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到底為什麽會來到這個世界？

在過去的幾天裏，布魯西時常對這個問題抱有疑惑。

之前二十年的人生，布魯西幾乎沒有過什麽不如意的事情。他有完美的父母，富裕的家庭，本人也天資過人，天底下最幸福的生活也莫過於此。

和迷惘的同齡人相比，他早早就確立了自己的志向，也一直在為此努力——在美利堅成為醫生可不簡單。從讀大學開始算，普通人想要成為正式的醫生，至少也要經過十一年的學習和實踐。相比之下，在二十多歲就拿到行醫執照的布魯西完全可以配得上天才一詞。

此前二十五年，他的生活裏沒有遺憾。

一朝穿越，沒有遺憾就成了最大的遺憾。因為他已經徹徹底底地失去了那樣的生活——除非他能夠回到自己的世界。而且必須盡快，以免自己失蹤過久，被認定死亡。

布魯西清楚，這希望渺茫。

先讓他得到最好的，然後失去一切。這簡直像是來自命運的玩笑，帶著純然的惡意，想要讓他被這樣的落差擊垮。

此前幾天，布魯西努力生活，努力改善自己現有的處境。他看起來一派正常，獨處時，卻總是被痛苦擊倒。

為什麽會是自己呢？為什麽自己會到這裏來？他對這裏全然陌生，心裏也沒有半分感情，布魯西清楚，這幾天裏，自己全心全意想的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回去。

——直到收到布魯斯不算安慰的安慰。

他第一次把自己的感情和註意力投註在了對方身上。

布魯斯是個花花公子，游戲人間，任性妄為，毫無理想，而且得過且過。

布魯西一直相信，自己被痛苦擊倒只是暫時的，總有一天，他會找到新的目標，只是現在……他還想在自己的過去中多躺一會。

布魯斯和他不一樣。失去父母這件事似乎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改變了對方的一生，讓他肆意荒廢自己的天賦，揮霍著錢財只為眼前的快樂。

在內心深處，布魯西隱約覺得，布魯斯已經被痛苦擊倒了。

他們倆明明如此相似，相似到好像本該是一母同胎的雙胞胎兄弟。布魯西本能地對布魯斯心生親近，但是兩人截然相反的生活態度又時時刻刻提醒他兩人的不同。

也許，自己的到來就是為了給布魯斯做出一個良好的示範？布魯西胡亂想到。

——這個想法荒謬無稽，可它一出現，就牢牢紮根在布魯西心裏，揮之不去。

他太迷茫，太需要一個目標了，而布魯斯近在眼前。

“韋恩先生？韋恩先生？”

“啊？”布魯西猛地回神，正對上來自員工們習以為常的視線——布魯斯·韋恩在會議上跑神溜號已經是家常便飯，連帶著走神的布魯西也沾了對方的光。

他有點尷尬：“剛剛說到哪裏了？”

他的助理示意他面前的文件，態度禮貌：“說到您可以在文件上簽字了。”

“……”會議本來就是想要討論這份文件是否執行，自己卻從頭到尾都在走神。布魯西沒有布魯斯那樣的功力，一時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默默低頭簽上名字。

“散會。”

布魯西變了。

兩人見面時，布魯斯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

“你終於想通了？”他說，引來布魯西訝異的眼神。

布魯斯知道這是為什麽——按照布魯斯·韋恩的性格，自己不應該對對方的情緒變化如此敏銳。但布魯斯不僅僅是布魯斯·韋恩，同時還是蝙蝠俠。作為哥譚黑暗中的眼睛，他對一切風吹草動都敏銳得驚人。

然而布魯西還不知道。

他短暫地詫異，然後迅速將此歸結於同位體的特殊性——他們如此相似，能夠輕易察覺對方的情緒也不足為奇。昨天不也是布魯斯主動來安慰自己？

這樣一想，布魯西心中更添了幾分親近之意。

“對，想通了。”

布魯斯點點頭，伸手接過布魯西取下的配飾——相同的西裝倒是好訂，完全一致的配飾可不好找。為了避免被人發現布魯斯·韋恩其實是兩個人，他們總要在布魯斯外出之前交換身上的珠寶首飾。

“那就繼續扮演好我，”布魯斯扣著袖扣，慢條斯理地笑笑，“作為回報……你盡可以以我的名義去花錢。”

這可真是任性的布魯斯能說出的話。布魯西感到有點好笑——長著這麽一張臉，他要是背著布魯斯去刷臉賒賬，難道布魯斯還能查得到？

自己的小小賬單混在布魯斯的天價消費裏面，可是一點都不顯眼。

當然，布魯西不會這樣做就是了。

他看著布魯斯慢吞吞地整理身上的裝飾，手指拂過平整的西裝面料，看上去很是鄭重的樣子，不由心生好奇。

“你今天約會的是誰？”

布魯斯擡眼看他，眼神似乎銳利如刀，再看時，卻只是平平淡淡的嫌棄：“今天是父親和母親的忌日。”

“當然——”他補充道，“與你無關。”

布魯西語塞。

布魯斯已經收回目光，莊重地整理自己的衣著。在前往韋恩家族墓地祭拜父母之前，他還要去參加一個慈善捐贈儀式。作為主要捐贈人，布魯斯需要在儀式上致辭。

褲腳、袖口、衣領，布魯斯確定萬無一失，才將目光轉向面部表情過於有存在感的布魯西。

“你怎麽了？”

“呃……”布魯西欲言又止。

“我想……”他斟酌著措辭，“我也想要去見見他們。”

