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尤霧一行人出了C區的宿舍樓， 這才註意到了馬路對面舉著傘的幾個黑影。

此時此刻的雨稍微有些放肆，但在那些人的眼裏，仿佛尤霧他們才是最大的麻煩。

常越從背後探出半個腦袋往那個方向瞥了一眼， 最後輕輕晃了下鹿顏的胳膊。

“那些人……好像是第二校區排名比較靠前的幾位。”

常越的聲音不大， 但還是入了尤霧的耳。

“第二校區的控制系統都被毀了， 他們還來幹什麽？”趙彥左肩已經被斜雨打濕了一部分，他卻反而像是沒事人一樣， 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 “是來感謝我們的？”

“沖他們那架勢，你覺得是來感謝的還是來趕我們走的？”尤霧站在最高層的臺階上頭也沒回， 輕飄飄的幾句話落在了宿舍樓的大門外。

“……嘖， 也對。”

先不說這些人到底有沒有想過走出系統， 但就憑借著他們現在在第二校區的排名來看，確實是不讚同尤霧的做法的。

“A，就是他們幾個。”

“A，我說最近這段時間怎麽都沒見過E……原來， 他早就死在他們幾個人的手裏。”

“死就死了， 這樣我們的排名還能往上挪一位。”

“而且那個E之前就拒絕跟我們合作， 這也算是他的報應了， 嘖，活該。”

一聲雷鳴轟然而過，驚動了夜裏棲息在樹頂的飛鳥。此時雨線太過密集， 尤霧依舊不能看清楚他們那些人的表情。

但他清楚， 來者並不善。

議論聲越來越大，字母“E”成了重中之重。

幾秒之後——

“你們特麽少在那裏放屁！”

常越雙肩微微顫抖， 他攥緊了拳頭從段羽超的身後擠了出來， 目光死死定在那些黑影上， “E他怎麽了，起碼他有人性，不像你們這些臭魚爛蝦……搶奪別人的積分，甚至不惜一切代價利用隊友才拿到的排名，有什麽值得炫耀的！”

“……”

“……”

“？？？？”

這下，馬路對面傳來的議論聲徹底停了下來。不僅如此，就連尤霧也略感意外地斜了斜眼睛。

常越個頭不高，但話裏的道理並不歪。記憶像是被拉回到了D5層之下的地下停車場，鹿顏側了下身子，稍稍嘆了口氣。

但很顯然，常越並沒有因為這些而停下即將要爆發的情緒。

眼看著常越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幾下，段羽超深吸了一口氣，想將他拽回來。

無奈，鹿顏先一步攔下了他的胳膊。

“？？”段羽超有些不解，偏頭看了過去，“阿顏？這小子情緒不——”

“我知道。”鹿顏打斷了段羽超，猶豫了兩秒才緩緩松開了手。

常越清瘦的背影映入了所有人的眼眶裏，鹿顏繼續輕聲道：“他年紀還小，有些情緒沒必要一直憋在心裏，發洩出來會好一些。”

段羽超楞了下，張了張嘴，最後什麽都沒再說，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盯著常越的側臉。

常準是常越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他雖然沒有親身體會過失去親人的絕望和痛苦，但他卻能感受到常越的孤獨和落寞。

當然，不止是常準一人。或是白央，又或是跟自己認識了四年的顧妄。

等到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候，段羽超才發現，他們已經失去了太多的朋友。

“……”段羽超深呼吸了下，閉上了眼睛。

“……你們這些人有什麽資格提他！”常越的聲音越來越低，不知不覺中，他的兩只眼睛，也起了層朦朧的水霧。

常越忍不住哽咽了下，肩膀顫抖的頻率也加快了許多，不出幾秒，常越整個人就蹲在了樓梯口，將整張臉都埋進了胳膊裏。

趙彥想伸手去拉他，卻被尤霧重新盯了回去。

“……霧哥，常越他……”趙彥吞了下口水。

“別拉他，讓他哭。”尤霧輕靠在了旁邊的石柱上，仰臉看向了馬路盡頭，“等他哭夠了，想開了，再重新站起來。”

“一個人的成長從來都不是什麽過程，而是在經歷了某些事情之後的一瞬間。”尤霧又垂眸看了一眼常越，“我知道他現在接受不了，但他必須學會接受。”

鹿顏擡到一半的胳膊重新放了回去，他擡了擡眼睛，直視著前方為他擋去大半細雨的尤霧。

這小子……

好像真的長大了。

馬路對面的那些人雖然氣不太過，但始終沒有一個人敢踏上人行道。常越蹲在地上蹲了幾分鐘，直到嗚咽聲消散，鹿顏才從兜裏摸了幾張幹凈紙巾出來，又伸手拽了拽他的胳膊。

“站起來先閉閉眼，你剛剛蹲的太久了。”鹿顏將指縫間的紙巾按在了常越的眼睛上，最後輕輕一抹。

“顏哥……我剛剛是不是，真的很丟人？”常越吸了兩下鼻子，“其實我、我雖然跟我哥有點小矛盾，但、但我就是見不得別人說我哥的不好，他在我眼裏真的真的——”

“很優秀。對嗎？”鹿顏輕輕一笑，隨手將用過的紙巾重新揣進了兜裏，“我知道。”

常越一臉不敢相信：“你……你這是怎麽知道的？”

站在一旁的尤霧終於忍不住伸了伸手，一把按在了常越的肩膀上。他嘴角微微上揚，挑了下眉。

“因為我在你這麽大的時候，也是這麽誇我哥的。”尤霧說完，又看了一眼鹿顏，隨後很小聲的“嘖”了一句，“不過……大概也許他可能真的已經聽膩了。”

