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江寧的無可奈何又氣惱焦急比起來，同為雙胞胎的焦陽更慘。因為性格、八字等諸多原因，有些人天生共情能力強，焦陽便是這種人，他幾乎覺得自己在墓主的故事裏顛倒半生。

前半段快樂活潑，因為天賦出眾被元真收為關門弟子，是師兄們身後的跟屁蟲。

師傅對他要求並不如何嚴厲，反而隨著他的性子，他過得放縱自由。

直到那天，他趁夜悄悄跑到師傅的丹房，拿到封印大妖魂的瓶子。

“不不不……”焦陽在腦中不斷呼喊，眼見著小弟子將封印符咒揭開，“這他媽的……”

小弟子從沒見過師傅那樣生氣過，戒鞭抽在身上刺骨的疼。

焦陽呼吸跟著急促起來，他明明知道這只是別人的故事，卻深陷其中跟著喜悲，如何掙紮也無法逃脫。

被囚禁後，玥璃第一次來看他，他拼了命地撲過去，玥璃不躲不閃任他發作，可惜他手裏沒有武器，人也有傷在身無法發揮應有的修為。他氣急了去咬，卻感覺玥璃僵直不動，嘴裏血腥味伴隨著身體異樣的觸感，小弟子燙著了一樣猛地將人推開。

“我艹……”焦陽徹底被驚住了。

腦中混亂至極之時，傳來一陣尖銳刺痛，終於將焦陽自幻境中拉出，環顧四周發現他們五個人已經被黑霧籠罩，其他人神情麻木地站在那裏，對危險沒有半分知覺。

“……”焦陽沖到焦祁身邊用力搖晃，“醒醒，老大，再不醒死在這裏了。”

焦祁仍舊一動不動，焦陽急得直跳腳，悔恨自己平日裏不學無術，現在連個人都喚不醒。

黑霧像是感知到他的醒來，漸漸凝成一個實體，“私闖主人墓穴者死。”

不是已經來過一次了嗎？不是連墓主都離去了嗎？焦陽在心裏狂飆臟字，腦子不斷運轉，他是唯一清醒的人，他必需想到辦法。

就在那黑影不斷靠近之時，焦陽終於想起身上有兩張馭靈符，這是他唯一比較感興趣的道術，據說厲害的施咒人能喚十方鬼王前來相助，雖然他燃過十來張，從來不曾召出過一只小鬼……

焦陽病急亂投醫，伸手抽出符紙……沒點著。符紙要靠陽氣來燃，他被嚇得魂不符體，陽氣微弱哪裏還燃得起。

焦陽真心想哭，那黑色的影子身上霧氣忽聚忽散，散開時可以看見裏面裹著森森白骨，對於特別怕鬼的人來說，實在是一種折磨。

黑影向離得最近的鏡相法師伸出利爪，焦陽剛摸出打火機將符紙點燃，也不知道明火點燃的符紙好不好用，情急之下伸手朝黑影拋了過去。

黑影被火燒了一般，發出一聲慘叫，消失無蹤。他原本所在的地方站著個人，穿著普通的黑色長褲、同色休閑夾克，上腰處有一圈紅色紋路，把腿顯得特別長。

這人真會穿，焦陽剛感慨完就反應過來，不，這是他召出來的鬼。

焦陽下意識地低頭不去看對方的臉，卻感覺那鬼在向他接近，他頓時急了，“站住，別過來。”

連他自己都能聽出聲音中的色厲內荏，他在害怕，聽說如果真的召來鬼王，施咒人法力不足不能控制，很容易受到反噬。

沒想到的是那鬼還挺聽話，乖乖站定不再靠近。

焦陽第一次成功使用馭靈符，心裏好奇，想看看他召來的鬼是個什麽樣子，又怕看到的景像太……血腥。

悄悄瞇瞇地擡起些頭，被馭靈術召出來的鬼都是有些法力的，應該不會像普通鬼一樣，這樣想著焦陽看到的對方的鎖骨、下顎、嘴唇。

嗯，有點眼熟，說不上來在哪裏見過，大概長得好看的人都有相似之處。

直撞進一雙比尋常人狹長些的眼，焦陽不無得意地想，他召出來的鬼都這麽帥！

按理他該是害怕的，但現實驗證了美色能惑人這句話，焦陽盯著個鬼不眨眼看了好幾秒鐘。

‘艷鬼’唇角勾起絲意味不明的笑意，焦陽頓覺窘迫，飛速轉開視線。就這樣一個動作，他察覺出了異樣，從新轉回頭，像拋媚眼一樣閉了一下左眼，然後……

“你……你是什麽人？”焦陽頓覺上當受騙，“不是……你什麽時候進的古墓，你閑著無聊裝鬼好玩啊？”

