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章 番外:周蘇(二)

關燈
大年三十,蘇明願在醫院照顧奶奶睡下,站在窗前,俯瞰A城的一片繁華。

燈火通明的街道,五光十色的流蘇燈,摩肩接踵的廣場,色彩繽紛的燈牌。

相比之下,清冷淒涼的病房裏更加落寞。

女孩靈動的眼眸裏倒映出絢爛又耀眼的世界,卻無法掩蓋神色中那一絲遺憾和孤寂。

床頭的手機突然震動,她趕緊上前接了起來,生怕把蘇奶奶吵醒。

“餵?”

“小白兔,在醫院嗎?”

蘇明願頓了頓,下意識就往樓下看,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

“在的。”

周瑾的聲音和著呼呼的風聲一起從聽筒傳過來:“下樓,我在大門等你。”

蘇明願應下,順手拿起床尾的圍巾圍住脖子,輕手輕腳地離開了病房。

醫院大門口,周瑾半邊身子倚著他的機車,借著路旁的昏黃仔細數著什麽東西。

擡頭,小姑娘正好跨出大門,邁著步子小跑過來。

距離兩三米的位置,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下來,小聲問:“什麽事嗎?”

周瑾抓住她臉上細微的表情,挑逗道:“見到我這麽高興?嘴角都揚到太陽穴了。”

“才沒有!”她極力反駁,耳朵和臉頰都微燙。

“行行行,沒有沒有。”周瑾不逗她,把手上的兩個細長的小盒子遞了過去,問,“仙女棒,要不要?”

“不是不能放煙花嗎,你哪來的…”

“去年剩下的。”他說,“剛給江馳和夏也送了兩盒過去,還剩兩盒,想著你可能想要就帶來了。”

“要放嗎?”他又問了一遍。

小女生的心思單純,總是拒絕不了一些心之所向的東西,她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接過小盒子,從裏面抽出一根細細的仙女棒,知道周瑾是要抽煙的,下意識就把那根小棍子伸到了他面前。

少年了然,從兜裏掏出打火機。

“拿得離你遠一點,它會炸花。”

蘇明願依言,不僅拿得離自己遠了點,離他也遠了點。

周瑾失笑,上前握住她拿著小棍子的手,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拿這麽遠我怎麽點,近一些。”

蘇明願心間顫了顫,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松了手,離下的只有溫熱的餘溫。

點燃仙女棒,她的註意力便轉走了,視線前腦子裏都是這燦爛卻短暫的美好。

“放個煙花怎麽高興得跟中了獎一樣。”周瑾插著兜站在一旁,移不開眼,“看過來,給你拍張照。”

說著他便摸出手機,亮屏解鎖的一剎那,恰好被蘇明願看得一清二楚。

她睜著大眼,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你怎麽用我的照片當壁紙…”

周瑾不遮不掩,十分坦然,甚至還把手機屏幕直接亮了出來,指著上面的女孩,語氣像在炫耀:“因為這個小姑娘太漂亮了,我在網上找那麽多照片,沒一張比她好看,所以就用咯。”

他微微彎下腰,直視著蘇明願的眼晴,問:“你認識她嗎?

“我…我…”

她吞吞吐吐地“我”了半天,也沒“我”出個名堂。

“你想說這就是你?”周瑾挑著半邊眉,現在的模樣又痞又壞,“可我看著怎麽不太一樣啊,你看,她明明是笑著的,你現在卻是個苦瓜臉,還是個漲紅了的苦瓜臉。”

少年輕狂又放蕩,高揚起嘴角:“笑一個給看看?”

蘇明願才不會聽他的,撇著嘴質問:“你哪來的我的照片?”

