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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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玥說:“不是你打不得他,是誰你都不應該打,打架不好。”

“那我不管,”關山抄著胳膊往門框上一靠,“反正我打都打了。”

司徒玥無奈。

“行吧,”司徒玥把手往額頭上一搭,無力地問道,“你打就打吧,幹嗎打那麽狠,也不讓著人家一點,你……”

她話還沒說完,也不知道怎麽刺激到關山了,他臉色一變,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兒原地蹦起來。

關山情緒激動地道:“我怎麽沒讓?我要沒讓,能叫這孫子碰到我的臉?呸!什麽人呢,會不會打架,光往老子這張帥臉上招呼,成心的吧?”

司徒玥:“你……”

“你什麽你!”關山滿臉譏誚,莫名其妙地又推翻了自己先前的話,“小玥兒,你知道個屁!男人之間能讓嗎?我要是讓了他,那才是瞧不起他。”

還男人?毛長齊了嗎?

司徒玥聽得好笑。

在那一刻,她腦子裏也不知道哪條神經搭錯線,突然靈光一閃,問關山:“你和遲灝打架,不會是為了我吧?”

關山聽到這句話的表情,就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冷笑話。

“你腦袋被驢踢了吧?”

關山如是說。

司徒玥瞬間滿面通紅,羞愧不已,恨不得沖到陽臺外,頭朝地從四樓一躍而下。

這時,只聽一道“刺啦”聲響,八班教室的一扇玻璃窗戶被推開,從裏面探出顆刺猬頭腦袋,正是小黛。

小黛對著司徒玥大喊:“司徒小妹!別聽老大胡說!他這架千真萬確是為你打的!我們都是見證者!”

一通喊完,趁關山眼刀子還沒甩過來之前,小黛就迅速地縮回教室,“啪”的一聲把窗戶合上。

幾秒鐘後,關山臉紅到脖子根,捏緊拳頭,沖司徒玥吼:“不是!”

司徒玥掏了掏耳朵,差點兒被關山吼聾。

“我沒有!”關山又沖她吼。

“好啦好啦……”司徒玥揮手。

關山:“你別聽他瞎說!”

司徒玥一怔。

最後,關山冷笑一聲,姿態宛若一個最貞潔的烈女,而司徒玥是這世界上最骯臟的淫徒。

“你以為你是誰?”他露出世界上最鄙夷的眼神,對司徒玥說,“小玥兒,你屁都不是!”

隨後,他就“哐”的一聲,把門摔上,進了教室。

司徒玥站在原地,摸著險些被門砸到的鼻尖,在凜冽的寒風裏,開始思考。

這個世界上,腦殘究竟還有沒有得治。

高二期末考最後一堂考試還剩十五分鐘的時候,已經能聞到空氣中隱隱的興奮因子了。

等下考鈴聲一響,學生們已經按捺不住了,一個個坐在椅子上跟個猴兒似的,等著坐在第一個的同學來收答題卡。

等監考老師一聲令下,學生們才活動起來,等著班主任來進行放假前的最後一番講話。

每次考完,總會有一堆“對答案黨”,還有無數人想要拉司徒玥入夥,可偏偏這是司徒玥最害怕的活動,她幹脆眼不見為凈,去洗手間躲清凈了。

等從洗手間回來的時候,潘艷華已經站在講臺上講話了。黑板上不知被誰用紅色的粉筆寫了好大一個“寒假快樂”,其餘空著的地方,全被各科代表寫著老師們留的寒假作業。

司徒玥貓著身子從後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正好潘艷華說到假期自律的問題。

“假期裏可以放松,但也要看看書,做做寒假作業。不要玩到自己姓什麽都忘記了。”說到這裏,他向鬼鬼祟祟的司徒玥飛去了一個眼刀,“尤其是某些覆姓的同學。”

剛坐到座位上的司徒玥聞言,左手比到太陽穴上,沖潘艷華敬了個軍禮。

意思是“遵命”。

潘艷華看不慣她這副涎皮賴臉的模樣,意有所指道:“成績三天後就會出來,到時候大家來領成績單和評估手冊,不能來的我會一個個打電話通知到位,如果有的人沒進步五名的話……”