那人低笑一聲，解釋：“這裏有同源的氣息，我追著過來的。”他舉起左手，手心上潯陽古學校徽一閃而逝。

“你是潯陽的人？”糟，以後同在一所學校，他剛剛那副慫樣豈不是要被傳出去？

“今年剛收到通知書，還沒有入校。”那人走近伸出手，說：“你好，我是岳璃，剛剛真是抱歉，我見你有危險，沒顧得上別的，是讓你誤會了吧？”

對，還是人家救了他，經這一提醒，焦陽心底那絲小火苗，刺啦一聲就滅了。伸出手跟對方握了握，“兄弟厲害，要不是你來的及時，我們幾個怕是要交待在這裏了。”難怪大哥常說人外有人，他都沒看出來他怎麽出的手。

兩人的手稍觸即離，岳璃的睫毛顫了顫，笑著謙虛：“你的同伴們只是在尋找自己的機緣，並不是被困住了，就是我不來也不會有事。”

焦陽無語，他除了生在焦家，且天生陰陽眼以外，什麽咒術、風水統統不擅長，就連身手都差好幾個級別，要不是因為江寧，大哥也不能帶著他這個拖油瓶。

焦陽自覺丟了人，不太想跟這個叫岳璃的多說，以後在學校裏見著還是躲著些好。“總之還是要多謝你。”

“你不太喜歡咒術吧？剛剛那張馭靈符有一錯處，恐怕是召不來靈鬼的。”岳璃像是沒看出焦陽的不自在，自顧自地說：“我是章丘岳氏後人，我們這一支五代單傳，到了我這裏，不喜歡這些東西也不得不跟著學，不然我家老爹怕是要天天皮帶伺候。”

哎喲，這是一路人啊！兩句話的事，焦陽對岳璃的觀感來了個大反轉。

“原來是章丘岳氏，早年和我們晉城焦家還有姻親，我叫焦陽，以後在古學裏一起玩啊！”風水圈子就那大一點，焦陽愉快地認了親。

“那當然好，不過今天我得先走了。和高中同學一起來這邊玩，三更半夜的我不見了，回頭不好解釋。”岳璃說著話往古墓外跑去。

他們這種人都不願意讓別人看出異樣，畢竟誰都不想被當成怪胎圍觀，焦陽能理解岳璃的想法，但他實在不想岳璃這個時候就走，好歹陪他到哥哥們清醒過來，“別走啊！”縱使以後被當成膽小鬼也認了，反正他本來就膽小。

“他醒了。”岳璃安撫地笑了笑，指向焦祁。

焦陽回頭去看，果然見焦祁睜開了眼睛，再看向古墓入口處時，岳璃已經離去。

“哥，你沒事吧？”焦陽敏感地察覺到他哥不對勁。

“沒事。”焦祁很快整理好情緒，手搭上身側景容的肩，眸帶關切地問：“你怎麽樣？”

景容幾乎同時醒來，嗓音有些啞，“別擔心，沒事。”

焦陽眨眨眼，越過兩人奇怪的氣氛，吧啦吧啦地把剛剛經歷的事說了一遍，以差點沒嚇死我做收尾。

“你說他叫什麽？”景容唇角抽了抽。

“岳璃啊！章丘岳家後人。”焦陽皺了皺眉，這名字怎麽有點耳熟？

“或許真的只是巧合，對方應該沒什麽惡意。”焦祁看著自家傻弟弟頭大。

三人還沒交流出個所以然來，江寧、鏡相法師周身氣場變化，兩股力量相互碰撞，三人不及多想急急後撤。

江寧、鏡相同時睜開眼，前者噴出一口血，後者臉色難看地退了好幾步。

“江寧……”三人同時搶上前去扶江寧。

江寧皺眉看著T恤上面點點紅梅，心裏的第一個想法是：沾血的衣服不好洗。

江寧沒把吐這點血當回事，其他人卻都嚇壞了，懷疑是不是肋骨斷了，傷到了內臟。焦陽第一個開口指責：“法師要殺人嗎？”