他直起腰,攤了攤手:“使了點小技術,盜來的。”

她知道他把電子設備玩得很透,經常幫夏也他們刪貼子控評論,偶爾還會靠這個撈點小錢,這麽大的本事,要想盜張照片可謂信手拈來。

“你怎麽能幹這種事!“小姑娘氣得臉通紅,開始頭頭是道地教育起人來,“這樣侵犯別人隱私是違法的,你那當黑客的本事應該拿來做善事,而不是…不是像這樣…”

話到一半,她又沒了骨氣,聲音越來越小。

周瑾忍住笑意,安撫道:“行,那我以後都不幹這種事了,保證只為社會為人民為國家服務,走正道辦好事,行吧?”

蘇明願抿了抿唇,居然會覺得有些欣慰。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周瑾手機相冊裏為數不多的照片,全都是偷來的關於她的生活點滴。

四月份,一中開運動會,前不久,蘇奶奶因突發心梗去世,蘇明願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孤兒。

她把租出去的房子收了回來,當成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唯一的歸宿。

即使沒有了親人,即使孤苦零丁,她也還是要繼續生活。

周瑾不能像知心朋友那樣和她談心,唯一能做的就是竭盡所能想方設法地驅散她生活中的陰霾。

七中中午只能在學校吃飯,他於是就每天十二點準時翻墻出校,跨半個A城跑去一中,陪蘇明願在學校外的小餐館吃頓飯,然後再千裏迢迢地趕在老師查人之前回去。

每次一到節假日,他就把提前準備好的禮物以蘇奶奶的名義寄給她,還尤其細心地附上一張寫有奶奶對孫女的囑托的卡片。

他知道蘇明願沒有經濟來源,也料定她不會收自己的錢,於是他懇求江馳去委托一中的校長和教導主任,把他想拿給蘇明願的錢設成獎學金,再以三好學生的名義發給她。

也有時候他會對她的手機賬號悄悄動點手腳,讓她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短信,點進去後就是秒到賬的幾百上千塊錢。

蘇明願不是傻子,時間一久,自然就猜到這些事是誰幹的。

她知道周瑾花錢很闊,從來不會在意自己的餘額是多少,於是經常偷走他的手機,把錢給他轉回去,再刪掉收款記錄,神不知鬼不覺。

兩人你瞞我,我瞞你,越來越的一筆數目就這樣在兩個賬戶間來了去,去了來,反反覆覆。

五一節假的最後一天,周瑾陪蘇明願去圖書館整理了她要用的資料,忙活完已經到了傍晚。

他肩頭挎著她的書包,格外違和,然而卻不自知。

“先送你回家行吧,我今晚有局子,陪不了你。”

蘇明願不喜歡幹涉他的私事,但還是忍不往問:“是什麽局子?”

“就幾個兄弟間聚一聚,吃頓飯。”他頓了頓,似是反應過來什麽,隨即笑了笑,“怎麽,舍不得我?想一起去嗎,正好夏也也在。”

蘇明願面上一喜:“要去!”

周瑾做事一向坦蕩,帶蘇明願一起去飯局,他怕的不是被兄弟朋友說閑話,反到是擔心她不自在。

飯桌上一群大老爺們講話不分輕重,騷話黃話張口就來,蘇明願坐在夏也和周瑾中間,捧著碗悶著頭往嘴裏扒飯,越吃越熱,臉滾燙。

中途江馳和周瑾都提醒過兩遍,說有女孩子在,要註意言辭,但起到的作用並不大,糙漢子們依舊我行我素。

周瑾覺得不能這樣帶壞小孩,偏頭問她:“吃飽了嗎?”

“嗯。”

“那就出去玩一圈吧,隔壁有電玩城和奶茶店,到時候我這邊完了,過去找你行不行?”

