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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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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家家邸“濁世風華裏”坐落在江南的太嵩山上,此地鐘靈毓秀,人傑地靈,最是適宜修行。池家家邸整體巍峨雄奇,顏色卻不張揚,以黑白灰為主,既不顯得太過花哨庸俗,又不失第一世家的風度氣派。

池家家邸在半山腰,從山腳到家邸大門有石階鋪路,由於太嵩山太大,這石階梯共修了三千三百三十三級,叫人看了都覺得腿軟,當然了,這石階修了也是為了個氣派,真正需要的人不多,一般弟子回池家都是直接禦劍而上的。

池家一行人禦劍到家後,池瀚文便令人把那孩子抱進客房的床上躺著,讓人去叫了家醫過來問診。

家醫仔仔細細地把過脈後,對池瀚文道:“稟宗主,這孩子雖然先前受傷太重,但少爺已經及時為他輸靈療傷,眼下已無大礙,只需要好生調養幾日便可。”

“好。”池瀚文道,“等這孩子調養的差不多,就可以送到下院去了。”

池家是修真界第一世家,眾多修仙人士都想拜師門下,池家門庭興旺,且從幾代前某位家主開始,會收留一些無父無母的孤兒進池家,不過有個規定,這些無父無母的孤兒與正經人家的門生是要分開生活修習的,修習地在池家家邸正後方的一個簡陋些的宅院裏,與主宅隔了一條約莫一丈的穿山河,中間有木橋相通,名為千水橋,這副宅雖然不如池家主宅巍峨氣派,好在占地不小,房間不少,能收留不少棄孤。

不過池家雖然家大業大,也是有底的,不可能收盡世間所有孤兒,於是關於收孤兒,池家有兩條不成文的規定:

第一條:池家只收外出路上有緣遇到的孤兒,但凡丟棄在池家門口的孩子是一律不收的。

第二條:即使是路上遇到的孤兒,也要看緣分,遇到合緣的才收。

這兩條規定,第一條是真,池家不可能收得下所有孤兒,凡事也要量力而行,萬一只要被丟棄的孤兒全都往這送,那池家不用幹別的事了,每天忙著收嬰兒等著坐吃山空就行。之前有人這麽幹過,於是為了杜絕這種行為,池家動用了各種人力物力靈力找到了送孩子來的人,再把孩子哪來的送回哪去,這麽折騰了幾次,便也沒人再往門口送人了。

第二條是假,其實就是為了唬人的,主要是為了防止那些不負責任且投機取巧的父母,生了不想養,又做不到直接隨意丟棄或者看著孩子去死,說白了就是想找個冤大頭替他們養孩子,但礙於池家第一條規定,不能往池家送,於是打起了其他歪主意,把孩子放在池家人經過的路上,假裝是被隨意丟棄的嬰兒,這條是有一次池家人撞破了這樣的事以後加上的,由於池家發的昭告態度堅決,且礙於第一條規定確實說到做到了,於是那些人漸漸地便也不再打這樣的主意。但池家對於路上遇到的棄嬰其實都是會收的,沒有什麽緣分不緣分一說,畢竟,只要沒有人故意作妖,哪有可能次次出門都遇到個棄嬰呢?

池家主宅弟子修習讀書的地方名為尚清閣,副宅名為下別院,大家簡稱為尚閣和下院,下院的教書先生,學的書,帶著修行的師父都不如尚閣正經人家的門生,習武也只能修習低階劍法,這樣分隔開,是因為池家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認為,無父無母的孩子無人管教,容易學壞,會帶壞正經人家的孩子,僅僅一條河之隔,人卻分了上下等。

“爹!”池唯容頓時著急了,“孩兒認為……”

“你莫要再說廢除等級制度那一套。”池瀚文打斷了他,“我已經說過很多次,祖上傳下來的規矩不可破壞,你若是執意要與我辯駁,我就把這孩子送走。”

現在把這孩子送走不就等於送羊入虎口?那些貪心不足的人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池唯容很明白這個道理。而他雖然非常反對池家這等級制度,當下也才十歲,還未當家作主,父親畢竟也是長輩,也不好跟父親太硬來,於是沒再執意反駁,但他內心信念依然堅定:若有一天他能當家作主,必定廢了這等級制度。

