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名字像是一塊隱藏許久的傷疤。那件事已經過去太久太久，以至於連他自己都開始對傷疤帶來的隱痛習以為常。

有多久沒有人如此自如地提到這個名字？

就連最最親近的阿福，在提起父母的忌日時，也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可面前這個疑似自己異世界同位體的布魯西在說起母親的時候，自然得好像悲劇從未發生過，韋恩家族的小王子還幸福地和自己的父母生活在一起。

一股莫名的酸澀和怒火同時湧上心頭。布魯斯暗暗咬了下牙，還是沒能阻止自己脫口而出的憤懣：

“瑪莎已經去世了！”

沈默。

布魯斯看著男人睜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置信的樣子。

他驀然感到有些快意——好像母親離世的重擔不再背負在他自己一個人身上，總算有了人共同分擔。就連那沈甸甸的罪責，都像是被眼前的人分走了一半，讓布魯斯感到輕松了許多。

他的語氣隨之和緩，輕描淡寫：“在我八歲的時候，瑪莎就已經去世了。就在公園街，從劇院離開的時候，遇上了搶劫犯。”

布魯斯垂下眼。

阿福投來一個擔憂的註視。

正在和哥譚王子對話的人卻完全沒有精力去註意對方的情緒。布魯西坐在原地，腦子裏早已經亂成一團。母親去世的消息和早晨發生的一切交錯在一起，讓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他的思緒好像竄進了迷宮裏，面前只有那麽一根用來指引方向的繩子。

“等等。”他暈頭轉向，“瑪莎已經去世了……你是誰？你到底是不是我兒子？”

——世界安靜了。

布魯斯竟然都沒產生多少被冒犯的感覺。他甚至有點想笑，並且真心實意地，懷疑對方有點傻。

“瑪莎去世了……瑪莎是你的母親？”布魯西求證似的看了對方一眼。

如果對方是自己的兒子，瑪莎就應該是他的祖母……除非自己未來的妻子也叫瑪莎。如果不是……

布魯斯給了他一個肯定的回應。

“那……你的父親——”

布魯斯就像是知道他想要問什麽一樣，吐詞清楚，口齒清晰，不容錯認地道：“我的父親，是托馬斯·韋恩。他同樣在那一天離開了我。”

布魯西呆呆的，像是無法接受現實的樣子。

布魯斯倒是多少能夠理解他。

從對方之前透露出的口風來看，他在自己的世界裏顯然是父母雙全。突然得知父母早在多年前去世，自己又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不管有什麽反應都是正常的。

……前提是他真的來自平行世界，而不是什麽克隆人。

這麽一想，就連對方傻乎乎的樣子，似乎都能夠被歸結於父母的小心保護。

然而理解歸理解，布魯斯神色絲毫不露破綻。

“我不知道是什麽讓你產生了滑稽的想法。”他說，“然而，我才是布魯斯·韋恩。”

“獨生子，沒有任何雙胞胎兄弟，也不是你的兒子。”

兩人互相對視，布魯西看起來還有點沒回過神。

發表完自己的宣言，布魯斯似乎就已經放松了所有的警惕。他也不管對面的男人到底有什麽反應，只慢條斯理地將餐盤中的煎蛋切碎，用叉子送入口中。

男人看上去穩如泰山，即使布魯西同樣自稱‘布魯斯·韋恩’也沒對他造成多大影響。

然而只有布魯斯自己知道，送進口中的煎蛋……

味同嚼蠟。

不是不在意對方口中的‘瑪莎’，也不是不好奇對方的生活。

布魯西吐露的只言片語，已經足以讓布魯斯從中分析出許多。至少，對方顯然不曾失去過父母，似乎也對八歲時的那場悲劇毫無記憶。

是那件事沒有發生？還是出了什麽變故？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布魯西的故事，想要之後父母沒有出意外的消息，卻只能靠理智死死壓抑。

——這可能是個騙局。

布魯斯反覆告誡自己。

——不要著急，不要露出破綻。

時間在兩人沈默中過去。

大約這個時候就能看出兩人的相似了。兩個韋恩表面上都是在認真享用美食，阿爾弗雷德卻仿佛已經聽見了兩個大腦在餐桌上空飛速轉動。

布魯西顯然不如布魯斯沈得住氣，不斷閃爍的眼神就已經暴露出了年輕人的不安。

布魯斯倒是斯文得很。他吃完早餐，用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才站起身對著布魯西微笑：“我猜我們需要好好聊聊……”

“韋恩老爺，你今天上午九點半有一個股東會議需要參加。”阿福提醒。

“推掉。”布魯斯說，“地球少了布魯斯·韋恩也還是要繼續運轉啊。”

“好的。”阿福沒有提出異議。

布魯西看看布魯斯，又看看似乎對這種反應習以為常的阿福。

“怎麽了？”布魯斯註意到他的欲言又止，挑起眉，“你有什麽問題嗎？”