他以一句冷哼做了結尾。

司徒玥用手機把黑板上的作業拍了下來,又裝了一袋子書,雖然知道這一整個寒假都可能不會拿出來,她還是心甘情願地背在了肩膀上,和程雪、馬攸道過別後,去高三樓找關山,等他一起回家。

回到家後,她把書袋子隨手扔在地板上,一頭撲到被子裏,直接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

……

過了三天瀟灑日子,她果然沒有勇氣去學校拿成績單,把這事全權委托給了馬攸。

又怕潘艷華真的打電話給她爸媽,給她老爸打還好,反正她的老父親無論她考得多差,都是一句“不要緊,慢慢來”,最後還反過來幫她遮掩。

可如果潘艷華不厚道,直接一通電話打到她老媽手機上,那才是真正的修羅場。

她想了個糟糕至極的主意。

她沒把潘艷華在她老媽的通訊錄裏拉黑,而是直接偷了她媽媽的手機,藏到屁股底下,然後自己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可她忘了一件事,關掉來電鈴聲。

所以,在潘艷華電話打來之前,楊女士正滿客廳亂轉,到處找手機,問司徒玥:“見到我手機了嗎?”

司徒玥搖頭:“沒。”

下一秒,楊女士的手機就在司徒玥屁股下頭歡快地振動了起來。

“我好像聽到手機響的聲音了?”

司徒玥面色如常:“不,你沒有。”

楊女士何等英明睿智,一看司徒玥的樣子就知道她有古怪,走到她面前,命令道:“起來。”

司徒玥在她和楊女士十幾年的相處中,曾從無數次的血淚教訓中總結出來一條寶貴經驗,那就是當她老媽用這種祈使句語氣說話時,絕對不要讓她有重覆第二遍的機會。

否則她的下場會很淒慘。

因此楊女士一聲令下後,司徒玥幾乎是在話音落地的同時,就利落地站起了身。

而沙發上,她屁股剛剛著陸的地方,赫然是一部手機。

屏幕亮著,上面顯示著“潘老師”來電。

楊女士趕緊接起電話,同時瞪了司徒玥一眼。

而司徒玥趁她接起電話,迅速閃身回房,拉開了陽臺的玻璃門,手腳嫻熟地翻到了隔壁關山的房間。

關山當時正在寫一張理綜試卷,聽到聲音,連頭都沒擡一下。

直到一個多小時後,馬攸打來電話報喜,說她這次正好前進了五名,她後面就是魏明朗,只比她低了一分,險些就要被潘艷華告一個黑狀。

司徒玥聞言,四腳朝天地躺在關山的床上,吐出口氣。

“太好了!我的媽,心臟都要停了!”

馬攸在電話那頭說:“不過……”

“不過什麽?”司徒玥懶懶的接口。

“程雪考得有些不太好。”

“是嗎?”

司徒玥翻了個身,沒太在意。

“是不是只考了第二名?第一名是鄧曉柔吧?”

“第一名確實是鄧曉柔,不過程雪不是第二名。”

“嗯?”司徒玥有點意外了,“難道這次小雪退步了兩名?”

她抵著舌頭“嘖”了一聲,有些頭疼,在床上翻來滾去,把關山深灰色的床單滾得一片淩亂。

關山轉著手裏的筆,也不做試卷了,就專心盯著她,想看她到底能滾到什麽時候。

司徒玥道:“看來我老婆要哭鼻子了。”

“不是,”馬攸打斷她,“程雪不是第三名,也不是第四名,司徒,程雪她這次,是我們班最後一名。”

