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錄取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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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節,晚間的氣溫已經有些偏低,江寧趿拉著拖鞋下樓,耳朵上插著耳機。遠遠能看見十字路口三三兩兩的火堆,每一個火堆前都有人不住往裏扔紙錢,木棍輕輕一挑就有火星四散開來,好像散開的金幣一般。喜歡遛彎的大爺大媽難得早歸,街道上顯得有些冷清。

他眼眸微微下垂,直直奔著最近的小超市走了進去。

超市裏沒人挑選東西,倒是有兩個樓上的鄰居聊得熱鬧。

“唉,李家那丫頭長得多好看,說沒就沒了,這才幾天的工夫啊,她媽都瘦脫相了。”

“可不是,誰家供個大學生容易,等畢業了嫁個好人家,她爸媽不擎等著享福啊!這下全完了。”

“未婚橫死,放在從前那都是不能葬在祖墳裏的。”

“今天剛好是她頭七又是七月十五,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看看她媽……”

“停停停,我膽子小,你們可別說了。”

江寧拿東西的手一頓,他原本不想下來,可臨要睡了才發現蚊香用完了。山區的蚊子既多又兇,要是不走這一趟,怕睡到半夜就被吸幹了。硬著頭皮下樓還聽到這一番話,頓時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8塊。”江寧抓了盒蚊香片就要掃碼走人,奈何超市裏的大娘沖他伸完兩根手指頭後,又問:“就住你家樓下那丫頭沒了,你知道嗎?”

江寧額角抽了抽,摘下一只耳機,勉強扯出個笑,“剛聽說。”

王大娘是城南坐地戶,據她自己說,小時候就在這裏長大,看著好好的苗圃變成鋼筋水泥的高樓。大娘一輩子沒上過班,老頭子去了以後就靠這家小超市過活,迎來送往的日子練就了利落的嘴皮子,也不管你是性格內向是外向一樣都能嘮。

江寧的性格不能說是內向,確切的說那叫孤僻,樓上樓下住著也沒能熟悉到哪裏去,見面互相點個頭罷了。他記得那姑娘長得的確挺好看,笑起來左邊有個小酒窩,很文靜也很禮貌,至少比江寧有禮貌,見著他總是很熱情的招呼。

王大娘對江寧挺關照,平時不方便接的快遞都是堆在超市裏,等有空才往樓上搬,此時他也只得奈著性子聽她念叨兩句。

“讓車給撞了,到醫院已經沒氣了,說是血都流沒了,白發人送黑發人,她爸差點沒跟著過去。”

江寧垂眼聽著,外面走進來一個面容有些憔悴的女人,王大娘忙停了話頭,笑著跟那人說話,“來了,吃了嗎?”王大娘有個習慣,到了飯點見人就愛這麽問一句,跟別人互相問好差不多,但顯然這個時間問吃了嗎是有點奇怪,正尷尬著,坐著閑聊的兩個鄰居紛紛打招呼走了。

江寧擡眸快速掃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李媽也看見江寧了,眼圈漸漸有點紅。前段時間王大娘還悄悄跟她提過江寧,大概是人老了都愛撮合小年輕,說她家住五樓江寧住六樓,一個家有漂亮小姑娘,一個家有帥氣小夥子,若是兩人能在一起,那可是天定的緣分。

王大娘開著小超市,天天家長裏短,誰家的事她都知道一些,說得格外仔細,“他爸媽早早就沒了,現在在他爺爺留下了鋪子裏幹活也算有個手藝。就是不愛說話,但不愛說話有不愛說話的好處,人老實能好好過日子,自己沒爹媽正好親岳家。”

李媽當時覺得啼笑皆非,江寧家的事她是知道些的,且不說她姑娘開學才念大二,就算忙著找對象也不能找江寧這種高中都沒念完的窮鬼,她女兒隨便在自己班裏劃拉一個那都是大學生。

可……這才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她女兒就沒了,都是那天殺的司機,他怎麽不去死!

