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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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望是,關山可以做我男朋友

年初六的時候,湘中高三的學生就開學了。

五班已經開始了高考倒計時,每天由值日生寫在黑板的右下角,“距離高考還有114天”。

司徒玥一開始看了,心裏還有些觸動,仿佛身後有人拿著鞭子在趕,可一旦天天看著,看習慣了,漸漸地沒有了那種緊迫感,人也松懈下去。

直到距高考只剩一百天的時候,學校召開了百日誓師大會。

高三生們坐在大禮堂內,學校先是放了一段衡水中學軍事化教育的視頻。

除夕那一天的晚上,司徒玥就聽犀牛說起過衡中的事情,但聽人說和親眼看見完全是兩碼事。

視頻裏,衡中那些學生每天五點起床,花十分鐘洗漱完畢,跑到操場上大聲朗讀手上的書,成百上千道背單詞的聲音夾雜在一起,讓司徒玥不禁懷疑,他們真的聽得到自己在背什麽嗎?

這時天往往還沒亮,他們的班主任背著手,看著班上學生背書時嘴裏噴出的白霧,臉上一派嚴肅。

吃飯的時候也正如犀牛所說,都是跑著去的,一到下課鈴響,學生們從教室裏一窩蜂地跑出,視頻裏是用無人機拍的遠景,從上往下看,能看到近千顆烏泱烏泱的人頭,場景很是壯觀。

司徒玥突然就心理不適起來。

就好像本來就比你優秀的人,卻比你還要努力,你是甘於落後,站在原地,死守最後一片樂土,當一個從始至終的loser,還是奮起直追,從此不成功,便成仁?

這是一個問題。

衡中的視頻過後,是湘中制作的一則勵志短片。

短片開頭,黑色的背景裏,就只有一句話——“一百天,你們能做什麽?”

這句話飛旋而出,一百天的“一”字,就跟一根悶棍似的,打在司徒玥腦袋上。

在《Victory》氣勢恢宏的伴奏裏,她聽見旁白在激昂地說:“高考報名人數915萬人,其中907.7萬人不與你同省,同省中有一萬人被保送,2千人沒信心不參加高考,8千人是裸考,9千人不能正常發揮,一千人會遲到,4.2萬人不與你考同一所學校,剩下一千人,630個水平不如你,369人會產生心理問題,你的對手只有……”

“我自己。”司徒玥喃喃地念出了聲。

誓師大會的結尾,是百日宣誓,從一班開始,到二十班結束,每個班級依次來。

到五班的時候,起頭的班長太激動,念“高三五班全體宣誓”時,“三”字喊岔了,嗓音跟指甲在黑板上刻意劃過一樣,但大家誰也沒笑話她,連班上最調皮的男生也沒笑。

他們一個個不約而同地捏緊雙拳,胸膛鼓起,太陽下,一張張年輕的臉漲得通紅,含著淚吼:“我宣誓……”

後來,司徒玥再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渴望成功過。

那時她雙拳握緊,雙眼直直盯著前方,就好像前排同學的後腦勺,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而她要翻過去,要登頂,要將勝利的旗幟插在山頂,讓它迎風飄揚。

她口中大聲念著宣誓詞,在心中告誡自己,她不要當個loser。

她要考大學。

誓師大會後,司徒玥暫時告別了一切娛樂活動。

她主動把手機上交給了楊女士,有那玩意兒她看書時總不專心,老想著摸魚。但沒手機也不行,楊女士在家裏翻箱倒櫃,總算給她找出一部以前淘汰下來的舊手機,是諾基亞的按鍵手機,除了打電話、發短信什麽也不能做,唯一的消遣就是一個貪吃蛇的小游戲。

司徒玥在手機裏只存了幾個號碼,除了自己爸媽的,就是馬攸和程雪的,還有一個是關山的。

她還嚴格地為自己訂了一個計劃表。

學校的作息是每天7:20上早自習,中午一個半小時的休息時間,三節晚自習,21:30下課。

司徒玥便規定自己每天5點起床,背一個小時的單詞後,準備去學校,中午也不回家吃飯午休了,在食堂裏吃完飯,就回教室看書,晚上回家後,還要看書到12點,才能上床睡覺。

不過這個計劃表堅持一個禮拜之後,司徒玥就撐不住了。

關山打電話來時,她在電話裏哭成狗,痛哭流涕地說自己現在最大的夢想不是考大學,而是好好睡上一覺。

聽得關山簡直哭笑不得,給她制作了一個新的計劃表。

司徒玥按他的話畫好時間表,一看,跟自己原來的作息時間沒什麽區別啊,學校7:20的早讀,她睡到6:40才起,然後掐著點兒進教室,晚上回來也是洗漱完倒頭就睡,完完全全的懶人作息。

她蹺著腿,在電話裏問關山:“你認真的嗎?”