“撲通”一聲,司徒玥連人帶手機滾到了床下。

隔天,司徒玥猶豫了很久,才終於鼓起勇氣給程雪打了一通電話。

司徒玥是個很馬虎的人,按關山的話來講,就是一根腸子直到底,腦子被人用熨鬥燙過,沒有任何迂回,比做過拉皮打過除皺針的網紅臉還要平坦。

如果換作是馬攸考砸了,她早就一通電話打過去了,順便大肆嘲笑一番。

比如什麽“老馬你怎麽搞的這次考得比我還爛哈哈哈哈哈哈”,抑或是“老馬你考這麽爛屁股沒被你爸媽打開花吧哈哈哈哈哈”。

但這事兒擱程雪身上就不一樣了。

她對程雪似乎天生多了一分耐心和溫柔,也有可能是因為程雪這人,柔弱得就跟朵薔薇似的,默默開在墻角裏,稍微一陣風,一場雨,就可能讓她隨風雨逝去,讓司徒玥這個魯莽毛躁的人,也不得不放輕手腳,小心呵護。

司徒玥將她對程雪的這種保護欲,稱之為“母性的光輝”。

在電話撥通之前,司徒玥就在心裏反覆地告誡自己,等下小雪接了電話,千萬不要開口就說“你期末考的成績怎樣怎樣”,一定要按照她老爸常念叨的指導方針,慢慢來,不要急,循序漸進,緩緩到位。

連續做了好幾遍建設,直到腦子裏自動響起這幾句話後,她才敢撥通程雪的號碼。

屏息等了幾十秒後,程雪才接起電話,聽筒裏傳來一聲“餵”。

司徒玥腦子一蒙,張口就道:“小雪你期末考試成績……唔!”

她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完了!心理建設做太多,給念串詞了!

程雪似乎也楞了一下,一時沒接話,電話裏冷場了一會兒。

“嗯,對,考得有點差。”

司徒玥條件反射地說:“慢慢來,不要急,循序漸進……啊呸!小雪你別聽我胡說!我那個……不是我……”

“阿玥,我們下次再說吧。”

“啊?”司徒玥一蒙,“我們還沒說多久啊?”

程雪語速很快地道:“我現在有事。”

伴隨她說話的聲音,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巨響,把司徒玥嚇了一跳。

接著,司徒玥聽到電話裏傳來一聲暴躁的“我去你……”

剩下的沒聽到了,因為通話已經被程雪中斷。

司徒玥的右眼皮突然毫無征兆地,猛烈跳了一下。

如果司徒玥坐上一輛覆滿灰塵的破舊班車,花上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去往距離湘市50多公裏外的遠郊,程雪的家裏。

她就會發現,在她眼裏脆弱得跟朵薔薇花似的程雪,此時就站在客廳白熾燈發出的慘白燈光下,手裏握著一把剛從廚房拿來的菜刀。

刀尖對著程雪,刀柄沖著一個滿臉戾氣的男人。

那是程雪的爸爸。

程雪背脊挺直,像一把寧折不彎的長劍,站在光線下,臉色比燈光還要白上幾分,眼神卻很鋒芒,毫不避讓地看著面前那個比她高一頭的男人,不像是在看父親,倒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地上還癱坐著一個女人,正在哭,頭發淩亂,鬢角上帶傷,血糊在頭發裏,是暗紅色,很像永生花環上,那些零星點綴著的荊棘果。

她是程雪的媽媽,有著和程雪一樣含愁帶怨的美麗眼眸。

程雪握著刀,往她爸手裏塞。

程雪對他說:“用這個吧,一刀下去,就痛快了,你先殺了她,再殺我,早死早超生,大家一起解脫。”

她爸爸瞪著眼看了她很久,神情古怪,仿佛第一天認識他女兒。

程雪面色坦然自若,任他看。

父女倆僵持良久,就像兩個武林高手,有一天狹路相逢,可誰也摸不清對方的底細虛實,只能暫時按兵不動,仔細觀察對方的一呼一吸,一動一式,來判斷身手是否出於自己之上,是該打還是該逃。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很久,終於,她爸堅持不住,敗退了。

他繞過程雪,走出家,摔上了門。

等確定他不會折回來後,程雪才仿佛脫力般地將菜刀放在茶幾上,自己的肩膀塌下去,腰也垮下去,挺直的脊梁一彎,她整個人仿佛瞬間縮短了幾寸,沒有了方才那種刀口舔血的英雄氣勢。

