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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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橋上站著的是個男人, 暗紅衣袍,玉帶金冠,貴氣逼人, 垂眸看著腳底晝夜不息滾滾流去的黃泉水。

陸厲眼神好, 看清了他是何人,靠在茅屋門上幽幽嘆口氣, 抱怨道:“上頭找瘋了他,沒曾想他卻是在這。卻不知他何時與陰曹地府有關聯了?這位的心思還真是難猜。”

他的影子妖奴垂手站在他身旁, 對自家主子對頂頭上司的抱怨不置一詞, 聽過就忘。倒是陸厲拍了下他的肩, 勢要拉他一同入夥說上司八卦:“你說這位,是不是在地府有什麽情債未償,不然作甚這副表情?黃泉水都要被他給凍住了!”

影子妖奴神色木然, 如同一尊沈默的雕像。陸厲毫不在意他的呆板,摸了把下巴,繼續八卦道:“算起來,地府有過哪些傾國傾城的美人?沒聽說過妖君跟地府有這段淵源啊!”

未等他慢慢回憶, 草野裏便傳來行走的聲響。陸厲囑咐妖奴幾句,趕忙躲進茅屋裏。門剛關好,錦繡幾個便從草叢裏鉆出來。

看見那個好心給他們指路, 還借他們鐵鍬的男人仍等在這裏,錦繡偷偷松了口氣,她生怕男人像之前一樣,從這地方突然又瞬移到另一個地方, 為了找人在陰曹地府探險,實在有點恐怖。

男人朝他們露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錦繡也朝他笑起來,舉著鐵鍬走上前:“多謝你的鐵鍬!”

男人一手接過鐵鍬,另一手搔搔頭,咧開傻氣的笑:“不客氣,難得看到鮮活的人。”

他笑得實在憨厚,毫無攻擊性,否則這一句“鮮活”就足夠讓錦繡他們心底一咯噔。

錦繡躊躇片刻,鼓起勇氣問道:“請問,你說去往西邊的小廟便可以找到回去的方法,可我們還是找不到路,怎樣才可以回到人間呢?”

男人笑道:“你們不是已找到了麽?”說著,在錦繡三人訝異的目光中,他指向跟在後頭四下張望的婉娘:“她不是那座小廟裏的石像嗎?她身上的石皮是用黃泉底下的泥燒成,她用血餵了黃泉土十四年,若她被救出之時,用血水再灌一次黃泉土,便能為你們打開通往人間之路。怎麽,她沒告訴你們?”

錦繡三人轉頭看向婉娘,婉娘一驚,瞪眼看向男人,冷哼道:“你竟知道我在那處,也不救我,想來你跟那些黑心肝的鬼也沒什麽不同!”

她想借此由頭轉移話題,男人心裏門兒清,抄著手悠悠道:“困住你的正是地府判官,判官判筆定奪前世今生淵源孽債,你言下之意,是判官判錯了你的案?”

判官是何許人,連頂小的錦繡都曾聽人講過,正因判官鐵面無私,才可掌判決之權。婉娘畢竟仍身在地府,得知當初將她關進石俑裏頭的竟是地府判官,便不敢再嚼他舌根,恨恨用眼神剜了男人一眼。

男人毫不將她怨恨的眼神放在心上,對錦繡三人道:“你們總歸是陽壽未盡的,既然你們已錯過那條路,我便再給你們指一條。從我身後這道門進去,自然就能回到人間。”

阿虎與方芽兒將信將疑,錦繡卻是一咬牙,轉頭對同伴道:“我們繼續困在這裏亂轉也不是辦法,不如信他一回,賭一把!”

阿虎是果斷膽大的,沈思片刻後點頭:“困在這裏總有一日要變成鬼,不如依錦繡所言,賭一回,方芽兒,你可敢跟我們進去?”

他們倆都進屋,方芽兒哪有單獨留下的道理。三人決定好之後,男人便讓開一步,露出身後的門。錦繡深吸口氣,背著阿虎帶頭走進去。

臨走前,她望了婉娘好幾眼,想起婉娘先前所言,還是決定將所想傾訴的話給壓在心裏。或許不相認才是好的。已經天人永隔,兩人又從未相處過,何必再惹來一場傷心?

門後漆黑一片,暗無天光,像是進了一個黑暗旋渦。錦繡想轉頭牽住方芽兒,後頸一痛,便暈了過去。

門外,男人咧著嘴朝婉娘笑,笑得婉娘毛骨悚然。婉娘緊張地退後幾步:“你想做什麽?”

她身後突然傳出另一個聲音,嚇得婉娘慌忙跳開,陸厲從她身後走出來,臉色慈和,道:“現下不是我們想做什麽,而是那位想做什麽。”

婉娘不知他所雲為何,茫然將他望著。陸厲擡頭望向遠處骨橋之上。那個暗紅衣袍的男子已經擡起頭來,冰冷的目光正落在婉娘身上。

婉娘聽見有道聲音在她耳旁響起,輕緩清冷,好聽得令她酥了骨頭:“你可還記得,你十五歲之時,家中住進來的那個表姐?”