“吃了吃了,他爸心裏難受,晚上也沒好好吃飯,這會胃裏不舒服,我尋思著給他下碗面條。”李媽勉強應付兩句,在貨架上拿了一把掛面,扔下零錢就往回走。

李媽是個好強的女人,家裏男人、孩子也都爭氣,在外面向來一副高人一頭的樣子。不少人看不慣她,在背後說三道四的,李媽聽了也從來不會放在心上,還跟家裏的說什麽不遭人妒是庸才。可自打女兒出了事以後,她整個人都被擊垮了,腦子裏面嗡嗡的雜音。

“他們老李家肯定是上輩子沒積德,到這一輩沒兒子不說連姑娘也死了。”

“李家那丫頭考上大學的時候瞅把她媽給得意的,升學宴擺了二十多桌,樓下超市老大娘都請去了。”

“可不是?你上人家買兩回東西,人家還得來給你隨禮,這可真賠大發了。”

“看她那得瑟樣就來氣,現在不得瑟了吧?”

李媽精神恍惚腳底踉蹌了一下,心裏越發難受,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嗚嗚哭了兩聲才想起這是在外面,越是這時候越不能讓人看笑話,擦了擦眼淚往四處看看,正見著江寧垂著眼走在她身後。

李媽不願讓人看見她這樣子,加快腳步,走到家門口時手伸進兜裏半天沒摸著鑰匙。

他們這舊式的小區住宅沒電梯,幾樓都得靠爬,江寧見李媽站在家門口找鑰匙,腳步略往外貼著樓梯扶手往樓上走。

“我身上是有傳染病嗎?用得著離那麽遠嗎?”種種不如意湧上心頭,李媽一下子就暴發了,“見面連個話都不說,啞巴啊你,現在的小年輕都這副德行嗎?到底是爹媽死得早沒教養,學都不上了,以後就是個一輩子出苦力的貨。”

江寧正站在通往六樓的臺階上,聞言微微蹙眉看了過來。

那是一雙漆黑的眼睛,睫毛纖長而濃密,只看了她一瞬就重新垂了下去。

刻薄的話被卡在了嗓子眼,李媽訕訕地轉回身繼續找鑰匙,李父聽見妻子的聲音忙來開門,就怕她心情不好跟鄰居吵架。

“又怎麽了,全樓道都能聽見你吵吵。”李父是個實誠人,趕緊把妻子往屋裏拉。

江寧往樓上走的腳步突然一頓,回過頭來,“阿姨……”他的聲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卻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您女兒若是看到您這個樣子,會傷心的。”

在李媽的印象裏,江寧像個有自閉癥的小孩,從來不會主動說話,在小區裏遇見了,都是她女兒先跟人家打招呼,他才會回一句兩句的。沒想到他這麽不愛說話的人,一句話竟像刀子一樣直直紮進他們兩口子心裏,兩人瞬間都濕了眼眶。

李父先回過神,趕緊朝江寧微微躬身,“孩子,對不住啊,我們家的情況你知道,你姨心情不好,你千萬別跟她一樣的。”

“沒事。”江寧出乎意料地下樓,來到李父身邊在他臂上拍了拍,“節哀。”

李父楞楞地看著江寧轉身,聽到樓上傳來關門聲才埋怨妻子,“多好的孩子,你心情不好也不能隨便罵人,還罵得那麽難聽,人家父母去得早,他心裏就不難受嗎?”