她又變成了一朵嬌弱的,仿佛隨時都會折斷的薔薇花枝。

她蹲在地上,將正在哭泣的媽媽輕輕抱進懷裏,將媽媽淩亂的頭發一縷縷地理順。

“沒事了,別哭。”

在這一刻,她成了母親,懷裏那個瘦小的女人,是她的孩子。

時間過去很久很久。

程雪拿出棉服口袋裏的手機,上面有七八通未接來電,全是司徒玥打來的,每一通之間,間隔時間很短。

此外,還有一條司徒玥發來的信息:沒事吧?我好像聽到一些聲音?

程雪回覆她:隔壁裝修。

隨後,程雪翻開通訊錄,撥去一個電話。

“餵?”

溫潤的男聲從聽筒裏傳來。

寒假裏的時間過得飛快,司徒玥也沒覺得自己幹了什麽,不過就是被爸媽領著走了幾次親戚,還和馬攸出去吃了幾次飯。

程雪自從上次發了那條微信後,電話就再也打不通,司徒玥也不知道程雪家在哪裏,程雪從不邀請她去家裏玩。司徒玥只知道程雪家不在湘市市區,所以程雪是寄宿生,只有每個月放月假才會回去一次。

司徒玥和馬攸說了上次電話裏的異響,兩個人都很擔心程雪。

馬攸想象力十分豐富,甚至都腦補出一隊盜墓團夥在殺人越貨時被程雪撞見,為了滅口,端著機關槍,沖進程雪家,把她一家三口通通幹掉的故事。

說不定程雪家裏現在就躺著三具屍體,屋子裏爬滿了蜘蛛,蜘蛛吐絲結網,老鼠們就在蛛絲網裏跑來跑去,在三具屍體上踩來踩去。

他說得認真又具體,司徒玥被他說得背後發毛,心裏發虛,雖然知道馬攸話裏扯淡的成分居多,但她擔心程雪卻是實打實的。

司徒玥和馬攸頭埋著頭一合計,想起高二開學的時候,班長曾讓每個人都填過一個家庭基本信息表,便給班長打了一個電話。

五班班長鐵面無私,一開始還以不能洩露同學個人信息為名,拒絕給他們看。

直到司徒玥和馬攸指天誓地,發誓自己絕對沒有不良心思,並且答應兩個人開學後,將承擔五班一整個學期的廣播稿撰寫工作,班長才發給他們一張電子表格的截圖。

只有程雪那一欄。

兩個人按照表上程雪寫的地址一查,十分懷疑,這個地方是不是都出省了。

且乘坐方式五花八門,司徒玥和馬攸早上八點就出門,先是乘坐三個多小時的長途汽車到了鄰市,然後坐上市內大巴去下屬的一個小縣城,又花了一個多小時,到了縣城裏,還要換乘,坐上一輛小型班車,去縣城下屬的一個小鎮。

到了鎮上,還不算完,班車不去鄉下,司徒玥和馬攸只好又走了十幾裏山路,只有幾度的氣溫,兩個人楞是走得汗流浹背。司徒玥熱得把棉襖脫了,把兩只袖子打了個結,系在腰上。

馬攸是個胖子,寒假裏更是吃得膘肥體壯,十幾裏山路簡直就是要他小命,他走得直喘,最後在走一個上坡的時候,實在累得不行了,不管不顧地往地上一坐。

“不行了,司徒,我要死了,真的走不動了。”

司徒玥也累了,但還有力氣去拉馬攸:“不行!快點!就快到了!”