布魯西看著他。布魯斯在他的註視下微微勾起嘴角，像是已經習慣了各種各樣的註視，在本能地展現自己最為俊美的一面。

他看起來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一個人。

“沒什麽。”布魯西搖頭。

“我覺得我們需要好好聊聊。”他說。

布魯斯微笑：“正合我意。”

布魯斯本想帶著對方去會客室細聊，剛剛推開走廊的門，就看見滿走廊被白布遮蓋起來的家具和裝飾。他頓時腳步一轉，把布魯西帶到了室外的花園裏。

這大約是屬於布魯斯的無言的體貼，可惜在場的唯一一位客人心亂如麻，沒能發現這個小小的細節。

韋恩莊園的花園占地面積不小，早在布魯斯帶著布魯西往外走的時候，莊園裏的仆人就已經匆匆在花園裏擺上了桌椅。等布魯斯和布魯西到場的時候，兩杯牛奶和茶點就已經擺在了桌子上。

阿爾弗雷德對布魯斯回以標準的微笑，成功打消他逃避牛奶的心思。

“我猜，我來自另一個平行世界。”布魯西說。他看上去對牛奶沒有半點排斥，坐下後就端起杯子自然地抿了一口。

布魯斯暗暗把牛奶杯戳遠了些，向著對方露出好奇的神色：“哦？”

“我們應該是不同平行世界的同一個人，只是由於經歷不同，導致我們走向了不同的選擇。”布魯西已經構思了一路，此時娓娓道來，聽起來極有信服力。

“我猜測，我們之間的差距就來源於父親和母親的去世。”

布魯斯對此已經有所猜想。

他挑起眉，不置可否：“總而言之，你目前沒有生活來源。”

“我剛剛通過行醫資格的考試……”布魯西小聲反駁，沮喪道，“不過這裏確實沒有我的學歷。”

他確實成績優異，然而在陌生的世界，和黑戶也差不了多少。在沒有任何學歷和身份證明的情況下，想要找到生活來源確實非常困難。

布魯斯並不感到意外。

“這麽說來，我似乎是你目前唯一能夠依靠的人？”他支起下巴，露出一個懶洋洋的笑，“這可就難辦了啊？”

布魯西投來希冀的目光。既然面前的人是自己的異世界同位體，布魯西自然希望對方能夠大方地提供幫助……雖然對第一次見面的人尋求幫助聽起來有些厚顏無恥，但如果是自己幫助自己——

男人狀似遺憾地嘆了口氣：“來自韋恩的資助可不好得到哦？”

布魯斯甚至都沒有掩飾語氣中的愉悅，就好像他從這句話中得到了莫大的樂趣。這分明是在刁難初來乍到的布魯西，可對方撐著下巴，懶洋洋撩起眼簾看過來的樣子卻實在讓人生不起氣。

就像一位被千嬌百寵長大的小王子，他的一切任性都顯得理所應當。即使布魯西知道對方在趁機要挾自己，也完全沒脾氣。

他只是為難——自己身無長物，哪裏還有什麽能用來交換對方的優待？

布魯斯等了一會，只等到布魯斯為難地抿著唇不出聲的樣子。

“好吧，”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手表，“我接下來還有個約會。如果你想好了價碼，可以等明天早上再告訴我。”

他說完，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離開了。

布魯西：“……”

他沈默了一陣，擡起眼睛征詢地看看站在旁邊的阿爾弗雷德，又遲疑著收回目光。

年輕男人借著喝牛奶的機會，不著痕跡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平時照鏡子的時候習以為常，今天和布魯斯面對面，布魯西才終於正確認識到自己這張俊美面孔的巨大沖擊力。

然而這個認知在這一刻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快樂。

想到剛見面時對方的調戲，和布魯斯剛剛刁難性的暗示，布魯西只覺得驚恐又迷惑：

布魯斯離開前故意提起他是去約會是什麽意思？

不會真的是暗示自己賣身吧？！

異世界的自己這麽葷素不忌的嗎？！！自己的臉都喜歡？？？

布魯西直覺自己不可能會對自己感興趣，但他面對的‘自己’從小失去父母，誰知道是不是因此造成了什麽性格上的改變……

“對了。”

布魯西渾身一顫，警覺地擡起頭，發現布魯斯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回來了。

兩人對視。布魯斯只當自己沒看見布魯西眼裏奇怪的情緒，端起桌上的牛奶一飲而盡。動作鎮定，沈穩，好像他真的只是忘記喝牛奶，而不是有意走回來發出威脅——當然，布魯西對此持懷疑態度。

布魯斯露出微笑：“希望我能聽到想要的答覆。”

作者有話要說：布魯西：從沒發現我能這麽美，還能這麽騷

布魯斯：從未了解我還有這樣的腦補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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