‘他們’自然是指托馬斯和瑪莎。布魯西怕戳到布魯斯的痛處，甚至連名字都不敢直說，用含糊的代稱替代。

“如果不方便的話，沒關系的。”他說，“畢竟那是你的父母……”

布魯斯盯著他看了一會，布魯西越發顯得手足無措。

他甚至開始後悔起自己的沖動——明知道布魯斯敏感脆弱，至今還沒釋懷失去父母的傷痛，自己為什麽還要去提對方的痛處？

就算同樣是托馬斯和瑪莎，那也不是自己的父母了，即使去見了又能改變什麽？

布魯斯看過來的眼神沈得像是無光的深海，布魯西甚至分不出對方眼裏的神色到底是傷心還是戒備……也許是兩者都有？

“可以。”他說。

“啊？”

“你和阿福一起去家族墓地裏等我，我很快就來。”

布魯斯收回目光，身形筆挺地從他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微涼的風。很快地，身著黑色西裝的身影從房間裏離開，銀白色的房門哢噠一聲合上，布魯西卻忍不住一直凝視木門的方向。

不知道為什麽，他好像突然從那個黑色的剪影裏讀到了一種攝人心魄的壓抑情緒——即使背影的主人是個眾所周知的花花公子。

“我們可以出發了，布魯西先生。”阿爾弗雷德提醒他。

布魯西從短暫的怔然中回過神。

“……好的。”

布魯斯到底在想什麽？跟著阿福坐上奔馳柔軟的座位，周圍安靜下來，這個問題不期然又回到了布魯西腦海裏。

他沒法控制自己不去思索。

失去父母給他的傷痕到底有多重？花花公子韋恩的心裏，到底壓抑了多少傷痛？

“阿福。”他突然喚道，“你能跟我說說布魯斯嗎？”

“……”管家沈默。半晌，才像是找到了合適的措辭，“老爺是個堅強又敏感的人。”

“……”這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布魯西張了張嘴，還想再問。視線裏卻已經出現了韋恩家族墓園的輪廓，陰沈的墓園看起來和布魯西自己世界中的別無二致。熟悉的墓地叫布魯西失去了追問的興致，他沈默下來。

托馬斯和瑪莎·韋恩的墓碑小小的，立在家族墓地的最前方，看上去新鮮又陳舊。

布魯西早在和布魯斯的第一次見面時就被告知了父母的死訊。可直到現在，直到象征著永別的墓碑矗立眼前，布魯西好像才終於後知後覺了那條死訊的含義。

——那是存活和死亡，自己深愛而珍重的人被一片薄薄的土地永遠隔絕。從此之後，即使想要訴說思念，也只能面對著簡單的冰冷石碑，而不是所愛之人溫和微笑的面孔。

最可怕的是，隨著時間流逝，腦海中對於他們面容的記憶也將會一點一點消磨，只餘下他們的墓碑，冰冷地，長久地矗立在墓園裏。

明知這不是自己的父母，布魯西也忍不住感同身受——他身處另一個世界，甚至都不能借墓碑寄托懷念。這樣一想，未來似乎比布魯斯正在經歷的生活還來得更加沒有意義。

想要回去的欲望再一次攥住了他，隨之而來，是歸家無門帶來的巨大絕望。

“……”布魯西的呼吸變得急促。

布魯斯剛到，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布魯西盯著墓碑的神情壓抑得可怕，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

他大步走過去：“這是我的父母。”

布魯斯發出宣示主權的聲音。

布魯西恍惚著，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加迅速地後退一步，給祭奠父母的布魯斯讓開位置。

他回到阿爾弗雷德身邊，看著布魯斯柔和下眉眼，抱著手裏的花束走向墓碑。對方像是終於找到港灣的浪子，所有的任意妄為都化成了對父母的思念。

布魯斯用柔軟的指腹細細拂去墓碑上幾乎不存在的灰塵，站在墓碑前沈默地凝視。

穿著西裝的男人沈默著，在兩方小小的墓碑前低頭。這場景看上去簡直像是一副雋永的油畫，無聲詮釋著什麽布魯西暫時還不懂的東西。

布魯西不知道布魯斯是否對父母說了什麽話，但他想，自己是有話想要說的。即使土地下埋葬的並非自己的父母，可這兩方墓碑對於布魯西來說也同樣有著特殊含義——那可是托馬斯和瑪莎的墓碑。

——來到這個世界本來非他所願，布魯斯算是連接他和這個世界的橋梁。是他一直畫地為牢，固執地守在和原來世界聯系最緊密的地方，不願意接納新世界。布魯西想，自己是時候離開自己的小牢籠了，向前的路雖然很難……但是，自己可是要給布魯斯做榜樣的啊。

“回去吧。”布魯斯從兩人身邊走過。他看起來又是那個花花公子了--就像浪子在短暫的停泊後，再次迎風起浪。

“布魯斯？”

布魯西喊住了他。他凝視著對方的眉眼，辨不清自己到底懷著怎麽樣的心情。

“我能出去走走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布魯斯微微一楞，不加猶豫：“當然。”

似乎想到什麽，他唇畔驀地露出一點笑意，語調輕快上揚：“你想用什麽身份出現在公眾面前呢？”

“……”

沈默。

布魯西不期然想起自己那個誤會。他沈默，眼裏卻忍不住開始泛起笑意。

“不如，”異口同聲，“就說你是我弟弟？”

作者有話要說：啊這，你倆感情線還沒發展出來，布魯西就已經套上了兩個馬甲了嗎？

蝙蝠你應該反思一下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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