馬攸被她扯著胳膊站起來,像條死狗一樣地被她拖著走。

“司徒,我好累,我想躺在沙發上,吹著暖氣,玩手機。”

司徒玥說:“就快到小雪家了,到她家後,她家的沙發任你躺,橫著躺,豎著躺都行,她家的暖氣任你吹,小雪還會給你做魚吃,你還記不記得上次班上組織野炊,她做的那條紅燒魚?七八斤重的魚,被你吃得只剩骨架子。”

一聽到吃的,馬攸立即就來勁了,也不用司徒玥拽他了,兩腿生風,只想快點走到程雪家,吃上她親手做的紅燒魚。

終於到了地址上寫的那個小村子,兩個人卻沒頭緒了,看到一戶人家的曬谷場上坐了幾個中年女人,正一邊擇著茶葉,一邊聊天。

司徒玥和馬攸便走過去,問她們程雪家在哪裏。

“程雪?哪個程雪?”一個黃臉大嬸操著一口方言問他倆。

司徒玥和馬攸臉上都是一蒙。

最後還是司徒玥機智,從手機裏調出一張程雪的照片。

幾個女人湊過來看。

這時,有個女人說:“莫不是雪兒吧?東頭程二流子屋裏頭的那個?”

“哦,是她哦,長這麽大了,認不得了。”

黃臉大嬸一拍大腿,想起來了,問司徒玥他們:“你們兩個找她做麽子?他們一屋人好久以前就搬走了,現在東頭就一個空屋子。”

司徒玥和馬攸不約而同地“啊”了一聲。

“那您能帶我們去看看嗎?”司徒玥問。

十分鐘後,兩個人對著一處土黃色的山坳,面面相覷。

山坳合抱處,有一座三居的平房,很久沒人住過了,房子前雜草叢生。

給他們帶路的大嬸說:“看吧?我就說沒得人,你們還不信。”

馬攸恨恨地問司徒玥:“沙發呢?暖氣呢?程雪做的紅燒魚呢?”

司徒玥摸摸鼻尖,說:“回去就有了。”

馬攸:“……”

司徒玥的嘴,騙人的鬼!

兩個人回去也成了問題,帶路的大嬸好心,見他們兩個學生仔,說著一口普通話,肯定是城裏來的,便說正好她當家的要去鎮上買白菜種子,就順便帶他們一段路。

司徒玥和馬攸感動得淚流滿面。

到了大嬸家,幾個女人還在,司徒玥和馬攸坐在凳子上,被幾個大嬸問東問西,把家庭情況交代得一清二楚。

接著,有個女人問他們:“你們找程二流子女娃兒做麽子的?”

司徒玥一楞,二流子這話在湘市方言裏也有,但不是什麽好意思,是流氓、痞子的意思,且大部分指的男性。

“為什麽叫程雪爸爸二流子啊?”

她這話剛一問出口,幾個中年女人的臉上,頓時流露出一種興奮的表情來。

這種表情司徒玥曾在馬攸臉上見到過無數次,大部分出現在馬攸和她分享一些隱秘的八卦時。

司徒玥心裏,忽然有點不適。

幾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將程雪家裏的事情說了個底朝天。

她們人多口又雜,說的又是方言,有時說得快了,司徒玥沒聽明白,信息一下子就過去了,最後綜合馬攸聽到的,再加上兩個人的一些潤飾揣摩,得出了一個大概完整的故事。

可憐,是幾個女人七嘴八舌的敘述裏,出現頻次最多的兩個字眼。

程雪的祖上成分不好,是地主,新中國成立前,占地幾十畝,家裏還請長工,程雪爺爺那時候還被村裏人喊作“少爺”,等到了土改,打土豪,分田地,她家裏房子被分走了,田也沒了,最後只留下那一座三居的平房。

程雪爺爺還是被別人喊“少爺”,不過這個稱呼就或多或少地帶了一些調侃之意了。

他出身優渥,過慣了被人伺候的日子,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到四十來歲都還是一條單身漢,家裏又窮又破,沒女人願意嫁給他,最後只能娶了個神經有點問題的女人當老婆,這就是程雪的奶奶。