景容、焦祁同是上前一步，把江寧與鏡相隔開。

“我沒事。”江寧擺擺手，他知道鏡相的狀況沒比他好到哪去，“法師，好歹溪澤現在沒有蹦出來吃人的意思，我跟你保證會好好約束他，咱們就別內鬥了吧？先把古墓墓主的事弄清楚，萬一真是什麽鬼王出世，等他吞噬足夠的生魂，咱們合力也打不過他。”

鏡相知道自己下手輕重，估摸著溪澤近期沒辦法出來搞事情，欣然應允：“就依江小友所言。”

法師一張嘴，唇瓣上的血掩飾不住，眾人才知法師傷得也不輕。

焦陽看江寧的眼神都變了，鏡相法師在圈子裏那真可謂大名鼎鼎，誰聽說他受過傷？焦陽靠近江寧身邊，確認他真的沒有事後，在他耳邊輕聲，但語氣特別重地說：“你牛逼。”

鏡相法師輕咳了一聲，語氣慎重地開口：“今日能一同出現在古墓裏，皆是有緣之人，我借著這天然屏障與大家說些事。”

江寧直覺他要說很重要的事，這位來歷神秘的鏡相法師八成是用了什麽手段，在尋塵香裏把他們四個人的前塵過往看了個遍，這才放心跟他們說話。

景容、焦祁二人互看一眼，景容伸手燃了一張符紙，符紙懸浮於半空，將五人籠罩在內，算多了一層保障。

“大概八年前，師祖第一次發現天道變化，潯陽通告約束失效，潛伏於世的妖、鬼蠢蠢欲動。第二年輪回塔開始崩塌，游蕩於世的鬼魂多了起來，他們不知從哪裏得到古時秘法，互相吞噬，世間初現亂象。師祖派我下山歷練時同我說，要我協助潯陽古學姚校長重新簽訂契約，這也是我下山後直奔潯陽的原因。”鏡相法師將當年下山時的事徐徐道來。

焦陽有些同情地看著他，“潯陽上任校長十多年前就掛了。”雖然他當時年紀小，可還記得當時聲勢很大，各玄學世家盡皆前往吊唁，焦家父母也在其中。

“焦陽……”對於焦陽的用詞不敬，焦祁沈下臉。

焦陽嚇得一縮脖子，小聲嘀咕：“死這個字不吉利，大家現在都用掛這個字代替。”

焦祁眼睛一瞪，焦陽連忙做了個捂嘴的動作，半點聲音都沒了。

焦陽這一插嘴，幾人之間緊繃著的氣氛一松。

鏡相法師寬和一笑，接著說：“下山時師祖曾說起契約簽訂的條件……”

江寧豎起耳朵，條件肯定十分苛刻，不然也不至於有今日。

鏡相法師說到這裏，臉色變得古怪，“要人皇、鬼王、魔主、妖王、神，同時將法力註入契約中……”

“……”

“……”

焦陽沒忍住翻白眼，“人皇？國家主席還是聯和國秘書長？”

景容皺眉：“現世不同古時，靈氣枯竭，魔氣混雜，早已沒有神魔之說了。”

焦祁問：“法師與我們說起此事，可是因為鬼王玥璃嗎？”

“正是。”鏡相法師點頭，“不怕諸位施主恥笑，小僧探訪各地、查閱古籍，至今七年，可以說毫無進展，終於聽聞鬼王出世，無論如何都要會上一會。”

“可是就算追蹤到了鬼王又有什麽用？”焦陽被這種難度的任務刺激得直咧嘴，“他肯跟你契約嗎？其他的……啥啥啥，又怎麽找。”若不是他出生在玄學世家，聽鏡相上面那些話肯定以為他是精神病，這一串鬼王、魔主的，現在小說都不這麽寫了好吧？