三日後。

這孩子依舊沒醒,不過家醫說,他恢覆得不錯,應該就這一兩天就能醒過來。這日池瀚文召了池唯容來商議為這孩子取名的事,說是商議,其實就是他一人來定,找人來只是公告一下。

“爹,還是沒人來送姓嗎?”池唯容道。

池瀚文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整三日,無一人來。”

池瀚文思想頑固,一般池家帶回來的孤兒,不是池家血親,不會讓他們姓池,也不會隨便使了別家的姓,說是不是君子所為,有的父母會在孩子身上放了姓名,取名便按這名字來,有的沒有放,池家會發出召告,讓願意的人家給孤兒賦予自家的姓氏,再由池宗主取個名,那些小門小戶的人家,只要聽到消息就會上趕著去送上自家的姓,誰都想和池家扯上點關系,以便說出來有面子。

在池家尚閣學習的外姓門生,一般都要經過挑選,不是人人都能進的,於是給池家帶回的孤兒送姓,成了與池家扯上關系的捷徑。去送姓的人家一般都會直接認了那個孩子做幹兒子幹女兒,以便在外面好說:“我家可是有孩子在池家做門生呢!”然而這些人家送完姓氏拍拍屁股就走,除了與人吹牛時想起還有個幹兒子幹女兒,其他時間就當沒這個人,這些被撿回來的孩子,雖有名有姓,有所謂的幹爹幹娘,卻依舊是孤兒。

這次也是如此,這孩子被撿回來後,池家就發出了召告,以往召告一發出,很快就有人上門來奉上自家姓氏,可這次,召告已經發出三天了,還沒有一人前來認兒子,其實池瀚文明白,這孩子,不是普通人家出生的,而是虛空之境幻化出來的,快成人時還被魔氣侵體,以後是正是邪還很難說,是正還好,說不定天下無敵,全家人跟著沾光,萬一是邪,成了什麽殺人狂魔,全家都得跟著遭殃,小門小戶都是些實力不強的人家,誰也不願意擔這個風險,反正池家又不是只有這一個孩子,何必認個燙手的山芋回家。本來池瀚文想著,那些人為了攀附池家,總有願意承擔風險的,現在看來,真是高看那些人了。

池瀚文又嘆了口氣,道:“既然如此,看來這孩子是不能有姓了,我便只為他取個名吧。”

“父親。”池唯容道,“就讓他姓池吧,人家都有姓,就他沒有,恐怕會被欺負嘲笑。”

池瀚文摸摸他的頭:“容兒,你還是太小了,有多少人想盡辦法想攀附池家,稍微扯上點關系都能讓他們得意洋洋半天,若是直接給了這孩子池姓,會讓多少人眼紅?給了池姓,卻又放在下院養著,才真的會被欺負嘲笑。”

池唯容一時說不出話反駁,垂下眼眸,有些失望和無奈,淡淡開口道:“父親可曾想好這孩子的名了?”

池瀚文點點頭:“這孩子來自虛妄谷,又沒有任何世家送姓,就叫他,虛妄吧。”

池唯容:“……”

這名字,其實算好的了,池老爺對於取名隨性得很,虛妄谷撿到的就叫虛妄,這是按地點取的,還有按日子的,春分撿到的就叫春分,大暑撿到的就叫大暑,更有甚者,直接按農歷日子叫了初幾,超過二十的幹脆去掉中間的十,比如農歷二十三撿到的,就叫二三,諸如此類。

目前為止,除了撿到時父母就放了名字的,只有一個人例外,是下院其他被池老爺在名字這塊荼毒的人羨慕的目標,說起來這還要歸功於下院的管家林叔。林叔是大約十年前池老爺在一次除妖途中相救的人,也是個可憐人,老家遭洪水,全家人都遭了殃,包括他剛剛出生不久的兒子,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從此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終於有一天撐不住,暈倒在路邊,被剛好經過的池家老爺遇見,把他救回了池家。

林叔養好病以後,自覺無以為報,想著反正也無處可去,便強烈要求留在池家,為池家做牛做馬,以報答救命之恩。說來也巧,當時下院的管家婆吳嫂突然請辭,說家中父母年邁,要回去照顧父母,池老爺正頭疼再招管家的事,於是這一來二去,林叔就剛好頂了下院管家的位置。

林叔雖然是個男人,但他性子溫和,做事又細心,竟比吳嫂更會照顧人,下院的孩子們都和他很親,池老爺也對他頗為信任,有時候出委托,或者有什麽事下山,也會帶著他在路上照應照應大家。

有一次在辦事回來的路上,林叔突然內急,於是去了遠一點的地方解決,誰成想回來時手上竟多了一個孩子!

