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啦”。

瓷盞落地，炸起悅耳的脆響。裴清影猛然從思緒中驚醒過來，對坐在自己對面的白袍道長帶著歉意地笑笑。

白衣道士面色一如既往的雲淡風輕:“……裴大夫？”

“無事。抱歉，是在下走神了。”玄墨色長袍覆身的離經大夫不再去理會地上支離破碎的白瓷殘骸，執起桌上最後一只瓷盞。“在下只是在想，道長果真好計算。”

“道家有言無為而治。貧道什麽都不曾做過，無非順其自然爾。”

唐無染愛上曲藍寒幾乎是必然。曲藍寒身上有他最向往的東西。

“貧道常恨當初藍寒遭難時去晚一步。若非如此，結局猶未可知。”

曲藍寒確實已經死了，他早在唐無染將他推進煉屍毒池的時候就身死道消。只是他的執念太強烈，故以鳳凰蠱為核心，在煉屍池中一面忍受煎熬一面將自己煉成了蠱屍。

故而忘卻兩人之間過往的唐無染看見的，不過是一具空餘執念的行屍走肉罷了。

“貧道真心將藍寒當弟弟看待，總不能使他那聲兄長白叫，故而為了卻他的執念推上唐無染一把，不僅是舉手之勞，更是貧道當做的事。”

“……如此。”裴清影低斂眉眼，神情隱在劉海陰影裏。

唐無染承認自己對曲藍寒的戀慕之情，並應承不再離開他，曲藍寒的執念便會消散。他將作為蠱屍之心的鳳凰蠱渡給唐無染，自然就變回冰冷的屍首。

自此以後，唐無染只能忍受所有痛苦和瘋狂，並那不傷不滅之軀在這世間獨自游蕩。

裴清影突然想起那恐怕令他難以忘懷的一日。

朝露初晞，狼狽不堪的唐門弟子跪在他面前，聲音顫抖地說:“我聽洛非玄說你是萬花最好的大夫，求你幫我……用藥也好，針灸也好，忘了一個叫曲藍寒的人……”

“貧道此行一為告知裴大夫事件的結果，二為給裴大夫提個建議。”道士神色清冷，只是目光閃爍間平添幾分柔和。“曲藍寒的下場裴大夫已經知曉，那另一位還魂奇術傳人的事，大夫可曾聽聞一二？”

裴清影搖頭:“不曾”。

“七秀心鼓弦傳人名為蕭茗，行走江湖，行俠仗義。此女有一胞妹，兩人感情非比尋常。然而一日其妹慘遭不測——若你還記得，便是曲唐二人初遇時意欲暗襲藍寒的青衣女子——此後蕭茗終日郁郁寡歡，一念之下投身東海，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就貧道所知，歷來所有還魂奇術傳人，未有能善終者。無非不願棄此異能，招致禍患。”

裴清影苦笑:“道長所言極是，只是在下身不由己……”

“命途從來只在自己手裏。”洛非玄起身，邁步跨過地上一攤和著碎瓷的暗色水漬。他行至門口，憶起什麽似的驀然回首 ，對裴清影道:“貧道自此將回華山清修，再不理會紅塵諸事。只是若大夫來日有緣登得山顛，必少不了大夫一杯香茗。”

“那在下就先謝過道長美意了。”裴清影執盞輕啜，目送白衣道士啟門而去。直到視野裏再也不見那抹清冷的身影，他又怔在那，仿佛思索猶疑。最後，他放下手裏的瓷杯，起身拂袖，一桌上好的茶具被劈裏啪啦掃落一地。他只恍若未見，微笑著推門，二十多年來終於首次踏出了這間與世隔絕的小屋。

與他還算要好的師弟柳闊候在門口，見他此番神情，目光一黯，又強作笑顏問:“師兄可是心意已決？”

裴清影頷首:“這些年來……也勞煩你照料。我卻想明白了，還是願去那浩蕩江湖走一遭，還請師弟助我廢去這身功力。”

柳闊擡眼看著自己一生被禁錮在花海裏的師兄，心下不舍，卻只道:“師兄……此後，你雖不再能施針行醫，卻依然是我萬花弟子。若在江湖上走得累了，記得回萬花谷歇腳。”

裴清影聽著師弟的話，心頭暖意融融。放眼望去，皆是無際花海萬裏晴空，與他前半生閉門而居全然不同的天地浩渺。

自此，世間再無縫針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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