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彩禮

關燈
她手一劃, 底下又出來一張,依舊是鳳凰牌自行車。

她看完遞給了湊過來的小鵬哥,果不其然聽到嘶的一聲, 就見他激動的臉皮都在抖動,捧著兩張票跟捧著古董似得,“妹, 妹夫,這,這全都給小紅了?”

沈大伯恨恨瞪了眼兒子,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兒, 真丟人。

奈何小鵬哥一心裏只有鳳凰牌自行車, 他老子自動變成了背景板。

“對。”顧謙點點頭,“這些全是彩禮, 任由小紅處置。”

而原先一直精神不振,情緒萎靡的沈紅在這個時候看起來神采奕奕, 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和得意,而在她的眼底深處,誰也沒有發現的地方, 藏著濃郁的惡劣。

原先被深深隱藏起來的心虛, 也在這個時候消散一空。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因為找回了面子, 比過了沈青才這麽高興的, 其實不是。

沈紅重生而來, 她的前世就是沈青看過的那本年代文,小說雖然為了藝術創作與現實有些微的出入, 但是大致的情節沒有改變, 也就是說, 沈紅當時確實害死了顧謙的妹妹, 不同的是,書裏她是故意推的,而實際上,她確實不是有意的。

哪怕她承認自己不是個好人,品德敗壞,但說實話,她沒有殺人的膽量,一切都是意外。

顧謙的妹妹只有五歲,個頭不高,一蹲下來更矮了,沈紅慌張之下沒註意腳下,兩人摔作一團,她當時沒看清楚是個人,還以為是個木頭樁子,擡腳給踹到溝渠裏了,等那丫頭在水裏喊救命的時候,她才察覺到是個人,但是她不會水,立刻就喊人來了,實在是顧小妹倒黴,那陣子剛好沒人,顧小妹沒一會兒就沈入水裏,肯定死了,她怕被顧謙算賬,才趕緊跑路的。

顧小妹死了可不怪她,只怪她運氣差,她不會游水,總不能為了個丫頭犧牲自己。

雖然沈紅一再的為自己找借口,但是不可否認,顧小妹的死因是她造成的,她也確實心虛,尤其是後來顧謙把證據擺在她面前的時候。

如果不是知道了顧謙找到了證據,她也不會著急忙慌之下,把自己嫁給了她二婚的丈夫,那個家暴軟飯男。

想到這個男人,沈紅更是恨得咬牙切齒,沒有本事兒,還只會打女人,偏偏有個好哥哥,她連離婚都做不到,要不是後來wg結束,他親哥被調查關押起來,她可能真的要被這個男人活活打死了。

但是,重生回來之後,要說最恨的人,沈紅第一個想到就是顧謙,而不是那個家暴軟飯男。

因為如果不是顧謙‘騙婚’,她就不會有後來的苦難。

是的,在她看來,顧謙就是‘騙婚’,明明結婚之前說好的,顧謙會聽她的,好好對她,但是結婚後呢,不過一個去哪裏勞動就讓他原形畢露!

要是早知道有這麽一天,她絕對不會選擇顧謙!

好在她是幸運的,她又回來了。

她有了更好的選擇,但卻是因為顧謙。

她一開始當成是補償,上輩子導致她嫁給了家暴軟飯男的補償。

她其實對於顧謙給什麽樣的彩禮並不以為意,因為她不會嫁給顧謙,為了不讓人起疑,彩禮自然要退回去。

但是啊,沒想到啊,沒想到,她為了自己的目的,想要將顧謙推給堂妹,卻收到了這樣的意外之喜,彩禮居然比前世還要豐盛!

前世堂妹早早嫁給了王知青,沒有去過沖縣,自然沒能見到李衛國,也沒有她和李衛國談對象的事兒,只過年的時候顧謙一個人來的,還是年初五才來,當天來當天走。

這一輩子,因為李衛國的對比,顧謙也不想落後李衛國,才拿出了這些票。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她根本就看不上這些票,這些票的價值再高,都比不過李李衛國帶來的一個鮮花餅,因為,二十年後,李衛國會成為全省首富,而顧謙,雖然做到了軍*長,但是一家子還穿著帶補丁的衣服,住著部隊分的平房,他,連李衛國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更可笑的是,在經歷了上輩子的種種之後,他居然拿出更多的彩禮給她這個仇人,只為了討她的歡心!

這一刻,她在重生後看到他、在想到顧小妹的時候產生的害怕、心虛通通沒有了,他什麽都不記得了,他什麽都不知道,她又何必庸人自擾,帶著前世的那些情緒。

她新生了,前世已經過去,一切都不一樣了!