蘇明願遲遲沒有回話,良久,她才站起身:“我去下衛生間,就在門口的娃娃機旁邊等你。”

“也行,別亂跑就成。”

小姑娘拎上書包帶子,在眾人的目光下離開了餐桌。

她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開始打趣:“哎,周瑾,什麽時候換口味了,新奇啊。”

“想不到啊你,居然能把這種白蓮花都拿下,是兄弟就快傳授傳授經驗。”

“小姑娘哪個學校的?多大了?怕是還沒成年吧,周瑾你這家夥拐賣兒童,臭不要臉。”

少年仰頭悶酒,對他們的調侃一概忽視。

此時,蘇明願正乖巧地坐在餐廳外的長椅上,看書。

跟前人流來來往往,卻怎麽也吸引不了她的目光,直到翻開的書頁上落下一片陰影,她才終於擡起了頭。

那是一個梳著中分的男生,剛才在飯桌上坐周瑾旁邊。

“小姑娘,在裏邊一起吃飯不好嗎,怎麽一個人跑出來看書?”

蘇明願抿了抿唇:“裏面太吵了。”

男生一邊套近乎一邊挨著她坐下,自來熟:“不喜歡這種飯局?”

“還行……”

他意味深長:“到底是不喜歡飯局,還是飯局上的人啊。”

蘇明願掌心涔出薄汗,不接話。

“你跟周瑾怎麽認識的?”他突然問。

“在KTV……”

“什麽時候?”

“沒多久。”

“哦,那也難怪你不了解他。”男生手撐著下巴,說,“他以前談過的女朋友不少,但她們跟你完全不是同一個類型,反倒都跟他一樣,玩得花。”

蘇明願辯解:“這個我知道。”

她確實知道,當初夏也搓和兩人時,幾乎是把周瑾的家底都扒出來跟她講了一遍,要不要和他來往的選擇權,在她自己手上。

“知道?知道還願意和他在一起?”男生繼續說,“像周瑾那樣的人,以後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紀,要麽聽家裏安排,要麽就娶個同個圈子的,要說和你這種乖乖女在一起的機率,幾乎為零。”

“你和夏也是朋友吧,可別看著她和江馳整天甜甜蜜蜜的,但他倆能在一起的,是因為夏也放得開,不是你這種內向的性格。”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跟周瑾在一起,既是在浪費他的時間,也是在耽誤你自己——啊!臥槽!”

男生話音未落,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嚎叫。

蘇明願擡起頭,瞧見夏也正趾高氣昂地站在男生身旁,揪著他的耳朵,咬牙切齒:“張嘴就放屁,你什麽玩意兒?”

“艹,也哥你他媽別上來就動手啊!老子什麽都沒說!”

夏也神色暗了暗,松了手。

“阿願,走了,周瑾到處在找你。”

小姑娘像傍大款一樣,屁顛屁顛地跟著夏也離開了被那個男生沾染過的是非之地。

夏也偏頭,看見她一副乖巧單純的模樣,問:“那家夥跟你說了什麽嗎?”

“沒說什麽…”

夏也將信將疑:“別瞞著我,如果有什麽想不通的就告訴我,或者告訴周瑾也行。”

蘇明願為了讓她放心,信誓旦旦地點了點頭:“好。”

兩人轉過彎,不遠處,周瑾正朝這個方向走來,他手裏拿著一瓶牛奶,遞給了蘇明願,然後順手拎過她的書包挎在自己肩頭。

“馳爹在樓下電梯那兒等你,快去吧。”

“啊,好。”夏也應了一聲,又偏頭看了眼蘇明願,“阿願,和周瑾好好聊哦,我先走啦。”

小姑娘戀戀不舍地揮手:“阿也拜拜。”

周瑾搞不懂為什麽女孩子之間告個別都要你一句我一句的說這麽多,有些不耐煩地勾住蘇明願的脖子,匆匆離開。

黃昏之際,熔鐵般紅熱的晚霞燦燦發光,天的那頭布滿絲絲條條的浮絮,像被過濾了一切雜物,瑰麗地熠熠發光。

蘇明願雙手捧著牛奶,走得比平時慢上許多,心不在焉。

她心裏堵著一堆話,卻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

“想什麽呢?”

