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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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Pete提起醫藥箱就要走,卻在即將走出廁所的時候又掉轉頭,他將醫藥箱擱置在洗手臺上,從鏡子裏看過去,此刻洗手臺上放著的不是酒吧裏簡陋配置的醫藥箱,而是一個豪華包裝的炸藥包。

他在洗手臺和門之間,徘徊輾轉許久。最後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擦燃火機,卻又不點煙,他想起剛才隔壁的場景。他進去的時候,劍拔弩張的場面已經進入了尾聲,雖然不知道前因,但彼時Porsche赤裸著上身,嘴唇艷紅,再加上Kinn少爺如此憤怒,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嘆了一口氣,點燃香煙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完煙圈,他將手裏還有大半根未燃至的香煙扔在地上,擡腳撚熄。

最終他還是拎起醫藥箱,去了後巷。

Pete在心裏想著,Vegas少爺一定已經走了,自己只不過是出去看一眼,這箱子也只是順便提著,一會兒別忘了還要還給酒吧老板。然後……

他在角落裏找到了Vegas。

這個時候,Vegas又與那張照片上的人,有了重合,盡管那張照片上的人是手裏捧著玫瑰花站在角落裏,而此刻的Vegas嘴角流著血,頹然地坐在角落裏的地上。

他嘆了口氣,就當自己是在完成剛才沒有完成的工作——因為自己失職導致Vegas少爺受傷,所以現在要幫忙給他上藥包紮傷口。

他默默坐到Vegas少爺身邊,不發一言,Vegas少爺也好像沒有看見他一樣,只是擡頭看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麽。

Pete實在是忍不住,可能還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在裏面吧,他問出了纏繞在他心裏多年的問題,“你為什麽總要去招惹嫂子?”

Vegas好像聽見了什麽莫大的玩笑一樣,他笑出聲,然後目光如炬地看著Pete,“那你現在為什麽要來招惹我?”

Pete又陷入了沈默。行吧,話不投機半句多。於是他自顧自地熟練地拿出了酒精,取出棉棒,沾取了一些,自作主張地湊過去,在Vegas嘴角的傷口上擦拭著。Vegas少爺沒有拒絕,任由Pete動作,可是還是疼的嘶了一聲,Pete看他齜牙咧嘴地像個小孩,沒忍住對著他的傷口處輕輕吹了吹,像哄小孩子一樣,“吹吹就不痛了。”

Vegas挑眉看向他,那眼神迷離,Pete不敢與之對視,可Vegas偏要Pete正視他自己的內心,道,“你在心疼我?”

Pete沒有停下自己的動作,專心致志地為他清理著嘴角的傷,不是很想搭理他,卻被Vegas少爺一把拽住了胳膊。面對不乖又不配合的傷員,Pete很難有好臉色,無語地反問道,“不可以嗎?”

Vegas少爺突然暴起,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將他按到地上,那表情憤怒又扭曲,這下又成了兇神惡煞的分家魔鬼。他們彼此之間的距離很近,Vegas一只手掐著Pete的脖子,另一只手在Pete的臉上用力撫摸著,冰冷可怖的聲音在Pete耳邊響起,“別以為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就可以來多管閑事。你不過是個保鏢,想要你的命我多的是理由。又或者說,不需要理由。”

Pete能察覺到環在自己脖子上的手青筋暴起,但是他卻沒有被傷到,甚至連一點呼吸困難的感覺都沒有,他不明白Vegas說的是什麽意思,也不明白他為何惱羞成怒,難道僅僅是因為被自己發現他受傷了嗎?這也算秘密?他只覺得Vegas少爺這會兒像一只炸了毛,正在虛張聲勢的小貓咪。想到這兒,Pete反而笑了起來。

Vegas像是對不知死活的Pete忍無可忍,他松開了自己鉗住Pete脆弱脖頸的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轉身就要走。

Pete“餵”了一聲,Vegas站定,像是在做極大的心裏建設,隨後他回頭看向原處,Pete的身後是霓虹的燈光,絢爛迷人眼,照在Pete的身上,給他鍍了一層暧昧地光。而從Pete站的地方看向Vegas的身後,是夜色,只有夜色,所有的一切都被濃濃黑霧所籠罩。Pete從兜裏掏出來一枚創口貼,他大步流星地走到Vegas身邊,拉起Vegas的手,放進他手心。