關山笑著說:“有些人是適合背水一戰,但小玥兒你不適合,你那腦子要是不休息好的話,就會宕機。”

司徒玥咬著筆頭,一時之間,不能確定關山是在說實話,還是又拐著彎兒來罵她。

但不得不說,關山制訂的計劃表確實好用,畢竟他也不是說,除了上課的時間完全不學習,而是在保障充足睡眠條件下,讓司徒玥利用課間休息的時間,見縫插針地學習。

為了保障課餘時間的充分利用,司徒玥甚至在自己桌上貼了一張便利貼。

誰要是沒有正經事來找她,她就頭也不擡,筆頭一指那張便利貼,人家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本人要考大學,勿擾!!!

大家被她奮發向上的精神震撼,久而久之,也就不敢去找她閑聊了。

除了馬攸。

這死胖子天生眼力為零,嘴碎得仿佛一位有著三十年資歷的長舌婦,還偏偏坐司徒玥前面,有事沒事就轉身跟司徒玥說話。

司徒玥認為他就是自己考大學路上最大的一塊絆腳石,所以有一天她突發奇想,在桌子上壘了一大摞書,就像一個堅實的堡壘,抵擋了馬攸的口水攻擊。

唯一不足的是,這堵書墻不僅擋住了馬攸,也擋住了黑板和老師的視線,導致她一度得從旁邊探出頭去看黑板,時間久了會有斜視的可能。

再一個就是老師們看不見她,總懷疑她在書堆後不搞好事,老是有意無意地繞到她旁邊來講課,以她為中心,輻射出去一個直徑為三個座位的半圓,半圓內的同學們時刻精神緊繃,除了專心聽講根本不敢做別的,最後高考的時候,這個圈子裏的人,平均分普遍提高了三十分以上。

值得一提的還有,寒假裏,程雪的母親和廣東佬終於跑了。

她和程雪父親當初結婚的時候,只在村子裏擺了幾桌酒席,連結婚證也沒扯,戶口也一直是隨在娘家的,跑起路來簡直太方便。

程雪本來也要一起去,但考慮到高考資格的問題,她的學籍在湘市,如果轉去廣東,學校不好進不說,將來也是要回湘市高考的,當初關山參加高考的時候,也是為了學籍的事情跑了好幾次北京。

所以最後程雪還是選擇了留在湘市,參加高考,反正也只有一學期,三個月過後,她就能考上大學,徹底告別湘市。

她媽媽走的那一天,程雪就把自己必要的東西全部搬進了宿舍,再也沒有回去過,放月假就去司徒玥或馬攸家住。

但她爸爸還是找到學校裏來了。

那也是司徒玥第一次見到程雪爸爸。

當時在上課,是劉德全的數學課。

程雪爸爸穿著長褲長衫,站在五班教室門口,望著程雪的方向。

光從外表,一點也看不出她爸爸是個家暴妻女的爛人,他甚至長得相當秀氣,可以看出程雪的五官大部分繼承於他。

劉德全問他做什麽。

他說他是程雪爸爸,找她有點事。

劉德全就揮了一下手,讓程雪出去。

司徒玥、馬攸和魏明朗不約而同地伸手去攔程雪,司徒玥拽住她的手,魏明朗按住她的肩膀,馬攸轉過身來看著她。

三個人臉上都掛著擔憂。

程雪輕輕說了一聲“沒事”,就把司徒玥的手拉開,把魏明朗放在她肩頭的手揮下去,起身走出教室。

她出去後,劉德全繼續上課,講了些什麽司徒玥也沒聽,因為司徒玥的註意力全部放在教室外的走廊上。

程雪和她爸爸走遠了些,坐在教室裏看不見他們,司徒玥急得坐不住,總想起身去看情況。

劉德全看見司徒玥開小差,放下手裏的書,不講課了,清了清嗓子,問:“課代表?幹什麽呢?”