但是吧,人就是賤的很,明明知道這樣最好,她會開啟一段美好的人生,顧謙也不知道他們有仇,這樣發展下去對大家都好,可是吧,看著顧謙那張面癱臉——插一句,不得不說,小堂妹這個詞比喻的還真是恰當,只可惜,小堂妹不知道的是,顧謙的面癱不是終生的,而是因人而異——她就想知道,他要是知道自己害了她的妹妹,害的他父母纏綿病榻,害的他一輩子活在痛苦悔恨中,他會露出後悔的表情嗎?

哪怕是前世在知道了她害的顧小妹死亡之後,他對著她也沒有任何的表情,就好像她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樹下的螞蟻,草叢裏的落葉,天邊的一塊雲。

這是她前世,哦不,是她兩世都放在心裏耿耿於懷的不甘,她不值得他有情緒嗎?

沈紅眼底深處的惡劣飛速蔓延,只要想想顧謙知道了前世種種,再回過頭來看今天這一幕,那一定非常的讓人開心,讓人激動、顫抖、充滿了成就感和膨脹感!

……

沈青觀察一向細致,雖然不知道沈紅的心理活動,但是她隱隱感覺到沈紅不太對勁兒,不過因為沈紅隱瞞的好,她只當她是激動的了,畢竟這要是擱在前世,那就相當於兩輛百萬以上的豪車了,這樣的彩禮,換成前世的沈青,也得激動半天。

當然,現在的她,也是羨慕的,倒也不至於嫉妒,因為在她看來,只要能用錢解決的事兒,那都不叫事兒。

而也是在這個時候,她才意識到,為什麽沈母在得知她下定決心結婚的時候,會有一點點的猶豫了。

因為孤兒只有一個人,沒有親戚的幫扶。

就比如今天顧謙拿出來的這些票,是他自己賺到的嗎?

不用問,沈青也知道答案一定是否定的,部隊就算獎勵自行車也不會獎勵這麽多,那顧謙從哪裏弄來的呢?

對於看完了小說的沈青來說,答案同樣不難,當然是顧師長讚助的了,也只有顧師長夫妻才有能力給準備結婚的兒子弄到這麽東西來。

相比李衛國,孤身一人,能拿出來的只有多年積蓄,這些需要人情、人脈換到的東西,他一樣也拿不出來。

甚至是,李衛國要是被人針對、□□了,他下放的地方,絕對比不上顧家人在書裏下放的南湖農場。

這個地方雖然偏僻、幹旱,周圍幾乎都是荒山野嶺,讓女配沈紅吃盡了苦頭,寧願背負人命也要逃離,那是因為沈紅眼界、見識、經驗有限,她不知道這裏是顧師長走了多少人脈才特意選定的地方,條件雖然不好,但是在這裏勞動的全都是知識分子、大學教授!

顧師長不知道他會勞改多少年,但他清楚的知道總有出去的一天。

同樣的,這一天又有多久呢?

短時間還可以,長時間,他的兩個小點的孩子就要毀在這裏了。

物質享受可以用以後的時間彌補,可一旦浪費掉了學習知識的時間,成為一個不學無術的人,那才是對一個人最大的懲罰。

年幼的顧小弟和顧小妹需要學習,大兒子結婚也會有孩子,也需要上學,全部關押的都是‘臭老九’的南湖農場成為了顧師長的第一選擇。

只可惜沈紅前世沒有看清楚老人的良苦用心,不知道一句話——知識在手,天下我有!

言歸正傳,雖然可惜人脈這種東西跟她無緣了,不過不管是沈青還是李衛國都是三代貧農出身,都沒有下農場的可能,人脈對於他們來說,是錦上添花,沒有也不妨礙。

大家把三種票看完,最後送回到沈紅的手裏。

沈紅拒絕了沈大伯娘幫忙保管的請求,放在自己兜裏。

沈大伯低著頭,不敢讓自己流露出可惜的神情來,因為他知道,自家閨女跟顧謙成不了,這些東西最終都要給了沈青。

心裏多少有些埋怨沈紅的,要不是她跟李衛國搞出了孩子,好好的嫁給顧謙,這些東西不都是他們家的了!

也就是自己的親閨女,不然他非打死她不可!