“那酒精不知道開封多久了,你回家再自己清洗一下‘傷口’,”Pete在“傷口”兩個字上加重了聲音,Vegas少爺要強,今晚發生了太多事情,還是維護一下他岌岌可危地自尊心吧。“還有,我知道,本家的東西你肯定不想要,但這枚創口貼是我剛才在前面買的,不是從本家拿的,你還是貼一貼,免得破相了。”

Vegas心說,我當然知道這不是你從本家拿的,本家才不會采購這種花裏胡哨的小朋友專用卡通創口貼。

不知道是不是被霓虹燈閃了眼,Pete好像看見Vegas的眼睛裏有什麽晶瑩剔透的東西在流轉,還沒看清,Vegas就甩開他的手,拿著創口貼走了,也不知道他離開之後會不會扔掉。

小巷裏,只剩Pete一個人還在原地發楞。

半晌過去了,他突然“哦咦”了幾聲,他為什麽要形容Vegas這個陰陽怪氣的大男人像一只小貓咪啊,草,好惡心,有被自己惡心到。

10

Pete原以為暫時不會再與Vegas少爺有交集,這也是那晚他哄騙自己去後巷裏尋找Vegas的理由之一。

盡管沒有揪出叛徒,但他總算也不辱使命,成功地將竊聽器安裝在Vegas少爺的房間裏。盡管到目前為止,他什麽有效信息都還沒能監聽出來。

日子好像回到了過去的模樣。趁放風休息時抓緊時間抽一支煙,忙裏偷閑在餐廳和Tankhun少爺的其他保鏢聚餐、喝下午茶,夜裏再陪Tankhun少爺看幾部電視劇幾部恐怖電影。那個被霓虹燈光照亮的夜晚,就和那張高中時期的照片一樣,了無痕跡,無疾而終。

只是Pete在解決晨勃問題的時候,偶爾會出現幻聽。好像總能聽見有什麽人在他耳邊輕顫,叫著他的名字。

不過可笑的是,刪掉了竊聽器終端上的音頻記錄,如今就連這個聲音,他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有過,還是又是他自己從內心深處所幻想出來的。他總是有很多幻想,不是嗎?

不過,Pete,你真的母胎solo太久了一些。

在一個清晨,Pete完事之後,睜開眼睛,在心裏嘆氣,他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於是他從抽屜裏拿出意大利移民計劃書。

鄭重地從中取出一張保存完好的雜志切頁。

紙上印著一個外框是大紅色板材,正面鑲嵌著透明玻璃罩的應急箱,透明的玻璃裏面,是一枝美麗的紅玫瑰。上面用多國語言寫著,“如果偶遇愛情,請打碎玻璃。”

Pete這輩子都在墨守成規,是以他這輩子都無法抵抗浪漫。

尤其是這種打破什麽限制,舍本逐末去追求不切實際想法的浪漫。

他在心裏想象著,在意大利,在威尼斯的街頭,水繞廊橋,有一位翩翩佳人,可以是身穿紅色長裙的美女,也可以是賞心悅目的帥哥,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原來的設想裏一直是美女,可是現在突然多了一種可能性,但他一點也不排斥。在幻想裏,他們對視了,Pete看見自己屁顛屁顛地奔向應急箱,砸碎玻璃,取出玫瑰贈給佳人,就連被玻璃碎片劃傷了手也沒有察覺,佳人收下玫瑰,拿出繡了名字的手帕,替他包紮好傷口,施施然拿出一支筆,在手帕寫上手機號碼,再印下一個吻,嘴型說著call me,然後帶著Pete的心離開。

這樣才對,這才是他想要的浪漫與愛的邂逅。

這本雜志還是上次他們從意大利回來的時候,Arm不知道從哪裏拿的,順手就給塞進行李箱裏了。

Pete看不懂雜志上的意大利語,可是這幅照片,深深地打動了Pete的心。

Pete心想,不如從現在開始學意大利語吧。雖然現在錢還沒攢夠,但是,總得給自己找點事做才好。

可他在購書網站上選的教材都還沒來得及下單,就又被Kinn少爺交代了任務——

跟蹤Vegas。

11

Pete覺得眼下的自己似乎即將陷入什麽危險的漩渦,不是身體物理意義上的那種危險,而是……他有拒絕的理由,但他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他的腦子裏有一灘無法言說的泥濘,正在吞噬著岌岌可危的安穩陸地。

他努力過了,他聽見自己說,“Kinn少爺,我可能不太適合去執行這個任務。”說完這句話,他忐忑不已,不知道是該向Kinn少爺說實話,還是該找個借口搪塞過去。誰知道Kinn少爺沒有問緣由,只是拿出手機遞給他,說,“Pete,我只信任你。”

這事兒如果放在一年前,不,哪怕是放在一個月前,就算心裏萬般不願,聽見這話,他也一定會熱血沸騰,滿口應下。

可是時移世易,眼下他答應了下來,他只能,不得不,答應下來。

雖然結果都相同,但是,誰在意過Pete心裏的想法呢?