司徒玥沒聽見。

劉德全稍微提高音量:“課代表?我剛剛講了什麽?你說一下。”

司徒玥還是沒聽見。

全班開始竊竊私語起來,視線一致地看向司徒玥,而後者完全無知覺。

劉德全不信邪,再次問道:“司徒玥?你聽見沒有?”

吵死了!煩不煩人!

司徒玥不耐煩地擺了下手:“別吵吵!”

不像話!簡直是太不像話了!

劉德全氣得牙癢癢,正想發火,卻聽見教室門外,突然響起一道清脆的耳光聲,同時夾雜著男人粗著嗓子的怒罵,內容下流無比。

教室裏的人還不明所以,司徒玥、馬攸、魏明朗三個人就已經從座椅上一躍而起,抄著家夥沖出門外。

走廊裏,程雪正一手捂著被打的臉,她爸爸拽著她的胳膊,想把她拖下樓去。程雪不停地揮動胳膊,想要甩開他的鉗制。

她爸爸就一邊拽,一邊罵:“婊子養的下賤東西……”

魏明朗最先到門外,他大叫一聲:“放開她!”

說話的同時,人就沖了上去。

魏明朗手裏舉著一把椅子,對著程雪爸爸迎頭就是一摜。

程雪爸爸嚇得趕緊往旁邊一躲。

馬攸就順勢把程雪拉到自己身邊,司徒玥和魏明朗立即擋在他們前面。

兩個人的武器一致對外,魏明朗手裏舉著椅子,司徒玥手裏拿著一本卷成筒的數學“五三”,也是剛剛隨手抽的。

程雪爸爸要是敢上來,她保管把他抽得找不著北。

“你們誰啊?”程雪爸爸被這突然冒出的三人搞得很惱火。

“她同學!”

三個人齊聲說道。

程雪爸爸罵起來:“三個毛崽子管你老子的閑事……”

“吵什麽呢!”劉德全一聲暴喝,從教室裏大步走出來,黑著臉,手裏還拿了一副巨大的三角尺,估計也是順手抄的。

程雪爸爸頓時罵不出聲了。

劉德全拉著程雪爸爸的胳膊,將人往樓下拖,一邊扭頭朝身後吼:“你們四個!跟我來!”

司徒玥幾個被劉德全吼得渾身一震,不敢不從,低著腦袋,乖乖跟在他身後。

程雪爸爸想要掙脫劉德全,但力氣沒他大,也不管他是老師,氣得狂罵。

劉德全充耳不聞,一路帶著人,闖進一樓的年級辦公室。

辦公室裏,年級部主任和教導主任都在,還有幾個年輕的實習老師。

老師們被這一出弄得一頭霧水,還沒開口問,劉德全就將程雪爸爸放開,高聲說:“主任,家暴學生這事兒,你們管不管?”

“誰家暴?”程雪爸爸抻了下衣袖,沒好氣道,“我找我女兒,關你雞……”

劉德全舉起手中的三角尺:“你再說一句試試?”

程雪爸爸郁悶地閉上了嘴。

兩個主任對視一眼,請劉德全和程雪爸爸坐下,司徒玥四個人站在墻邊。

“怎麽回事?”年級部主任首先問道。

劉德全冷靜下來,將事情解釋了一遍。

教導主任皺了眉,問程雪爸爸:“程雪的爸爸是吧?怎麽了?怎麽突然打女兒呢?”

程雪爸爸便苦著臉說:“主任,我不是要打她,我是來問她媽媽的事,她媽媽從初四開始人就不見了,我到處找,也找不到她人,她外婆家裏也打電話問過了,也說不曉得。我一想我女兒跟她媽親,就想來問她,她放了假又不回來,我只好找到學校裏來,我也不曉得她是哪個班的,她從來不肯告訴我的,問了半天才找到她班上,哪裏是打她哦,我只是想問清楚,她媽媽是不是不回來了,總要給我一句話不,雖然我沒錢,一身的病,打工人家也不要我,但我有自尊心,她媽媽不想回來,我也不會纏著她媽媽。小雪就是不告訴我啊,說讓我死了這條心,她媽媽在外頭過得很好,讓我別打擾她媽媽,我心裏一急,力氣就大了一點,你看,她把我也摳出好幾條血印子了。”

