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那些眼神。朦朧在記憶裏一片片晃過，紛亂迷離，使他頭疼欲裂。

好奇的厭惡的恐懼的貪婪的。

他們看著他，視線每一次從他身上劃過都像利刃切割著他心尖的血肉，讓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個異類。

他和他們不一樣。

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要去自己向往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想要有人會在乎我會喜歡我。

為什麽憎恨我為什麽敵視我為什麽你們都對我散發著惡意。

既然如此。

殺幹凈就是了。

三年前，揚州城。

真疼啊。曲藍寒想。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有這麽強烈而覆雜的情緒在胸腔裏翻湧，像煮沸的開水。後悔、憤怒、痛苦，以及……恐懼。

痛覺實在太鮮明，仿佛已經……不，確實已經攪爛了他的神經。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在劇烈的疼痛中反反覆覆地昏迷又被痛醒。

他沒有求饒也沒有哭泣，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向自己的敵人示弱。他只是咬緊牙關任由劇痛將自己麻木。為了將註意力從痛苦中轉移走，他開始胡思亂想。

一般人這種時候應該做些什麽？哦，咬舌自盡？感覺沒什麽用處，他又死不掉，還要咬掉舌頭來讓自己平白受多幾分苦麽。

要是當初聽了蠢炮的話就好了……不隨意殺人就不會有人尋仇，不口無遮攔就不會與人爭執，不行事無羈就不會被人設計擄走肆意淩虐。

也不至於落到如今這般田地。

真糟糕。他迷迷糊糊地眨著眼，視野已經被汗水和血汙的混合物模糊。說到底，這一切……

都是鳳凰蠱的錯。

曲藍寒不知道自己父母是什麽人。不過這也不要緊，他們應該早就死了，因為曲藍寒是被他師父從天一教的屍堆裏撿出來的。

曲藍寒的師父是他生命裏難得的溫暖。在他那些早就模糊了的記憶裏，只有他師父這樣的爛好人才對他和顏悅色過。但是他對這個師父愛恨交加，因為師父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曾對他說，藍寒啊，你是百年不得一遇的特殊體質，修習蠱術再適合不過。為師引笛補天一生，只遺憾未曾煉出傳聞中肉白骨活死人的鳳凰秘蠱，你可能替為師了卻這樁心願？

曲藍寒一直視他的師父為再生父母，自然無有不應承的道理。只可惜待到他不負師命終於煉成鳳凰蠱的那日，他師父遠赴戎場，再無歸期。

他那時年少天真，無意間將自己身懷鳳凰蠱的事情透露給了同門師兄，自此再無安寧之日。無數居心叵測之徒朝苗疆蜂蛹而來，好奇的貪婪的妒忌的……那些被欲望和瘋狂充斥滿的雙眼逼迫他棄去手裏專修補天的蟲笛，轉而執起鳴奏毒經的那只。

有向他求取鳳凰蠱的人，有嫉恨他不傷不死的人，也有認定他是妖孽其心當誅的人。外來者的貪婪，同門的猜忌，他幾乎整個少年時期都浸在這樣的惡意裏。慢慢地，他學會了在疼痛中麻木，學會利用自己的不死之軀作為殺戮他人的工具，將所有對他充滿惡意的人全部清理幹凈。

他漸漸意識到自己不會直面死亡，故而再無所畏懼。

當他第一眼看見唐無染的時候就知道，那個人和那些為了鳳凰蠱前來找他麻煩的人沒什麽兩樣。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眼底蘊藉著殺氣。

他的直覺一向很準確。他曾憑借這樣準確的直覺躲過無數暗襲追殺，並在危機時刻給予對方反戈一擊。

只是這一次他敏銳的直覺似乎出了岔子。他閉上雙眼以防汗水合著鮮血流進眼睛裏。整整兩年了，唐無染並沒有對他做出任何帶有威脅性的舉動，還對他的百般刁難處處容忍……

他後悔了。如果還有機會從這裏出去的話，他一定會認真聽唐無染說的話……

他這樣迷迷糊糊地想著，意識沈浮間仿佛聽見耳畔邊炸開一聲驚雷般的巨響，片刻後發冷的身體落進了誰溫暖的懷抱。

唐無染闖進地下密室時看見的是這樣一副場景。

往日裏言辭犀利的五毒被綁在鐵架上，一雙幾乎只剩下骨架的腿鮮血淋漓，隱約能看見白色的韌帶勉強連接著骨骼使它們不至脫落。五毒旁邊還有兩個人拿著刀子在沿著經脈從他腿上一片片把肉剝下來，見唐無染闖進來一臉錯愕。

那兩個人唐無染認得。一個是金水鎮楊家的二郎，兩年前兄長殞命於曲藍寒之手，另一個是七秀蕭茗姑娘的瘋狂仰慕者。他沒有給那兩人留下反應的時間，一個響指引爆了方才埋下的機括，趁著塵煙四濺隱在黑暗裏撒手就是一把暴雨梨花針，幾息間便結束了戰鬥。

待到塵土散得差不多了，他從那兩人被紮成刺猬的屍首上摸出了鑰匙解開曲藍寒身上的鎖鏈。看看曲藍寒那雙腿，顯然是走不了路的樣子，他幹脆把人抱在懷裏，一手托著後頸一手攬著腰。

沒有了持續不斷的傷害，鳳凰蠱終於開始發揮它應有的作用，五毒血肉模糊的雙腿從大腿殘留有血肉的地方開始重新生長。那些肌肉脈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著，貼著大腿骨朝膝彎的方向延伸過去。

曲藍寒疼得神智都不清晰了，感覺到有人抱著他就伸手去摟著唐無染的脖子，然後把臉埋在他肩窩，身體顫抖。唐無染感覺到自己的領子濕了一塊，楞了一下，想了想，只能笨拙地安慰道:“沒事了。”但是剛才任別人怎麽折騰都不肯服一下軟的人此刻卻哭得更兇了，從喉嚨深處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斷斷續續的。唐無染隱約聽見曲藍寒在說什麽，於是把耳朵湊過去聽。

曲藍寒在念叨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從蠢炮念到唐無染，從唐無染念到阿染。

他抱著五毒的雙手緊了緊，低聲回應:“我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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