Pete自己拎得很清,即使和少爺們相處起來很輕松愉快,但,他始終是保鏢,不離開這裏,他就永遠要去做他本意不願去做的事情,就算是少爺們,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誠然,他不能否認去做一些暴戾劍走偏鋒事情的時候,自己有被腎上腺素飆升的滋味給爽到,也曾為之入迷過,可人總有麻木的一天。

第一次有這種想法的時候,Pete去紋了一枚紋身。

“忠誠是最豐富的遺產。”

紋在了誰都看不見的小腹,那裏的肌肉很薄,紋身的時候很痛。皮肉被鋼針戳破,註入墨水,Pete坑坑窪窪的心好像也被藥水填滿。

痛苦讓他銘記自己的職責,紋路讓他憎恨自己的不忠誠。

Tankhun少爺發現的時候,很驚訝,也很心疼,他以為自己隨口一說紋身的事情,Pete就傻傻地去紋了。只有Pete自己知道,一個真正心懷忠誠的人,是不會把“忠誠”這兩個字掛在嘴邊,以及顯露人前的。刻在身上,不過是為了警醒自己。如此,為紋身受的苦,半點不由人,是他應當要承受的。

12

Pete換上便裝,鬼鬼祟祟地跟在Vegas少爺身後。拜竊聽器所賜,他知道Vegas少爺今天要去佛寺。

在這段時間裏,竊聽器一直在兢兢業業地工作著,原先沒有什麽有效的情報,就連午夜時分的輕喘都沒再出現過,只有設備工作時的電流聲。Pete原以為是自己押錯了寶,那房間可能根本就不是什麽重要的地點。可就在昨夜,冰冷的機器突然傳送了一些Vegas和Macau的聲音。

Vegas對Macau說,明天不能送他上學了,他要去見一個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

沒想到Macau也是一個小八卦,他立馬問是不是哥的心上人。

Vegas沒有否認,他只說是安插在本家的暗線。

Macau立刻反問,約在佛寺會不會人多口雜?

Vegas對於弟弟問的這麽個問題似乎非常欣慰,他耐心地解釋道,他們會假裝做功德,不會有太多對話,之後會給他留一張紙條,告訴他下一步的指示。

Pete一路跟著Vegas,隨著離佛寺的距離越來越近,他的心也就隨之越來越忐忑。一來佛門是清凈之地,被他利用來與本家叛徒接頭,實屬不幸。二來…二來…原來本家裏果真藏著叛徒,不知道自己此行,會看見誰。Pete不願在心裏猜測人選,又害怕最終會見到一個他無法接受的人。

他看見Vegas的背影漸漸被寺廟的大門所吞沒,在佛寺門口,Pete不知道進去之後即將要面對的是什麽,於是他思考了片刻,拿出手機給Kinn少爺打去了電話匯報,“Kinn少爺,Vegas少爺早上去了賭場,之後繞城逛了一圈,現在按原計劃去了寺廟。”

“OK,你註意安全,別讓他發現我們在盯著他。”

“好。”Pete掛了電話,躊躇片刻,正欲進去,肩膀卻突然被拍了一下,“嘿。”

Pete被嚇得一個激靈,可能是一些盯梢被抓包的記憶太深刻,情不自禁說出一句,“你好啊,Vegas少爺。”待他回過頭看清楚來人,竟然是Macau。他連忙改口,向Macau少爺問好。

Macau一臉我都懂的表情,這表情其實很值得玩味,但是驚慌失措的Pete無暇去品讀。

“我看到你在這裏,你可別告訴我大哥也在這。他來了嗎?他在哪?”

Pete尬笑幾聲,不知道該如何收場。另一邊肩膀突然一沈,他看過去,Vegas少爺不知是不是聽見外面的動靜,從寺廟裏面出來了。“不是,”Vegas少爺裝模作樣地環顧一圈,“他應該是自己一個人來的。”

“說的也是,像大哥那樣的罪人才不會到寺廟裏面來。不然他會有被火燒的感覺,是吧?”