他擼起衣袖,確實可以看見上面好幾條指甲劃出來的血印。

從他說第一句話起,司徒玥和馬攸就大喊“鬼話連篇”“你說謊”“胡說八道”,教導主任制止了幾次,最後幹脆把他們四個趕出去了。

司徒玥出去了也不安分,氣得捶墻罵人。

她頭一次見到這麽能顛倒黑白的人,幾句話就把自己變成了一個被妻女拋棄的可憐蟲,仿佛打程雪的不是他一樣。

程雪拉住司徒玥:“他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了。”

程雪臉上還帶著紅腫的指印,但是表情卻很平靜,見怪不怪,一看就是被打慣了的樣子。

魏明朗氣不打一處來,也跟著罵了起來。他嗓門兒太大,關了門也能聽見。

不一會兒,就有一個黑發圓眼的微胖姑娘溜出來,對他們說:“你們小聲一點。”

黑發姑娘出來了也不進去,把門輕輕帶上,走到程雪面前,很溫柔地問她:“程雪同學是嗎?可不可以把事情跟我說一下。”

黑發姑娘抓了抓頭發,臉上帶著羞澀的笑意,告訴四人:“我姓肖,是新來的心理老師。”

話音落地,司徒玥和魏明朗都安靜了下來,三個人六只眼睛看著程雪,不說話。

程雪沈默著打量那個肖老師半晌,才終於像是做了某種決定似的,“嗯”了一聲。

那天,程雪從自己小時候,有記憶的事情一件件說起,最後說累了,就靠著墻,手臂撐著辦公室外的窗臺,看著高三樓外的天空,一邊絮絮說著,神情始終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肖老師說,程雪爸爸有家族遺傳精神病史,性格偏執,人格上的精神病特質很明顯,這件事很嚴重。

肖老師沖進辦公室,打算跟主任反應這件事,主任當時正拍著程雪爸爸的肩膀,一臉和氣,讓他下次不要沖動,打人還是不好的。

程雪爸爸連忙點頭答應,臉上帶著唯唯諾諾的笑,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

至於打女兒的事情,就這麽過去了。

肖老師怎麽說也不管用,畢竟中國社會一貫延續的傳統就是這樣,管天管地,管不到人家裏去。

那是2015年的三月份,在九個月後,全國人大才通過了有關反家庭暴力的法案,2016年3月1日起正式推行。

而在那之前,中國關於這一片的法律,幾乎就是空白的。

兩扇門一關,門後就是一方小小的天地,全中國有成千上億個這樣的小天地,至於這個小天地是世外桃源,還是修羅地獄,誰又管得著呢?

這樣潦草的處理,終於在一模過後的一天,迎來了它的惡果。

程雪爸爸能摸清程雪的班級,當然也能找到她的宿舍。

那天是吃完晚飯,程雪回宿舍洗頭。

程雪習慣晚飯時分洗頭,因為有一頭長到腰際的頭發,宿舍又禁用吹風機,用的話整棟寢室樓都會停電,晚自習回去洗絕對不會幹,只能枕著一頭濕發睡覺,所以她一般在晚自習之前洗頭,然後用毛巾擦到半幹,到教室了再等它慢慢變幹。魏明朗有一次手欠,用打火機烤她的頭發,結果燃起來了,險些釀成一場大禍,完事後被司徒玥按在桌上打個半死。

誰也不知道,她爸爸是怎麽躲過宿管阿姨的視線,偷摸進來的。

女寢樓又老又舊,沒獨立衛生間,女生們洗澡都要去走廊盡頭的公共澡堂。

澡堂外有個砌著白磚的水池子,上面一排銹跡斑斑的水龍頭,可以接熱水,大家平時就在那裏洗頭洗衣服。

程雪當時就彎著腰,站在水池邊洗頭。

她爸爸就從後面走來,在她身邊站定。

程雪以為是別的女同學,並沒有註意,她正拿著一只藍色塑料杯子,往臉盆裏舀水,從上而下地澆在頭上,洗去泡沫。

她爸爸就笑著問:“洗頭哪?”