原來,林叔正解決內急的時候,隱隱約約聽見個孩子的哭聲,於是解決完以後立馬過去查看,只見一個約摸半歲的嬰兒正躺在草叢裏哇哇大哭,林叔趕緊過去把他抱了出來,跟池老爺說明了情況,池家本就是收這些被丟棄的孩子的,於是他們一起把這嬰兒帶回了池家,像往常一樣發出昭告征姓,很快有戶姓陸的人家便來奉上了自家的姓氏。

姓的問題解決,接下來就是名了,池老爺正準備發揮他的“隨心取名大法”,這時林叔“英勇”地站了出來,他真誠的對池老爺表示自己和這孩子有緣,想親自為他取名,林叔這番話說的異常誠懇,甚至眼裏都帶著一絲期待,池老爺一看他這模樣,也不忍心拒絕,於是也便答應了。林叔也是多多少少讀過些書的,於是他思索良久,取了“蜚英”這兩個字做名,寓意蜚英騰茂,不說這名字有多好聽,但在一堆,春分,谷雨,大暑中,是相當的響亮,相當的有內涵了!

這孩子是林叔親自撿回來的,他可能也是真心覺得和這孩子有緣,也可能是因為這孩子讓他想到了自己在洪水中遇難的親兒子,林叔從那天撿到蜚英起,就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抱著哄著,後來在下院中也對他格外照顧些。

池唯容沈默了好一會,暗自慶幸,幸好他的名字是爺爺取的。

其實在虛妄沈睡期間,大家還擔心一件事,這虛妄雖然幻化出人形時就已是七八歲孩子的模樣,那智力、認知等又是如何?萬一雖然模樣有七八歲,但是智力只有嬰孩的水平,那就有樂子了……

所幸,大家的擔心是多餘的,虛妄醒來後,眾人試著和他交流了一番,發現他的認知智力等與一般七八歲的孩子無甚差別,竟好像還比同齡人機靈些,眾人皆嘆真不愧是天地靈氣幻化出來的人。

在虛妄修養了一段時日,家醫確認他已完全恢覆後,池瀚文和池唯容便領著虛妄送去下院,管家林叔之前就已經接到消息,早已等在門口,遠遠地就迎了上來,向池瀚文行過禮之後,笑吟吟地看向虛妄,蹲下身來,摸了摸虛妄的頭道:“這就是我們妄兒吧?怎的生的這麽好看啊?來,林叔抱。”說著便伸手輕輕把虛妄抱了起來,虛妄撲閃撲閃的大眼睛盯著林叔看了一會,見此人慈眉善目,和藹可親,便也沒有拒絕他,任由他抱了起來。

“正良啊,這孩子以後就麻煩你了。”池瀚文道。

林叔回道:"宗主這是哪裏的話?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況且這孩子模樣乖巧,我喜歡都來不及,怎麽會是麻煩。"

池唯容站在一旁,時不時看向虛妄,發現這孩子也在看著他,於是他擡手拍了拍虛妄的手臂,笑著道:“好好聽林叔的話。”

虛妄沖他一笑,用力點點頭。

池瀚文和池唯容與林叔告別後,轉身準備回尚閣,池唯容突然感覺自己的衣袖被拉住了,一回頭就看見虛妄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從林叔身上下來了,正歪著小臉眼巴巴地看著他:“大哥哥,我以後可以去找你玩嗎?”

池家有規定,下院的人一般無事是不得擅入尚閣的,否則要按家規處置。林叔通曉家規,立馬出來打圓場:“妄兒,大哥哥們很忙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們不要去打擾他們好不好?”

池唯容對林叔擺擺手:“無礙。”繼而突然就想逗一逗虛妄,瞇眼壞笑道:“這裏有許多小朋友和你玩的,他們可都比我有趣,比我好玩,會和你做各種各樣的游戲,你來找我玩,我可只會逼著你讀書練功寫字,這樣你還要來找我玩嗎?”