常越眨了眨眼，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就在此時，那條一眼看不到頭的馬路兩側突然亮起了路燈。不過，這燈的顏色，確實格外怪異的紅色。

乍一看，跟違規之後的警報燈沒有什麽太大區別。

尤霧回頭盯上了對面幾個人。

“餵，對面那幾個。”

“……”

“他、他這是在喊我們？”一個光頭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在這裏，誰敢這麽稱呼A？這小子是不是欠……”

光頭突然停了下來，因為他嘴裏的那位“A”，此時正回頭死死地盯著他。

仿佛要將他生吞了似的。

A咬了咬牙，一巴掌拍在了光頭的後腦勺上。

“你閉嘴吧，你說你是不是傻啊？你特麽沒看到門口那兩個高個子的胸口上別的東西嗎！”A皺了皺眉，聲音有些低沈，“那可是最高級別的游戲管理者啊……”

“我去。”

“難道是……S？”光頭瞬間瞪大了雙眼，“傳聞裏不是說S不會輕易出面嗎，這怎麽……唉喲。”

那些代號A的玩家，忍不住又拍了光頭一下。

“說你傻你是真的傻。”A按了按眉心，“這兩個人，肯定比這游戲系統裏的大致規則還要難對付。所以不管怎麽樣，千萬別跟他們起沖突！”

“哦哦哦！”

“記住了……”

“餵。”

尤霧被這陣小聲嘀咕的聲音吵得有些煩了。

S1層大門旁邊有個進墻櫥櫃，裏面放置了幾把黑色的雨傘。常越從櫃子裏拿了兩把傘，分別遞到了尤霧和鹿顏的手裏。

但鹿顏卻沒撐。

倒是尤霧，接過雨傘之後走了兩步，站在了樓外的人行道上。

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盯著面前的那幫人：“難不成，是我聲音太小了？還是這雨太大了他們沒聽清？”

光頭的神情看上去有些不自在，眼睛時不時瞥一眼旁邊的灌木叢。

一聯想到幾分鐘前，他還稱呼S級別的游戲管理者為“這小子”，光頭的整張臉都綠了。

倒是這代號“A”，雖說自己怕得要死，但依靠著旁邊幾個人，才勉強站的端正，沒失什麽風度。

尤霧有些想笑，右腳又往前邁了半步。

撲通——

光頭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了人行道的另外一頭。

尤霧瞇了瞇眼，收回了右腳。

“那個，我只是想問個路……你們幾個，也不用這麽客氣吧？”

這下，光頭徹底低頭不說話了。

A吸了吸鼻子，請了兩下嗓子：“當、當然可以。問、問什麽、麽路……”

尤霧眨了下眼睛，將手裏的白色卡片拿了出來。

雨太大，滴落在傘邊的雨串不斷。尤霧低了低頭，在這違規內容種尋找著最新的筆跡內容。混進一串文字裏的，除了“1號地鐵站”和“白鴿教堂”。

白鴿教堂尤霧有印象，只不過距離C區有段距離。

看了幾分鐘後，尤霧才緩緩擡起了頭。

“1號地鐵站在哪裏，你們知道嗎？”

“什麽站？地鐵站？這游戲系統裏……還有地鐵站？”

“我在這裏呆了這麽久了，從來沒聽說過還有什麽地鐵站啊……就算有地鐵站，又能去哪裏，根本就回不到我們自己的世界去……”

尤霧突然深吸了一口氣。

也是。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這麽輕易進入這游戲系統的內核大區。

“……”尤霧的嘴角抽了兩下，“行吧，那你們知道從這地方，走哪條路能最快到達白鴿教堂？這個你們總知道吧？”

“知道知道！”

“我說我說。”光頭依靠著旁邊的燈柱站了起來，咽了下口水，擡著胳膊指向了右側的馬路，“從這條路往前一直走，會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然後再右轉，再走個幾百米，就是白夢馬車了……白鴿教堂是去A區的第3站。”

尤霧瞇著眼睛笑了兩聲。

“謝了。”

轉過身，尤霧突然冷哼了一聲，偏頭斜眼看了回去。

“謝歸謝，但是還有一件事……”

“您說您說，我們知道的一定都告訴您。”

嘖。

還真是一群墻頭草。明明帶頭排名最高的A還沒說話，身後那幾個小嘍啰就跟打了雞血似的往前湧。

尤霧擡手指了指常越，“他就是你們口中那個‘就應該去死’的E的親生弟弟，你們——”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道歉！我們道歉！原諒我們剛才的無禮……”

“對對對，不知者無罪，希望能得到你們的原諒……”

常越忍不住切了一聲，偏頭不再看了。

尤霧：“……”

這就是C區的玩家嗎……還真是見風使舵，專挑人臉色。

尤霧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重返白鴿教堂時，已經接近清晨6點半。所有人的疲憊感鋪天卷地而來，尤霧終於忍不住半瞇著眼睛，靠在了鹿顏的肩膀上。

他將自己的手機拿了出來，遞到了鹿顏手裏。

“哥……”尤霧的聲音很啞，鼻息也比之前重了很多，“那個代碼……很有可能是什麽東西的密碼……我們——”

“小霧。”鹿顏擡手，指尖輕輕劃過尤霧的鼻尖。他擡了擡頭，看向前方盡頭裏的一抹光亮，“閉會眼睛，別說話了。”

“再過三十分鐘，我們應該就能到地鐵站了。”

“哥……”

尤霧想重新睜開眼睛，未果。他用盡全部的力氣揚了揚頭，微涼的唇貼在了鹿顏的脖子上。“我很愛你。”

“如果我們能一起活著離開這個游戲系統，那我就愛你一輩子。”尤霧說，“如果不能……我會愛到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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