收起亂七八糟的心情,沈大伯笑著道:“小顧你也太客氣了,準備這麽多東西花了不少錢吧,有這錢留著過日子多好,以後可不能這樣了,咱們鄉下人不講究表面光,日子還長著呢,以後過得好才算是好。”

沈紅的彩禮看過了,沈青也把挎包拿出來放在桌子上,裏面好幾個厚厚的油紙包,打開來裏面是不同金額的紙幣,有一分兩分,一毛五毛的,也有一塊兩塊五塊的,面額最大的是十塊的,也是最厚的,嶄新嶄新的,沒猜錯的話,應該是來之前去郵局現取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郵局的存折,裏面是一千二百多元。

跟剛才顧謙的那些花花綠綠的票比起來,這些錢看起來很是寒酸。

李衛國再憨的性子,此刻也意識到了,至於說自卑,倒是沒有,來之前他和顧謙都準備了啥提前互相說過了,他就是吧,覺得委屈了沈青。

這麽漂亮,這麽聰明的姑娘嫁給他,他卻連一張布票都拿不出來。

不是說部隊沒有發,而是全被他救濟那些犧牲的戰友家屬或是借給家庭窮困的戰友了。

李衛國又想起了之前沈紅生氣跑走的一幕,不由得有些擔心的看著沈青,沈青雖然不知道他的擔心,但看的出來他挺不安的,對他笑笑,“你準備的彩禮特別好,我最喜歡的就是錢了,我才不喜歡自行車、收音機呢。”

不是哄人,是實話。

她可是一個在網上沖浪二十年的資深網蟲,一個收音機她根本不稀罕。

但是李衛國不相信,其他人也不相信,沈青說話又沒壓著聲音,大家都聽到了,看著她是又同情又欣慰。

同情她沒有自行車和收音機,欣慰她長大了,知道替別人著想了。

沈青:“……”你們真的想多了。

李衛國更加愧疚了,“你放心,等下次立功了,我就跟領導換一輛自行車。”

“別啊,你要是真有心,還是攢錢吧,回頭看看能不能買輛汽車,我想學開車。”又不是沒有汽車,她為啥要委屈自己蹬自行車呢,難道是汽車開著不舒服嗎?

眾人瞠目結舌,不敢置信,一點都不讚同!

只有顧謙,眼中有著讚賞和驚喜。

沈青忽然覺得這些目光也不是那麽令人難受了,你看,不也是有人‘慧眼識英雄’嘛。

眼瞅著沈大伯要開啟教育模式,沈青趕緊說道:“那啥,這兩千塊錢太多了,肯定不能都當彩禮,不然以後咱村娶親都比照著咱們的來的話,那一村子都得成了老閨女,所以,我的意思是,彩禮對外就說一百吧,剩下的我和小紅姐各自收著,留著以後過日子,我覺得大伯那句話說的特別對,以後日子過得好才算是真的好。”

沈大伯點點頭,不點頭又能咋樣,那些票註定不是他的。

沈母也讚同道:“小青說的對,財不外漏……只要你們日子過得好,彩禮差不多就行了。”

主要吧,這年頭流行的不光是彩禮,還有嫁妝,為啥大家說到婚姻總喜歡用‘門當戶對’這個詞,就是因為嫁妝和彩禮不能相差太大,不然的話,總有一方感覺‘低人’一等。

“姐,你覺得我的提議咋樣?”沈青問另外一個當事人,至於顧謙和李衛國,兩人的意見被忽略。

沈紅點點頭,她前世只活到了八十年代末期,那個時候自行車、收音機這些依然是普通老百姓家裏的重要電器,至於說擁有一臺電視機或者一輛汽車,對於普通人來說太遙遠了,尤其是沈紅二婚離婚後其實過得並不好,家裏除了一臺收音機啥電器也沒有。

也因此,哪怕重生回來,她也不得不承認,這幾樣東西送到她心坎裏了,極大的滿足了她的虛榮心和自尊,讓她的遺憾變得圓滿起來。

唯一可惜的是,明日過去,這些東西將不再屬於她了。

所以,沈紅很是猶豫,沈大伯娘看在眼裏,她其實不讚同沈青藏著掖著的行為,覺得小家子氣的很,自家的彩禮為啥不能炫耀,難道還能有人上門來搶不成?

她握住沈紅的手,“要不這樣好了,五百塊錢就不曬出來了,我們家光曬那些票好了,我是不怕的,這些東西最後都是要給小紅當嫁妝帶走的,也不怕有人上門借自行車啥的。”

沈父沈母不由得皺起眉頭,啥意思,就你是個好人,我們就是那惡父惡母,克扣閨女嫁妝嗎?

“兩千三百塊錢,我們一分不拿,全是我閨女的!”沈母冷笑著看向沈大伯娘,真當我怕了你是吧,有本事你也說全給小紅帶走啊,“當然,我們對外還是說一百塊錢,至於你們,想說多少隨你們的便。”

“好了,都少說兩句。”沈大伯站出來說道,“小紅你這邊就拿出一張自行車、一張收音機的票就行了,其他的你自己留著……好了,時間不早了,彩禮的事兒算是定下了,接著是明天穿的衣服,想好穿啥沒?”