李媽也知道自己今天這事幹得不地道,沒回嘴,只不住地嗚嗚哭,哭得李父沒了脾氣,反過來安慰妻子兩句,接過她手裏的掛面轉身,突然整個人都僵住了。

走這一遭,江寧心情不太好,隨意窩進沙發裏點了支煙。

家裏電視機沒有關,爺爺在的時候喜歡坐在這個位置上聽新聞,他人雖然走了,江寧還是習慣在這個時間段把電視調到中央1臺。

爺爺帶他來雲山市求學時,怕周圍人用異樣的眼光看他,給他編造了父母意外離世,獨自跟著爺爺生活的身世,其實他從來不曾見過自己的父母……或許正是這樣,他才會出手管這個閑事。

江寧就著電視機裏女主持人的標準普通話出神,平白直敘不帶一絲感情的話語斷續傳進耳中:近年來出生率逐年遞減,各國政府出臺各項新生兒補貼政策,依舊無法有效的解決這一難題。20XX年全球將進入老齡化,為緩解這一不樂觀的國際形式,我國即將出臺生育補貼新政策……

為鼓勵生育從女性懷孕時起,即可享受孕假,時限為24周,期間領半薪,工資成本由國家負擔……孕期後8周為帶薪休假……政府將設立嬰兒托管中心,半托管中心……第二個孩子國家給予育兒津貼,第三個孩子享有住房津貼。未來幼兒學前教育也將納入義務教育範疇……

第二天江寧起晚了。

睡到半夜被蚊子咬醒才發現蚊香器沒給電,輾轉三四個小時直到外面消停下來,天蒙蒙亮了才繼續睡。起來以後沒什麽精神,坐在床上擁著被子發了一會兒呆,直到眼前有光影一晃而過,江寧出手迅捷如電,將那東西夾在了兩指之間。

一張紙罷了,這麽有靈性嗎?江寧再度展開這張一直“糾纏”他的錄取通知書看了眼,隨手拿了個鋼镚一壓。通知書開始不住掙紮,卻怎麽也掙脫不得,沒一會兒就沒了動靜。

江寧隨便洗漱一下打算去鋪子上吃早飯,敲門聲就在這時響了起來,聽著它響了三四聲江寧才確定不是隔壁,疑惑著將門開了小半扇。

劉啟見來開門的是個小孩,試探著問:“是江寧嗎?”

江寧看了對方一眼,垂下頭,小幅度地點了點。

“太好了,你爺爺在家嗎?”

劉啟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生得一臉和氣相,一米七左右的身高身板筆直,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後明顯很高興。

“劉叔,請進吧!”江寧認得他,從前一個鎮子裏住過,聽說自己開廠子賺了錢,果然精氣神都和從前不一樣。

“你竟然還能認出叔叔來,在雲頂的時候也就這麽大一點兒。”劉啟伸手比劃了一個六七歲小孩的身高,“一轉眼,呦呵,長這麽老高。”

劉啟看似閑話幾句家常,卻是話裏話外地誇獎江寧,讚他年輕帥氣前途無量。江寧默默的聽著,知道他這是有事求爺爺,頗有些歉意地給對方倒了一杯茶,主動將話題引到江雲亭頭上,“我爺爺去世一年多了。”

劉啟接茶的手僵了僵,才接著問:“我聽說他老人家身體一直都挺好的,這才幾年?”

江寧唇角微微抿起,垂著眼不說話,很明顯不想談論這個話題。

劉啟察覺自己失言了,連連致歉,原本愉悅的神情也收了起來,再說話時明顯心不在焉。

所求無果,他要走了。江寧靜靜喝了口茶,等著劉啟告辭好去吃早飯,沒想到敲門聲又響。

江寧平時自己一個人住,上次敲門聲響還是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

天剛亮,李媽就去市場買了排骨放高壓鍋裏悶著,平時江寧大概幾點出門她心裏有數,可還是怕他突然有事走得早,支棱著兩只耳朵聽著動靜。

劉啟前腳進了江寧的屋,李媽就趕緊把肉往小盆裏盛。

“家裏來客人了,不太方便吧?”