程雪動作一頓,眼珠往右一轉,就在濕淋淋的頭發之間,看見了男人擡起的手。

就在那一瞬間,程雪的反應無比快,她將水池裏的那個臉盆端起,朝她爸潑了過去,然後將臉盆子一砸,撒開腿就朝宿舍跑。

可是還沒跑出幾步,她爸就追了上去,這時她那頭長發就成了累贅,被她爸抓在手裏,拖到了水池邊。

程雪大聲尖叫起來。

她爸爸就一邊罵,一邊抓著她的腦袋往水池子上撞,下手很重,頭碰到堅硬的水泥臺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第一下程雪就受不住了,眼前一黑,耳邊嗡嗡地響,她有種失重了的感覺,腳下像踩了團棉花,嗓子頓時無法叫出聲了。

走廊裏這時站了不少女生,被那一聲尖叫喊出來的,看到一個男人提著程雪的腦袋,一下一下地往水池邊上撞,表情兇狠,嘴裏還罵著臟話。

女生們被嚇壞了,各自傻站在宿舍門口,捏著旁邊同伴的胳膊,神情痛苦,仿佛腦袋撞到水泥臺的是她們,可誰也不敢沖上去,把程雪從那個男人手裏救下來。

大概撞了有七八次,程雪的腦袋就磕破了,鮮血從口子裏湧出來,又滴到白瓷磚上,長方形的白瓷磚之間,有著一厘米來寬的縫隙,天長日久,縫隙裏結了一層厚厚的黑泥,程雪的血就流進這些四通八達的縫隙裏,很像地理裏那些覆雜的河流水系分布圖。

總算有人記得去叫宿管阿姨,等那個身材肥胖的婦女三步一跨地跑上樓時,就看見走廊的盡頭,程雪已經暈過去了,雙腿跪在地上,手臂無力地垂在兩旁,頭卻還被她爸爸提著,往水池上撞,就像個提線布偶一樣。

宿管阿姨大叫一聲,沖上去把程雪給救了下來。

女生們有了主心骨,也不怕了,簇擁上去,把程雪爸爸推開。

宿管阿姨把程雪半抱在懷裏,掀開她臉上蓋著的濕發,只見上面半邊臉都是血,這美麗的女孩兒緊閉著眼,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程雪被爸爸在女寢樓暴打的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湘中。

圍觀的人太多,這件事根本瞞不住,和司徒玥有仇的阿圓也知道了。

當時司徒玥正扶著滿頭繃帶的程雪上樓,看到阿圓,整個人瞬間進入戰鬥狀態,她心想阿圓要是說出一個討人嫌的字眼,她就是拼著被記過的危險,也要一腳給阿圓踹下樓去。

但出乎意料的是,阿圓什麽也沒說,只是看了程雪一眼,就下樓去了,當然擦肩而過時,還是習慣性地給了司徒玥一個白眼。

事發當天,學校就報了案,公安局和婦聯的人都來了,給程雪做了傷情鑒定和筆錄,不過也沒什麽用,程雪的爸爸那天打完人後,就不知道跑去哪個地方了。

教心理的肖老師說,目前中國法律裏關於家庭暴力的法條還是一片空白,很多家庭暴力案發生後,大部分人想的都是忍著,或是親朋好友幫著調解一下,根本不會鬧到報案的地步,司法機關對於這種案件的處理,經驗是非常有限的。

這也就意味著,程雪的人身安全,根本得不到保障。

這次程雪爸爸是摸進宿舍樓,下次可能就能摸到程雪床邊了。

雖然大部分校領導都認為她是誇大其詞,畢竟就算再渾蛋,他也是一個父親,哪裏有爸爸會殺死自己孩子的,可看到程雪那一頭的白繃帶,誰也說不出話來了。

為了保護學校其他女生的安全,也為了不讓程雪爸爸再找到程雪的行蹤,學校最後做的決定是,程雪從學校裏搬出來,住到司徒玥家裏去,婦聯的工作人員跟小區的保安談過了,從監控裏調出了程雪爸爸的肖像,絕對禁止他進小區。

另外公安局還派了一個便衣每天護送司徒玥和程雪上下學,保證程雪爸爸不會在路上偷襲兩個女生。

這兩個月,程雪爸爸一直沒有出現,在郊外的家裏也沒有人住,可能是嚇得不敢回來了,大家覺得安全了,便衣也就回公安局上班去了。

但程雪還是住在司徒玥家裏,司徒玥爸媽都特別喜歡她。

司徒玥爸爸就算了,他就沒什麽不喜歡的人,但得到楊女士的青睞,實在是一件很難的事,程雪居然做到了,司徒玥很驚奇,她一度以為只有研制出自動炒菜鍋的人才配得到楊女士的喜歡。

司徒玥琢磨,應該是因為程雪是個學霸,楊女士就喜歡書讀得好的孩子,所以她註定得不到來自親媽的愛意。

可轉念一想,關山也是學霸啊,楊女士就沒有很喜歡他的樣子,當初關山考上協和,司徒玥興沖沖地告訴楊女士,楊女士也只是淡淡說了一句“知道了”。

因此司徒玥推翻了這個可能。

司徒玥又猜測是不是因為程雪每次飯後都搶著要刷碗,所以楊女士喜歡她。

可是因為司徒玥不想程雪刷碗,最後刷碗的人,總是變成司徒玥,那怎麽不見楊女士喜歡她?