似有一桶冰水當頭潑下,婉娘瞬間驚醒過來,嚇出一身冷汗。

她當然記得。

那個女子長得極美,婉娘從未見過如此美的少女,恍若是天上的神仙人物,叫什麽董妧的。自打她來後,城裏的青年才俊都被她迷得七暈八素,從小被捧著說是小一輩中最好看的婉娘哪裏受得了這種委屈,成天絞著帕子生悶氣,沒少在背地裏詛咒董妧,暗地使陰招害她。董妧全都默默忍下來,不對旁人提一句辛苦。

後來不知怎麽的,才在家中住了一月,突然有一日院中傳來婉娘娘親的叫罵聲。婉娘跑出去,看見她娘趙氏拎著董妧的頭發出來,邊走邊罵,模糊聽見她說什麽不要臉,勾引男人的。婉娘好奇,跑過去聽丫鬟碎嘴,才曉得其中緣由。

原來這董妧不是個好的,竟爬上她爹的床,被趙氏當場捉住,董妧連衣裳都沒來得及穿齊整,便被趙氏一頓好打,提著頭發便要拎出府去浸豬籠。

這事鬧的沸沸揚揚,街坊鄰居都出來看熱鬧。婉娘看著董妧披頭散發被塞進豬籠裏,全然不覆平日的風采,心底生出一絲竊喜。

董妧當日便被關進豬籠,淹死在湖裏。

幾日後,等趙氏氣消了,婉娘提起這事時,趙氏眼皮子都不擡,冷笑道:“她?你可憐她做什麽?還不都怪她平日裏裝扮成那副狐媚樣子,惹來你那死鬼爹的垂涎,想對她下手,正巧的被我碰見了。她還求著我救她,可笑,我會救勾引自己相公的狐貍精嗎?”

趙氏說起便來氣,又咒了董妧幾句。婉娘默默閉上嘴,坐回位子上繼續繡花,嘴角泛起一絲掩不住的笑意。

她以為這事到此為止,再沒有人會提起那個董妧。

誰曾想,這個狐媚子,到地府裏都不放過她!

婉娘尖叫一聲,叫道:“你是誰?你同她是什麽關系!”

她眼前映入一片暗紅,那個男子緩步朝她走過來,風姿卓然,卻令她心生恐懼。

“你偷走她的那件衣裳,本是她為自己縫制的嫁衣。沒能穿上,倒是被你給毀去。”他淡淡說道。

婉娘想起來,董妧死後,自己的確翻過她的東西。不過幾個破爛玩意,窮酸得很,難得有件好看的,她便自己收回去,反正人也死了,衣服全當是住在他們家中的報酬。

可是一個區區董妧,怎會引來地府的關註!

婉娘不甘,厲聲質問:“她不是我害死的,冤有頭債有主,去找害死她的人,關我何事!”

妖君冷笑:“錯在你不該拿她的嫁衣。因為那件嫁衣,本是穿給我看的。”

婉娘震驚。連一旁看戲的陸厲都驚得手一抖,還是影子妖奴在背後將他給扶著。

妖君手擡起,身後登時出現萬千幻影。一頂華麗的花轎,簇擁著千百名護轎的鬼,還有前頭開路的判官與無常,所有鬼在見到橋頭走來的那個女子時接連跪下,山呼震天。

他們叫那個女人什麽?

閻王?

怎麽可能?那個女人,分明是死去的董妧!

花轎裏伸出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握住垂簾緩緩掀開,妖君從裏頭走出來,一身與董妧極為相稱的紅衣,風流俊雅,笑意翩然。施施然走向董妧,柔聲道:“怎會遲了?”

董妧用團扇抵住唇,笑道:“我遲了,你便不娶我了嗎?”

妖君失笑:“你座下的鬼已將我團團圍住,我如今深陷地府,想不娶怕是不行。只好委屈你嫁我為妻了!”

董妧嗔怪地用團扇輕拍他的臉,將手遞到他手裏。

妖君牽著她,並肩走回花轎裏,將她扶上去,自己才坐上花轎。待到轎子被擡起,才問道:“你還未告訴我,為何會遲了?可是轉世時出了什麽變故?”

董妧咬著扇子,也不怕妖君心裏生出隔閡,總之她信身邊的男子,況且以她的身份,天底下怕是沒膽子肥的敢嫌她,便不瞞著妖君,道:“還說呢,我險些被人給汙了,躲過這劫,沒想到卻被浸了豬籠。現在我渾身都還是籠子裏那股臭味呢!”

聞言,妖君臉色一變:“是誰?”

他不管人間之事,對董妧在人間所經歷的輪回自然一概不知,從未想到竟是這種原因。董妧便都同他講了,末了嘆口氣:“真是憋屈得緊,得虧是我,要換做正常凡人家的閨女,怕是變成厲鬼都是有可能的。你瞧著,我身上那件自己做的都沒來得及帶回來,這件還是隨便扯了件衣服給改成的嫁衣。不過我總覺得身上有股臭味,你可不許嫌棄我,不然我也將你拿去浸豬籠!”

妖君暗自記下那些人,面上還是在安慰董妧順便調笑:“你走一趟人間,可不就學會個浸豬籠了嗎?”

董妧氣鼓鼓地捶了他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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