沈紅第一個說道:“我娘新給我做了一條續了棉花的紅色裙子,外面套一件紅色的呢子大衣。”

顧謙道:“軍裝。”

李衛國一樣。

輪到沈青,她懵住了,完了,這幾天太忙了,忘了衣服的事兒了。

見狀,沈紅主動道:“我有多的呢子大衣可以借給你穿,不過不是大紅的,是粉紅的。”

哪有結婚穿粉紅的,又不是解放前的小妾!

沈母瞪了眼心大的閨女,笑著道:“小青也裝軍裝,陳麥有一套新的,我前幾天給借來了,她倆身形差不多,不用改就能用。”

“那行。”沈紅點點頭。

著裝好了,接著就是證婚人了。

“你們大隊長咋樣?”沈大伯問道。

沈青看了眼沈紅,她居然沒有吭聲,要是沒有記錯的話,在書裏辦酒席的時候,她可是特意請了給她和顧謙做媒的廠長夫人當了主婚人和證婚人的。

沈紅都不吭聲,其他人更沒有意見了。

接下來就是最後一項了,酒席。

廚師、菜肉什麽的沈大伯全都準備好了,都在院子裏的雪堆裏凍著呢,至於廚師,現成的沈母在那坐著,有她在,哪兒還用得著再請廚師。

當然,光沈母一個人肯定是不行的,沈大伯還在村裏請了十多個的做飯手藝好的嬸子,等過了中午,她們就會過來準備了。

“我們兩家一起辦酒席,肯定不能寒酸了,我想的是,咱自己一隊的肯定都得請,剩下的三個隊,還有親戚啥的,小飛已經寫了名單給我,按照兩家的名單,一桌坐二十個人,一共開二十桌子,我們兩家誰的院子也擺不下,幹脆就別折騰了,全部都在大隊食堂吃,等會兒我跟老二把菜肉啥的也給你送食堂去,你帶著人就在食堂裏做。”沈大伯又看向沈大伯娘,“我聽小飛說食堂堆得亂七八糟都是東西,你等會兒端上盆子,拿上麻布,叫幾個婦女收拾收拾,到時候也方便。”

關乎自家閨女,沈大伯娘立刻應了。

那食堂還是大煉鋼時期吃大鍋飯修建的,等到五九年□□開始,大隊裏拿不出糧食來,只能關了食堂。

後來就充當糧倉、全大隊開會的地方。

因著工具房騰給男知青了,現在工具也放在裏面。

不過有一點特別方便,就是當年做的那些桌子長條凳都還好著呢,擦幹凈就能用了。

鍋竈也都有,但是盤碗筷沒有,當初大鍋飯的時候,大家都是帶著碗去的。

“盤子不用擔心,我都給買上了,按著一桌子十二個盤子算的,我還弄了不少的三合面,跟幾個小隊長借了食品廠的鑰匙,到時候做一部分烤餅,做一部分的面包,等會兒說完我把單子給你。”沈大伯大方的很,也確實很疼這個閨女。

聽到這話,眾人連連點頭,就連沈父也覺得大哥總算是靠譜一次了。

“對了,還有結婚要用的臉盆、毛巾、棉被啥的,老二你都給準備沒?不夠從我這裏勻些也行,我給小紅都是一對兒一對兒的買的。”沈大伯也是讓人帶的,最近太忙了,也忘了提醒老二了。

沈父擺擺手,“買了,也是成對買的。”

結婚嘛,可不就是成雙成對的,討一個吉利。

該說的都說完了,沈大伯又問四個當事人,“你們呢,還有啥想說的?”

“沒有了。”四個人搖搖頭。

“那行,吃過中飯就貼‘喜’字吧。”沈大伯扭頭從炕櫃裏拿出一沓子‘喜’字,分成兩摞,“小紅你和顧謙貼咱家的,小青你和李衛國貼你家的,都知道咋帖,帖哪兒吧?”

“知道。”不就是門、窗戶這些公認的地方嘛,要是有多的,還可以在床頭、暖瓶、桌子上貼,她在電視劇裏都看到過。

“那行,我該說的都說完了,任務也都分配下去了,都開始吧。”沈大伯端起一杯水灌進喉嚨裏,說的他嗓子裏冒煙。

“大伯辛苦了。”沈青扯扯李衛國的袖子,兩人一前以後的說了。

當然,有了李衛國‘讚助’的兩千三百塊錢,她現在也是手握巨款的有錢人了,倒是不用沈大伯替她出資了,不過眼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等辦完酒席,由沈父沈母去談比較合適。

沈大伯娘端著木盆、拿著一大塊抹布率先出了門,沈母和沈父,還有兩個堂哥把院子雪堆裏的肉扒拉出來,沈青回家喊了大哥,又去二隊長家裏借了板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