程雪奶奶可憐,女人們說。

雖然腦筋有點不清楚,像個小孩兒一樣,但是手腳勤快,一雙手跟把大蒲扇似的,打掃屋子,下地割稻,拉扯孩子,沒有她不能做的,最後還要被程雪爺爺打。

程雪爺爺心情好就打牌喝酒,心情不好就打老婆,有了孩子就打孩子。

身邊有棍子就拖棍子打,沒工具的話,就脫鞋子,用鞋底抽。

程雪奶奶像個孩子,打痛了就往地上一躺,滾來滾去,哇哇亂叫,扯開嗓子號,聲音傳出二三裏,都聽得見。

程雪爸爸從小被打到大,耳濡目染,又不學好,二十來歲還整日在外晃蕩,游手好閑,人人都在背地裏說他是二流子,和他爸一脈相承的壞苗兒,沒有好人家願意把自家姑娘許給他,最後娶了鄰村一個窮人家裏的姑娘,也就是程雪媽媽。

剛結婚的時候,兩個人還過了一段安生日子,程雪媽媽長得漂亮,她爸爸心疼老婆,那陣子家務事都幫著做,村裏人人都說他轉了性兒。

誰知好景不長,因為程雪出生,家裏經濟逐漸捉襟見肘,程雪媽媽為了養活家裏這幾口人,隨村子裏一個好友去東莞打工。

她去了三年,三年裏,不斷有好事的人來跟程雪爸爸說,東莞不是個好地方,女人去了都要學壞,男人頭頂長綠毛,變成烏龜王八蛋。

程雪爸爸一開始還罵那人,後來跟他說這話的人越來越多,他罵不過來,最後只能開始罵程雪媽媽,她人在千裏之外,罵了也聽不到,他就轉而罵身邊的程雪。

好在程雪也才兩三歲,根本聽不懂她爸在說什麽,只會被他兇惡的語氣嚇哭,次數多了,生理上自動免疫,以後也不哭了,只當爸爸天生嗓門大。

三年後,程雪媽媽回來了,城市的水養人,她的皮膚比嫁人前還要水靈,掐得出水來。

她踩著小高跟,臉上化著妝,包裏還裝著給小程雪帶的巧克力。

離家三年,程雪從一個繈褓裏的小孩兒,變成了一個拖著長長的鼻涕,坐在小板凳上的小女孩兒。

而她的丈夫,從一個溫文的男人,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惡魔。

數九寒天,她剛從隨身包裏掏出巧克力,還沒來得及遞給女兒,就被男人拽著頭發,當著來看熱鬧的村民面,一路拖到廚房外的水缸邊,不由分說地摁進結冰的水面。

“臉臟了,我幫你洗幹凈。”男人惡狠狠地說。

而坐在一旁,早已習慣父親大嗓門的程雪,只是面無表情地撿起地上掉的那塊巧克力,放進嘴裏。

真苦!她“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這之後,村裏謠言四起。

程雪媽媽掙了大錢,她說是買彩票中的。

沒人會信。

謠言越傳越廣,就像成千上萬只蜜蜂飛過田野,振翅時發出的嗡嗡聲響徹天際。

程雪爸不堪忍受,用程雪媽的錢,搬了家,村子裏的人不知道他們搬去了哪裏,程雪爸也根本不想讓他們知道。

搬家之後的事,女人們也不清楚了,猜測倒是有很多,有些說程雪媽和程雪爸離婚了,帶著孩子單過,也有說程雪媽肯定是在東莞處了個相好,最後跟相好跑了,程雪扔給爸爸帶。

幾個女人爭執不休,最後問起司徒玥和馬攸程雪一家的近況。

司徒玥和馬攸一攤手:“我們也不清楚。”

女人們臉上頓時顯露出一種失望的表情。

“你覺得,那些大嬸說的是真的嗎?”馬攸坐在三輪車另一邊的長凳上,問司徒玥。

鄉下的路是泥巴路,坑坑窪窪,三輪車行駛在上面,一顛一顛,帶得馬攸臉上的肥肉也一顫一顫,很有節律。

司徒玥就入迷似的盯著他臉頰兩側顫動的肉,嘴裏叼著一根路邊隨手扯來的狗尾巴草。

這東西在鄉間到處都是,見風就長,夏天是青草綠的顏色,到了冬季,就泛成黃色。

“不知道。”她老實說,最後又補充了一句,“我希望不是。”

馬攸看著她,說:“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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