗。

布魯斯只是覺得沒必要繼續把時間花費在重覆勞動上。

作為同位體的默契在這個時候終於回來了。

布魯西聽出布魯斯是在委婉地想要提供幫助。

醫院也分三六九等，對於外科醫生來說，哥譚醫院的實習證明絕對是相當有力的一張通行證。

畢竟哥譚的犯罪率全美有名。

在哥譚醫院的普外科待上幾年還能順利結束實習，那絕對是百分百是大量外科手術的經驗積累（畢竟每天都有那麽多傷員），加上相當程度的運氣（否則很有可能出師未捷身先死）……而這，恰好是成為一位優秀，甚至頂尖的外科醫生最需要的東西。

不得不說，這其實有點諷刺。

布魯西曾經就是在哥譚醫院進行的實習，重來一次，想必也不會有太多的困難。但是在知道布魯斯的隱藏身份之後，布魯西幾乎沒有再考慮過這個選擇。

“我準備去其他城市的醫院試試。”布魯西婉言拒絕，“多見見其他城市的醫生，可能對我有所好處。”

這是實話，布魯西在自己的世界就已經結束了在哥譚醫院的實習期，從各種方面來說，繼續選擇哥譚醫院作為實習的地點都沒有太大意義。

他沒說的是……除此之外，他還想見見其他城市的超英。

正如史蒂夫所說的，既然他想要真正能夠幫上布魯斯，能在蝙蝠俠陷入危險時拉他一把——那他至少要有能夠伸出援手的實力，而不是到了危機來臨時才意識到自己力量微薄。

布魯斯看著他。

和離家出走前相比，布魯西的眼睛裏似乎多了些什麽。

相比之前把自己困在韋恩莊園這一方天地的樣子，現在的布魯西顯然已經找到了目標。就算只是看眼神，布魯斯也能感覺到，布魯西現在要明確果決得多。

如果再來一次之前的事情，現在的布魯西絕對不會懷疑‘布魯斯的感情’還因此氣到離家出走了。

他已經有了更加重要的事情填充自己的生活，那些並不牢靠的感情，再也不會成為他的救命稻草……就好像生活充實的人不會把被石頭絆倒這樣的事放在心上。

他現在成了一個追尋理想的人，而這樣的人，從來不會被路途上小小的痛楚打倒。

——這才該是布魯西·韋恩真正的樣子。

因為這就是布魯斯·韋恩真正的樣子。

此時此刻，沒有阿福在耳邊說‘布魯西能夠成為最能理解你的人’。但布魯斯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同位體’這麽簡單的三個字，背後蘊藏著的是何等珍貴的饋贈。

他們是世界上最相像，又最不同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想要評論……【對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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