周瑾一句話牽回了她的思絮,小姑娘眨了臉眼,猶豫片刻後,終於有勇氣問出口。

“周瑾,你有沒有想過,你以後會和什麽樣的人在一起?”

他反問:“是指結婚生子的那種在一起?”

“嗯。”

“讓我想想啊。”他摸著下巴,一副思考人生的表情,“首先呢,性格得溫柔,最好是賢妻良母,然後三觀得正,品德要好,要有素質有禮貌,至於長相麽,是我喜歡的類型就行。”

蘇明願真心覺得他要求有點多,問:“你喜歡哪種類型?”

“大眼睛,小鼻子,包子臉,白皮膚,紮馬尾,穿花裙子,如果可以,最好叫她一聲小白兔她就臉紅。”

他故意把最後一句話咬得很重,拉長了調子,蘇明願被逗得臉紅心跳,瞪著眼:“周瑾!你又捉弄我!”

他笑得狂妄:“哪捉弄你了,這是實話實說好吧。”

蘇明願被他的回答弄得越發不安寧,忐忑又緊張,竊喜又害怕,牛奶的吸管被含在嘴裏咬了又咬。

有時候有些問題,總該知道一個確切的答案。

她咬緊牙,聲音比平時還要小:“那…如果真的是實話實說,按你剛才的意思,我是不是…能一直和你在一起?”

周瑾一時錯愕,沒想到她會突然把話題引到這方面來,瞬間有些語塞。

蘇明願趁他還沒反應過來,率先奪得了主動權,接著道:“我以前沒有過談戀愛的經歷,對這類事一竅不通,但我知道不管是現在也好,長大後也罷,我都得找一個能一起過日子的人。”

“可是我不知道,這個人該是個怎樣的標準,他的性格,他的家世,他的過去,甚至是一丁點不起眼的小事,都可能在某種程度上對我產生影響。”

她頓了頓,覺得有些尷尬:“周瑾,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少年平日裏嬉笑不正經的神色全然被斂去,面露嚴肅:“誰跟你說了什麽嗎?剛才餐桌上的人,還是其他誰?”

“沒有,不是別人。”她搖頭,“我只是覺得,如果我們要一直這樣來往的話,總該考慮得久遠一點。”

她偷偷擡眸觀磨了他的表情,說:“不過你要是不想回答也沒關系的,我不強求…”

周瑾把手搭在她頭頂,像揉棉花一樣揉著她的發絲,動作很輕。

“小白兔,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話都說到了這地步,我還能怎麽回避?”

他神色似水般溫柔,聲音也是:“我在之前確實有挺多不太好的習慣,別人對我的評價也是差參不齊,但是自從認識了你後,我一直都在給自己敲警鐘,勒令必須改過自新。”

“戒煙戒酒戒賭,和別的女生保持距離,不沾花惹草,用心念書,遵規守紀,這些都算不上什麽多難。”

“或許你到現在仍然覺得我們不是一路人,但只要你肯相信我,給我點時間,我會成為你口中的能一起過日子的人。”

少年難得不好意思,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後頸。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話很肉麻,但如果只有把它們說出來才能給到你安全感,那讓我說多少都行。”

蘇明願捏著牛奶盒的指尖微微泛白,心裏泛起一陣陣海潮,波濤洶湧。

她不是聽男人說兩句情話就動心的笨蛋,一個人的感情究竟是真是假,她能從他的表情和語氣中辨別。

周瑾微微俯下身,輕聲問:“小白兔,成為和你長相廝首的人的這個機會,願意給我嗎?”

女孩眼底泛起亮光,十七個年頭來,總算得到了所謂的安全感,擁有了所謂的歸屬和寄托。

“嗯!”

初夏的黃昏,天際火燒雲泛濫,同樣熱烈得一塌湖塗的,還有少年和女孩決定相守一生的承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