“不管有多難都要一試。”景容接下焦陽的話，“失去輪回，人類面臨的是種族滅絕。而且不論天道如何變化，也會給世間生靈留一生機。找到鬼王，說不定就會有其他的線索。”

焦祁又問：“這件事都有誰知道？”

“古學現任校長、兩位副校長。”鏡相無奈，“原不該與他人提起……”

鏡相法師到底是出家人，對上層關系並不了解，景容和焦祁倒是能分析出來，他說的應該是肖校長與61局兩位實權領導。

“的確不該與他人提起，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景容說：“但這次入古墓，法師發現了鬼王蹤跡，且發現我們當中有人與鬼王有瓜葛，這樣就不得不提起，是想讓我們配合與鬼王談契約的事。”

“正是。”鏡相再度點頭，他沒打算瞞過幾人，應得十分坦然。

焦陽聽到這裏眼睛睜得老大，“誰和鬼王有瓜葛？你們怎麽猜到的？”

“尋塵香。”江寧給他解釋，“上次我和景容來時看到的是壁畫，這次是因故事主人出現而浮起的往事。”

“哪個人？”焦陽驚得嘴都張開了。

焦陽這一問即是問他們中的誰，又是問故事中的誰，江寧能理解，但無法判斷，只搖了搖頭，眼中的困惑很明顯。

“你的可能性最大。”景容回答，“你剛剛見到的人，非常有可能就是鬼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焦陽，他一時傻在當場，過了幾秒鐘才眨眨眼，說：“不是都死得不能再死了嗎？魂魄都被吞噬了。”

“不，小弟子魂魄受損。”江寧指正，“如果好好溫養，千八百年後是有好起來的可能的，我從前在古籍裏看到過先例。”

“你們的意思是說，我是那傻缺小弟子轉世，鬼王對我執念未了，一路追了過來？”焦陽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後不住搖頭，“不可能，活幾輩子，我也不可能幹那種傻X事。”

鏡相卻說：“江小友初次入古墓時是什麽情形？”

“法師懷疑是江寧？”焦祁臉色很不好看，他爺爺當年遺棄江寧不正是因為命理的原因嗎？其實在心裏，他也認為是江寧的可能性更大。

江寧眸光閃了閃，想起當時聽到的那個聲音，好像一聲嘆息就在耳邊，說：“是你？”

鏡相正觀察江寧的神情，見狀有些激動地靠近。

景容幾乎瞬間擋在江寧身前，“雖不能確認是誰，總歸是我們當中之一，法師要怎麽做？”

焦祁靠近焦陽，將其納入保護範圍內，“我們五人都在場，怎知不是法師您？”

鏡相知道自己急躁了，念了聲佛號，緩聲說：“小僧沒有惡意。”

場面一時有些僵，焦陽眼珠一轉說：“剛剛那個叫岳璃的，他說自己是章丘岳氏後人，而且他手上有潯陽箋，我們約好了到古學裏一起玩。”

焦陽一句話轉移了鏡相法師的關註點，“我去追蹤一下這個人，查一查他的身份是否真實，請幾位施主多多註意自身安全，如果遇到特殊的人，請務必告知小僧。”

鏡相法師知道今日留在這裏也是無用，走得幹凈利落。

待他走得遠了，焦陽重新活躍起來，說：“那個幫了我的岳璃，我右眼看得見，潯陽箋也只認人不認鬼。不能因為他巧合地出現在這裏，名字又相似，就非說他是什麽玥璃鬼王啊！”

“那你還提醒法師去查他。”江寧一臉莫名其妙。

“我就是想讓他趕緊走，轉不轉世的能怎麽樣，一罐孟婆湯下去還認識誰誰誰？想那些前世今生的累不累，有時間吃點好吃的他不香嗎？”焦陽一臉嫌棄，拉住江寧的胳膊往外走，“就不該來這鬼地方。”

江寧沒忍住笑，“還一罐孟婆湯，你喝可樂呢？”

景容、焦祁兩人無聲互視一眼，心情都有些沈重，但並不想讓雙胞胎看出來，只一臉無奈地跟在兩人身後，看著焦陽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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