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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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南疆當真去米店裏當上了學徒。他要錢。

何庭毓的那句“沒飯吃了來找我”成了他心頭的一根毒刺,沒事就攪和兩下。他開始害怕,害怕真的會有沒飯吃的那天。

光有房子住是不夠的,得有錢。

米店的吳老板跟何庭珖算不上熟識,只有些生意上的往來。何家的小公子突然上門來向他討飯吃,他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直到跟何庭珖通了氣才敢收人。

何庭珖氣得七竅生煙,一面告訴吳老板“不必把他當人看“一面就去找何庭毓說理。

“哥,這孽障放著好好的學不上非要去當奴才,賤人賤命,你還跟他講什麽情面?”

何庭毓看似對此事漠不關心:“他要做什麽,就隨他去。“

“他占著父親的房子,對外也還是咱們的弟弟,何家的臉都要被他丟盡了!”

“你不把他當何家的人,他就丟不了何家的臉。”

“怎,怎麽不是何家的人了?“何庭珖語塞,“他現在還住在公館裏頭呢!”

何庭毓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要房子?“

“我是替你不值!”

“這房子我現在用不上,給他占著無妨。”

何庭珖無計可施。

何庭毓刀槍不入,既講情面又不講情面,他再眼紅也不敢耍心眼動大哥手裏的東西。

祝南疆雖然上過幾年學,但除了識字基本啥都不會,跟著夥計學珠算和記賬,效果也是不甚理想。

師傅嫌他礙手礙腳,也不讓他在賬房裏待著了,尋了個借口把他支去倉庫幹雜役。

過了兩個月吳老板跟何庭珖鬧翻,祝南疆留著也是個累贅,於是被介紹到另一位“孫老板“的店裏當學徒。

幾經波折,漸漸的沒人記得他是何家的三少爺。這年頭沒爹沒媽出來討生活的黃毛小子比比皆是,“祝南疆“這三個字說出去,誰也想不到他還跟何師長家有關系。

這年秋天,祝南疆在街上鬥毆的時候被人看中,介紹到當地一位“大哥“手裏當了跟班。

大哥的頭上還有大哥,聽說是幫派人士,大佬跟前的紅人,手下門徒遍布整個上海灘。

祝南疆不關心大哥的大哥,以及大哥的大哥的大哥是誰,他一門心思聽差幹活,誰給錢誰就是老板。

所謂的“活“就是跟在大哥身後看門,送貨,收錢,抓人。他年紀小,凡事不必沖在最前面,但免不了要挨棍棒和拳腳。

十五歲的少年力氣還沒長全,但好在他比同伴和敵人更加耐得住疼痛,因為這點程度的傷對他來說算不了什麽。

弱肉強食,誰熬下去誰就贏。

祝南疆是如此的爭強和好鬥,大哥器重他,覺得當初沒看走眼,以至允許他擁有自己的“小弟“。

小弟們無論大小一概稱祝南疆為“大哥“,祝南疆並未因此覺得自己真的成了大哥,他依舊是別人手裏的一桿槍,指哪兒打哪兒。

直到有一天夜裏,他無意中救了個身負重傷遭追捕的男人。

人是在吳淞機械廠附近被發現的,送來的時候已經昏迷。

那地方是祝南疆負責的地盤,傷者身份可疑,手下不知如何處置,便來找大哥拿主意。

祝南疆往他身上搜了一陣,搜出個印著“江南印書館“的信封,裏面是空的。

江南印書館……

祝南疆腦中忽然出現了三德裏沿巷和江南印刷廠的大門。

遲疑片刻他屏退手下,給男人做了簡單的包紮,又用溫茶水餵了兩片消炎藥。

兩個鐘頭後男人掙紮著轉醒,看見坐在床頭的少年露出驚疑之色:“你是……?“

“溫長嶺還好嗎?”

“你是溫先生的朋友?”

“是,很久沒見了。”

祝南疆抱著僥幸之心問出這個名字,沒想到立刻就得到了回答。

他忽然間無法呼吸了。心臟就像一條被按到底的彈簧,隨時都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可他要強行把它咽下去。

溫長嶺是他的光,也是他的痛,是他不堪回首的童年的終結。

他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這種關系,又不願被旁人看出自己的心虛,縱使有萬千波瀾也只能漫不經心地回一句:“是,很久不見了。“

男人看見祝南疆的反應,相信他和溫長嶺確有交情,神色一變忽然抓住他的手:“沒時間了……小兄弟,勞你替我傳個信!“

男人在隨身帶的信封背面寫了兩行字,讓祝南疆帶著去寶山路北端的一座廢棄印刷廠交給一個朱孝安的人。

祝南疆看了眼信封上的內容,沒再多問。

他大概猜到對方是什麽人,但並沒有興趣去了解他們在做什麽。

要不是這枚信封,他或許會把男人扔回到街上或是給個痛快。幹他們這行的什麽都好摻和一腳,就是不能多管閑事。

祝南疆沒有看男人留給他的地址,光憑記憶就找到了江南印刷廠的舊址。一切都還是老樣子,途徑三德裏他甚至看到了那道青石臺階,不過臺階後的房子裏早已住了人家。

在廠子底樓,他找到了那個叫朱孝安的人。同他一起的還有七八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看到信後大驚失色:“石岐山怎麽了!?“

祝南疆隨口說是拿錢辦事,並不認識什麽石岐山。

眼見幾人要從印刷廠撤離,他情急之下拉住其中一個:“溫長嶺人在哪裏?“

“溫先生今天……”

一女子剛要答話,朱孝安突然攔住了她:“你不知道石岐山,怎麽會認識溫長嶺?“

祝南疆心中咯噔一下,還想再扯個慌追問兩句,對方卻似乎沒有耐心同自己糾纏,招呼眾人急急忙忙從後門撤了出去。

現在不是疑心的時候。

石岐山在信封上叫他們盡快轉移開會地點,捕房已收到情報,連夜緝查閘北一帶的工會活動。

祝南疆回到住處的時候那叫石歧山的人已經不見了,問手下沒人知道是什麽時候離開的。

祝南疆沒把他放在心上,只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回憶方才在印刷廠看到的那幾個人。

“溫長嶺今天……“

他原本也應該出現在那裏嗎?

他們接下來會去見他嗎?

大概是的,他們都是朋友。

何勵人死後他偷偷摸摸回過幾次寶山路,起先還偶爾能看到溫成儒露面,然而不知從何時起那扇漆木門再也沒有打開過。

隔壁那母子家也沒了動靜,聽人說是母親得急病突然過世,小孩不知去了哪裏。

那弄堂逐漸蕭索下來,三德裏對他而言失去了意義。

不是沒想過去廠子裏找溫長嶺。一來他沒有勇氣再面對溫成儒,二來兩年後印刷廠突然從寶山路遷離,新廠聽說在寶興路上,他借口尋人進去過一次,老板卻是個面生的中年男人。

再後來他認了“大哥“,背了人命,幹起了“不入流的勾當“。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好像成了當初最厭惡的那種人。但時間久了他想通了,一切都沒有錯,一切都理所當然。

不是誰都生下來是個人。在他是條狗的時候人對他抽鞭子,現在他成了人,狗也得乖乖舔他的腳。

命運似乎在某些地方出了差錯,他最初想要的並不是這些,他要的不過是幾句好話和一塊糖。

溫長嶺給了他糖,還給了他別的東西,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若是再見,他還願意陪他坐下來講話嗎?

他好像離哥哥越來越遠了。

作者有話說:

| ??? )?你們猜大哥的大哥的大哥是誰2333下一章有熟面孔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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