司徒玥琢磨來琢磨去,最後只得到一條結論,那就是程雪天生招人喜歡。

難怪當初她見程雪第一眼,就心生好感。

便衣叔叔回去上班了,魏明朗和馬攸還是擔心這兩個女孩兒。

當然,擔心程雪更多一點。

司徒玥是個怪胎,一身的蠻力,小時候念過幾天柔道,幼功精湛,兩個月裏又跟著武警出身的便衣學了點拳腳,一身蠻力化巧勁,更加不得了,哪個歹徒不開眼,找她打劫,那就是自取滅亡,比起擔心她,還不如擔心那個歹徒。

因為擔心,魏明朗和馬攸就主動提起要送她倆上下學。

雖然司徒玥反覆說了不用,有她一個人就夠了,但兩個男生還是堅持,用他們的話來說就是司徒玥雖然力氣大,但智力水平十分有限,難保程雪爸爸不會使出一個調虎離山之計,到時司徒玥嗷嗷中計跑了,程雪就完了。

司徒玥微笑著給了這倆人下巴一人一拳,才指著魏明朗,問馬攸:“他就算了,你怎麽保護我們?”

言下之意是馬攸太菜雞,長得又胖,跑三步就喘,還不知道誰保護誰。

馬攸何等聰慧之人,一下就聽出她話裏的鄙視,當下背過身去抹眼淚,說司徒玥侮辱他。

司徒玥聽了,一口瀑布血差點兒噴出來。

而馬攸此時已經從侮辱說到了同學愛,司徒玥如果不同意,就是阻止他和魏明朗傳遞同學愛,散播溫暖,就是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淪喪,就是要被釘上十字架的惡人。

如果不是知道學校為了她們的安全,特意批準她們可以不用上晚自習,司徒玥簡直就要信了他的鬼話。

但她當時除了同意,別無他法。

可沒想到,第二天,遲灝也說要加入“護雪軍團”(馬攸取的智障名字)。

司徒玥當時聽了,險些被一口水嗆到,咳了老半天,問他的第一句話是:“你也不想上晚自習啊?”

“不是。”遲灝說。

自此,三個男生每天清早趕到司徒玥家樓下,一開始還會一邊聊天一邊等,雖然大部分時候是馬攸在聊,沒人理他。

魏明朗最近好像有點鬥雞眼,並且只對著遲灝鬥雞眼,其餘時候都是正常的,也不知道什麽毛病。

而他鬥雞眼的時候一般不說話,只專心鬥他的雞眼。

遲灝又是個每天說不到三句話的悶葫蘆,馬攸自說自話也挺無聊的,只好朝樓上吼一聲,讓司徒玥趕緊下來別磨蹭。

這種事一兩次還好,幹多了就容易被居民投訴,脾氣暴點的直接拉開窗戶罵,或是一盆涼水從樓上澆下來,好在三個人一次也沒被澆中過。

楊女士看他們可憐,便讓他們進家裏等。

他們一進去,通常是看到程雪抱著書包坐在沙發上,指一指衛生間的門,說:“還在洗臉。”

要不是楊女士在,馬攸能崩潰地去撓門。

每天傍晚下課後,三個男生就送她們回去,到司徒玥家後,幹脆留下來一起學習。

有程雪和遲灝這兩個學霸在,司徒玥和馬攸的成績進步了不少。

魏明朗上學期就通過了華南理工體育特長生的校招,文化分只要過了線就行,他成績不算差,根本不用擔心,可他還是非要留下來一起學習,司徒玥不想打擊他的學習積極性,也就隨他去了。

楊女士常常會留他們吃晚飯,其實她也只是客氣一下,她有多討厭做飯,司徒玥又不是不清楚,但沒想到這幾個男孩兒一點也不跟她客氣。馬攸忙不疊點頭,天真地說:“好啊好啊,那麻煩阿姨了。”