“來客人了正好一起吃,快去。”

李父只得半尷不尬地端著一盆肉,手裏掛著裝水果的袋子站人家門口敲門。

江寧剛將門打開,李父忙將小盆遞了過去,“你姨早早去市場買的排骨,肉可新鮮了,用清水洗了好幾遍,保證幹凈放心吃。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水果,挑了兩樣進口的,你別嫌棄。”沒待江寧伸手接,李父又想起這裝肉的小盆現在還熱著,忙又收了回來,“還燙著呢,我給你端屋裏去吧,你就別接了。”

李父邊說著話邊往裏走,他穿著家居拖鞋,進門時將拖鞋脫在了外面,穿著襪子踩在江寧家的地板上,把排骨、水果往茶幾上一放,還不忘跟坐在沙發上的劉啟點了點頭。

“叔……”江寧是冷淡的性子,很少跟人親近,對李父的熱情有些不適應,“您……太客氣了。”

李父怕打擾了江寧,放下東西就往外走,還小聲跟江寧賠禮,“昨天都是你姨不對,她想來跟你賠不是又抹不開,你看在咱們樓上樓下住著千萬別放在心上。昨天真是謝謝你了,讓我們夫妻能見……”

“叔……”江寧打斷了李父,微皺了皺眉,“您就當沒這回事吧!”

李父往劉啟方向看了一眼,忙答應著,“哎,叔知道了。”說著情不自禁地拉住江寧的手,“你真是個好孩子,叔和你姨都謝謝你了。”

江寧送走了李父回頭,劉啟正兩眼冒光地看著他,“小寧,以前在鎮子裏你跟你爺爺學了不少本事,現在長這麽大了,比以前更厲害了吧?”

劉啟聽說江家搬到這個小區裏,並不知道具體哪家,在樓下早餐店、超市裏好一頓問才找來。這會見著李父上門來感謝,想起之前打聽事時聽到的那些閑言碎語,聯系上江寧當年在鎮子裏的處境越想越興奮。陰陽眼啊!他怎麽把這個都給忘了。

學了不少本事?說得可真是客氣,從前他們祖孫兩個在鎮子裏沒少遭人排擠,鎮子上的小孩沒人肯跟他玩不說,大人也不願意讓江寧到自家去,就像李媽說的那樣,好像他身上有傳染病,只要離得近了就能得上不治之癥。

江寧在那裏住得並不舒服,加上江雲亭希望他能上更好的學校,他們才離開鎮子來到城裏。

江寧能猜著劉啟為什麽事來,並不打算管,“劉叔,現在都什麽年代了,老一輩那些封建迷信思想早該埋土裏了。從我曾爺爺起,家裏就沒少為這些事受難,您以後不要再提了。”江寧曾聽爺爺講起過,在那個特殊的年代裏,曾爺爺、爺爺都沒少為此挨打挨罵。

劉啟被江寧噎了一下,立馬換上苦情臉,“叔叔也是沒辦法,親戚家的孩子,才十二,整日裏胸悶上不來氣,大大小小的醫院都看遍了,錢沒少花什麽毛病都沒查出來。開始讓看神經科,後來又讓看心理科,這些叔叔都不懂,就眼看著孩子越來越不好,一大家子人束手無策。”

“孩子太可憐,叔叔也不求別的,你就給看一眼,看看是不是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纏著,其他的我們再另想辦法,你看行嗎?”劉啟往江寧身邊湊了湊,大有江寧不答應就不罷休的意思,“叔叔開車過來的,拉你過去看一眼,再給你送回來,絕對不耽誤你的事。”

江寧抿了抿唇,劉啟忽然想起來,自手包裏抽出一疊錢來,“叔叔知道你們有規矩不能白給看,這些錢你拿著。”

江寧在心裏輕嗤一聲,他也不是幹這行的,屁的規矩。

劉啟見他不動心,又把那疊錢加厚了些,“小寧,叔叔知道你有這本事,你就當幫幫叔叔。”

劉啟眼巴巴地看著江寧,江寧想到微信裏剩的四百多塊錢,終於松了口,“我先看看。”

“好好好,不管怎麽樣,這些錢都是你的。若是你有辦法能處理,孩子家裏肯定有更多感謝。”

作者有話要說:

坐標東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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