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寧玉聽過的關於天合門任何一種傳說與故事都不同。

這一次，白曜甚至推翻了先前與寧玉說的話。那個讓小姑娘聽過就忘，沒記在心上的天合門史。

歷史素來殘酷，用呆板的字跡，拐彎抹角的方式，記錄一場又一場繁華盛世，銘刻一個又一個崢嶸歲月。到了後人這裏，就只能透過只言片語，窺見過往一隅。於是，它變得偏頗，變得面目全非，變得令人發指。

這一次，白曜的天合門派史很簡單。簡單到，讓寧玉輕易記住。果然，門規都是騙人的。正襟危坐的小姑娘，如是想著。

萬年太遠，那是輝煌往昔。神庭域，乃至於大半個弒神界都的天合門徒的歷史，白曜不想提及。從千年前說起，那時候太上長老俞長風，還是會為吃飯還是吃辟谷丹而糾結的年紀。

天合門開派祖師爺無極子鍛造了九把闕劍與滄雲劍。如今能被記起的，不過寥寥數把。

白曜說，按照九闕鑄造順序，分別是：天合，魁離，華夜，明光，雪落，長廉，重闕，重回，青藍。其後，才是不在九闕之中的滄雲劍。

如今，天合劍只剩下一抹殘魂。明光斷裂，無法修補，被游不周改名為‘斬明”。重闕還在，青藍劍早已無名，如今說起青藍，世人只知長歌宗有雙青藍蛇劍。滄雲劍，幾經流落，幸而還在。

十把劍，完整保存的，只有其二。

“你要記住的，只是兩組數字。”白曜拔出自己的劍，那是一把蛇劍，與青藍蛇劍相比，多了幾分厚重，減了些靈動。“九闕一劍，十存二。”

“天合之人，十不存一。”

老邁的掌門人，平鋪直敘，信手拈來。

寧玉很想問，為什麽青藍蛇劍和掌門的劍那樣相似，也想問問青藍劍與青藍蛇劍有沒有關系。更想問，斬明劍的殘缺與天合劍殘魂，難道不算劍了？

話到嘴邊，看著白曜的表情，什麽都問不出了。

掌門人平靜的話語下，藏著多少殘酷血腥，是她不曾接觸過的。什麽情況下，一把劍會沒了？它們不是凡人那些廢鐵。什麽情況下，滿門十不存一？它們不是凡人時代更疊的家族。它們與他們，有著冗長的時間，會消亡，斷然不會集體，迅速的消失！

“你要記住。無論如何，你要記住。”

“神庭域這片天，是我天合門撐起來的。用歷代天合門人的血肉，鑄成的銅墻鐵壁。天合門在，弒神界在。”

寧玉有很多問題，墓葬試煉裏死的人，他們願意嗎？歷代天合人願意嗎？

可她問不出來。

明明激蕩的話，在白曜口中，如白紙上的端正黑字。沒什麽起伏的語調，也讓人有許多疑問。

天合門嗬！是否自持過高？是否假話連篇？是否所言荒唐？

寧玉看著行將就木的老者，什麽都不想問了。

答案，有時候不那麽重要。

“有人問我，願不願意為了某些人，某件事去死。”

小姑娘對上渾濁老邁的眼睛，聲音稚嫩：“我說，不會。寧玉即便是死，也是為自己。”

白曜看她，滿腔的話，無從訴說。

“我聽懂了。”

“人命很重要，我知道。”她說。“還有比人命重要的東西。”

面帶稚氣的小姑娘目光澄澈，白曜有負罪感，他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

“天合門的擔子……”他沒說完，便被打斷。“與我何幹？”小姑娘站起來，像一把劍。白曜一時間看不出，這是寧玉，那是那個來歷不明的靈魂。

“我看到——”言語變得艱澀，難以出口。“我用秘法，看到了未來。”

看到的是什麽？白曜說不出口，許多次從噩夢中驚醒，他明白了弒神界為何叫弒神界。

原來，真的有人能弒神。而那個人，他看的清楚又模糊。是寧玉，是眼前這個小姑娘。是如今這個稚嫩的，連人情世故都懵懂的小丫頭。

“你是……”白曜說不出口，難道要說他看到未來這個小姑娘屠神，而後魂飛湮滅？這種話，把天合門所有人的臉面都借給他，都是不能出口的。

“天合門的擔子，與弒神界的人有何關系？拯救弒神界，與弒神界的人有何關系？”

白曜覺得，面前的大概是寧玉。只有她，會問出這樣幼稚的問題。

“天合門救自己，與其他人何幹？”

“！”稚嫩孩童面前，成年人僵直當場。

是了，天合門吸引怪物，於試煉中暗暗絞殺，與外人有何關聯？天合門在弒神界最危險的邊緣開宗立派，擋下危機，與外人何幹？以全派之力，送俞長風飛升，與其他人有什麽關系？犧牲的是天合門人，沾沾自喜，自以為是的是天合門人，首當其沖受益的依舊是天合門人。

千年來，他們以為自己錦衣夜行，逃避了許多本該屬於自己的榮光。實際上，只是為了活下去，以門派之名。

那麽，憑什麽暗搓搓覺得自己是以天下蒼生為己任？分明是為了自己的門派，為何要站在道德制高點上？這與自娛自樂有什麽區別？

百年來穩固的道心，在這一刻，搖搖欲墜。

白曜渾身顫抖，覺得他錯了，他們錯了。自詡大公無私，自詡無可代替，將自己放在執法者的位置上。以為舍我其誰，以為為了天下蒼生，普羅大眾。

天合門為的是什麽？

不是弒神界，不是神庭域，是天合門，是天合門人！僅此而已。

前行者，所有的犧牲與奉獻，是為了後來人。不是為了虛無的蒼生，假大空的所有。若有人因此得益，也是他們無心造就的。憑什麽，因為自己本不是發自內心而成就的事情，因為自己的無心所為，要挾所有人感謝。

沒有道理的。

拯救本身，與被拯救的人，並不能完全畫上等號。

天合門太長時間覺得自己是救世主，以為他們在拯救，所有被拯救的人，所有人，都要感謝他們。哪怕，被拯救者，根本不知曉，什麽都不知道。

自彰者無名，自勳者無功。

多麽淺顯易懂的道理，竟要被一個孩子無意中點出來，才能明了。

白曜心中說不出的滋味，錯了，天合門在不知不覺中，錯的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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