結果那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楊女士內心怨念過重,她做的飯菜簡直難吃到了平均水平以下的地步。

馬攸他們吃過一次就知道了,司徒玥為什麽這麽瘦,然後掌勺的人就變成了魏明朗。

他這個人很神奇,居然會下廚,做的菜還異常好吃。

據說是有一個同樣做菜很難吃的媽,魏明朗從小就面臨著兩個選擇,一個是吃他媽做的菜,一個就是餓死。

但正常人不會選擇餓死,所以其實只有一個選擇,就是吃他媽媽做的菜。

魏明朗吃了七八年,感覺再吃下去,他一個正常人也會吃成不正常,只好趕緊懸崖勒馬,自己試著做飯吃。

十幾年下來,也有大廚的水準了。

至於有著相似經歷的司徒玥,為什麽一點廚藝也不會,司徒玥反思,應該是她那時候有關山,可以拿他的零花錢開小竈,不會面臨不吃楊女士做的飯就餓死的人間慘案。

雖然不用上晚自習了,但五個人白天還是要補回來。

高三年級現在每周都會一次周考,完全按照高考的時間設置來安排,白天上課要進行第三輪覆習,卷子就只能留在晚自習講,一般都是講疑難題和學生們很多混淆不清的點,會有很多知識點,如果錯過簡直就是上考場了會丟幾十分那樣的災難。

因此當天上晚自習的老師們,會在下課的時間,把他們五個叫到辦公室裏補課,因為遲灝是沖清北的苗子,學校很重視他,都是一班的老師來補課。

除了遲灝,其餘四個簡直就是去找罵的。

親身體驗了,司徒玥才知道平行班和重點班的區別——

補課的情形通常是這樣的:一班老師們翻一下試卷,問遲灝:“有什麽問題?”

遲灝就問幾個問題,然後老師就解釋一句,問遲灝:“懂了嗎?”

遲灝點點頭,說:“懂了。”

碰到極少數不懂的時候,老師就再演算一遍,然後問:“懂了嗎?”

遲灝這下露出一種恍然地表情:“懂了。”

問完他,老師們又來問剩下四個平行班的學生:“有什麽問題?”

司徒玥心態崩了。

有什麽問題?她覺得全都是問題啊!遲灝他是個人嗎!求求他做個人吧!

不過一班的老師大部分都是好的,態度溫和,如春風細雨,神色間帶著對低智商群體的包容與憐憫,要是他們四個沒聽懂,就好脾氣地再說一遍。

如果解釋了三四遍,還是聽不懂,老師就笑一笑,說:“不要緊,這個不考。”

司徒玥很擔心,認真地問:“老師,這個真的不考嗎?”

“應該是……不考的。”

司徒玥就問:“真的嗎真的嗎?老師你真的確定嗎?”

老師說:“我希望它不考。”

大部分老師是好的,但也有個例,就是一班的數學老師。

司徒玥從小到大,最害怕的就是數學老師,可這個數學老師卻已經超過了她害怕的範疇……

她敬畏他,就像敬畏大自然那樣。

數學老師姓孔,長得神似櫻桃小丸子的爺爺,腦門兒上三道擡頭紋,深得跟車軲轆印一樣,滿臉橫肉,兇神惡煞,頭還禿。魏明朗因此給他取了一個綽號,叫孔禿子。

孔老師要放在飯圈,絕對就是個毒唯粉,要被人肉。

他鐘愛遲灝,極其喜歡用遲灝的智商打擊其餘四個人,才不管要不要維護平行班孩子的自尊心,最常說的話是:“你們跟遲灝比,就是個原始社會的智人。”

司徒玥就暗地裏罵他:“你才是智人,你全家都是智人。”

罵完往旁邊一瞟,平時最愛罵孔老師的魏明朗居然沒有說話,臉上帶著神秘的笑。

司徒玥震驚了,難道魏明朗的段位已經到了笑看生死榮辱的地步了嗎?他有這麽高的素質了嗎?

等走出辦公室,她一問,才知道是她想多了。

魏明朗的素質並沒有提高,而是他根本不知道孔老師是在罵他們,他以為智人就是智慧人的簡稱。

司徒玥告訴魏明朗:“智人是原始社會時期的人類祖先,是群能直立行走的猴子。”

魏明朗楞了一下,然後說:“去他的智人,他全家都是智人。”

司徒玥這下放心了,魏明朗他還是正常的。

雖然司徒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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