一般孩子聽到讀書寫字逃都來不及,池唯容本就是逗著他玩,以為他也會像一般孩子那樣被嚇得轉身就溜,沒想到虛妄聽了認認真真地思考了一下,鄭重地點了下頭堅定的道:“要!”

池唯容覺得這孩子當真是有趣極了,於是繼續笑著問道:“為什麽呀?”

虛妄一字一句的道:“因為,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見到的第一個人。”

池唯容楞住了,他雖年紀不大,卻因為家世的原因已經和各種人打過交道,見多了虛情假意,不得不小小年紀就給自己戴上“世家風範”的面具,此時卻被一個小不點拉著袖子,鄭重地把他當作自己生命中有重要意義之人,他心裏忽的就起了一陣暖流,整個人都柔軟了。

池唯容擡起手,輕輕地刮了下他的鼻子:“大哥哥答應你,只要我有時間,就來找你玩,好不好?”還是他來找這個小不點兒吧,萬一去尚閣被發現,以他爹這大公無私的性子,指不定就要遭一頓家規。

“嗯!”虛妄認真的點點頭。

與池瀚文和池唯容告別後,林叔便一把抱起他往肩上一搭,一路逗弄著把他抱回了下院。

院中此時有個十歲出頭的少年正在看書,看見院外進來的林叔和虛妄,漫不經心地睨了一眼,嘲諷道:“喲!送來了?反正我們這些無父無母的就該像棄履一樣往這一扔唄。”

“蜚英,不得胡說。”此人正是林叔抱回來的陸蜚英,林叔話語雖是在訓斥他,可語氣卻溫和得很,一點兒訓人的威嚴都沒有,所以陸蜚英一點也不怕他,繼續道:“我胡說了嗎?你總說池家良善,才收留我們這些人,可他們哪裏良善了?如果真的良善,為什麽分個什麽尚閣下院來磕磣人?如果真的良善,為什麽分開修習?他們能叫修真界堂堂第一世家家主為師父,我們卻只能卑微地叫宗主?他們過的什麽生活?我們過的什麽生活?今天送來的這個,據說以後是要成大魔頭的,這麽個東西放在我們這,我們的命不值錢!”

林叔深深地嘆了口氣:“唉!蜚英,莫要再說了!”

蜚英冷哼一聲,把書一扔:“給看不起你的人做牛做馬,你就繼續做傻子吧!”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虛妄自從醒來後,還沒見過脾氣這麽大的人,有點被嚇到了,盯著陸蜚英的背影傻站著,林叔趕緊上前哄著,把他抱起來輕拍著他的背:“妄兒不怕,林叔在,林叔在,林叔帶你去看你的房間好不好?”

虛妄從驚嚇中回過神,點點頭,勾住了林叔的脖子,乖乖地把頭抵在他的肩膀上。林叔抱著虛妄來到他的房間,不得不說,這下院雖然簡陋了些,但虛妄的這個房間著實算不錯的,倒不是因為內飾多華麗,而是這房間的後窗外正對著一大片藍花楹林,花開時大片大片鋪開的藍紫色的花如夢如幻,風過林時成片的花海如波濤翻滾,濺起朵朵藍紫色花浪,有如仙境。

據說這花林是池家某位先祖遠去西南游歷時帶回來的,後來他找了這一大塊地來栽種這藍花楹,當花開到最盛的時候,布下特別的符咒,只需每年施靈鞏固一次,這花林便能常開不敗,長盛不衰,實乃整個修真界一大奇景。

林叔安頓好一切以後,把虛妄抱著坐在床上,自己坐在他旁邊,捏了捏他的鼻子,笑著道:“小東西,折騰這麽久,餓了吧?林叔給你做好吃的去好不好?”

虛妄立馬喜笑顏開:“謝謝林叔!”

林叔看著他燦爛的笑,溫柔地摸著他的頭道:“這麽好看可愛又乖巧的孩子,誰說以後會變成大魔頭的?反正林叔是不信,我們妄兒以後肯定是個拯救天下的大英雄!”

大家對這位以後拯救天下的大英雄印象頗好,生的好看,可愛,又聽話又懂事又乖巧,哪有一點什麽大魔頭的樣子?誰看了不喜歡?所以都道池家這下真是撿了寶,然而,幾個月後,眾人中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這孩子,不,這祖宗先前可能只是在適應這個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池唯容攜虛妄小祖宗祝大家國慶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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