Pete面上尷尬不已,嘴裏附和著,心裏卻在想,你們都可以在寺廟約見叛徒,再大的罪過,能比的過你親哥?

“不過,那你來這裏做什麽?”Macau少爺話鋒一轉,又回到了Pete身上,Pete從前一直把Macau當成小朋友,現在看來,Macau也是出身於黑幫,可不是什麽普通的小鬼。Pete的腦子飛速運轉著,“剛好今天休息,我來做功德。”

Macau少爺聽後,眼睛裏冒出了小星星,“剛好一會兒有僧人布道,你和我一起去吧,好不好?最近哥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就喜歡上佛道…”Pete聽後,詫異地看了一眼Vegas,他喜歡佛道?開什麽玩笑。肯定是最近多事之秋,他頻頻與本家叛徒相約在這裏見面。Pete心裏吐槽著,卻看見Vegas滿眼寵溺地看著自己這邊,不對,他應該是在看他的弟弟Macau才對。他一向都對這個弟弟很好。

“你就陪我去吧,好不好。”

Pete心裏還惦記著本家的叛徒,心裏想著Macau少爺,你這不僅是在壞你親哥的事,也在破壞我的計劃。

他正要借口有事要先走,卻被Vegas少爺摁住肩膀,強行攔下,“你不是說今天休息嗎?”

Pete面上打著哈哈,擠出尷尬的笑著,心裏盤算著如何回答。

Vegas少爺接著說,“不是特意來做功德的嗎?”

還沒等他答話,就被Macau少爺連推帶拽地領了進去,“走吧,好嗎?聽聽布道多好啊。”

“這樣好嗎?”盡管知道只是徒勞,但Pete還想再掙紮一下。

Macau這個小屁孩嘴裏說著,“這位僧人布道很有意思的。”結果他們找地方坐下後,僧人還沒講到兩句,這倒黴孩子居然靠在欄桿上睡著了。

Pete沒有忘記他的任務,在他假意回頭關心Macau的時候,趁機環顧了一下四周,並沒有可疑的人,也並沒有熟悉的面孔。

他轉回身體,就看見Vegas少爺一臉前所未有的虔誠表情,他雙手合十,專心致志地聽著僧人布道。

又來了,又來了,Pete的嘴皮子沒過大腦,他的好奇心總有一天會是殺死他自己的起因,尤其是對Vegas少爺的好奇——“Vegas少爺,您喜歡聽布道嗎?”

“不好嗎?這樣內心才能寧靜。還是你有別的想法?”

這話問的妙,他沒有反問難道你不喜歡聽布道嗎?而是問,你有沒有別的想法。Pete有一瞬間突然覺得,他是不是已經察覺出自己此行的目的了。

“請澆聖水……”

後面的信徒傳過來一個黃金聖杯,Pete默默接過,正好趁機岔開話題,“您要另外一杯聖水嗎?我去給您拿。”

而Vegas少爺只是偏過頭,又露出了Pete很熟悉的那種笑容,“一起做功德,一起布施,下輩子我們就能再遇見了。”

不知道是不是先前看見這笑容的時候是在晚上,夜色遮擋住了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而白天,光線通透,又是在佛門之地,Pete突然覺得他的笑容不那麽討厭了,甚至還有些真誠。在聽誦經的時候,Vegas少爺的手搭上了Pete的肩膀,然後順著脊柱向下撫摸,本來是敏感到要命的位置,可是隔著衣服,卻沒有感受到有情色的意味,只是輕撫,就像…就像…是在包容與寬慰…Pete這一定是錯覺,這不是真的,眼前不過是虛幻,一定是今日聽了布道才會有這樣的錯覺。

Pete聽見Vegas少爺說“麻煩你拿去倒了。”他幾乎是立刻就答應了。這裏太危險,Pete覺得自己再多待一秒,可能就會有什麽翻天覆地的變故,他不願看見這樣的事情發生。

然而他在花叢中倒完聖水,突然想起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立刻回到方才聽布道的地方,卻發現原處一個人都沒有了。

在他們方才坐的地方,有一張紙條被聖杯壓住,紙上寫著,“別忘了一起再來做功德,這樣下輩子就能經常遇到了。”

Pete手裏捏著那張紙條,他想起竊聽器錄下來的音頻,Vegas說,要在廟裏見一個很重要的人…本家的…會給他留紙條告訴他下一步的指示。

Pete這才意識到,原來那竊聽器早已被Vegas察覺,原來被當成是小貓引人調戲逗弄的,其實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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