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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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五個月前,小姑娘第一次走在凡人的街道上,興奮的不像話,在人群裏擠來擠去,差點走丟。

空山找到人的時候,小姑娘坐在城中樓頂上,全神貫註的看這一個方向。

敲敲打打的聲音從遠處來,悠長蕩漾,襯得隔了幾道街的鬧市手安靜了幾分。白幡飄飛,黑色的棺木被人簇擁著擡出,有小姑娘手腕粗細的繩子綁著棺身,串著木棍,顫顫巍巍的被擡著走。

咽嗚聲傳入耳中,寧玉皺眉聽著,問:“這是做什麽?”

“出殯。”不是往常會回答問題的聲音。

寧玉轉頭,就見空山站在自己身後,連忙看了一眼旁邊,什麽都沒看到,才繼續問:“死人?”

“恩。”空山點頭,想要將這個不知怎麽爬的這麽高的小姑娘帶下去,就聽她問:“死了會怎麽樣?”

小姑娘表情認真,和平時問詢的表情一樣,卻有那麽一點不同。

“修士死了還能奪舍,凡人死了就是死了。”想到其他的,他又道:“也有輪回的說法,人死了會變成另一個新的人。”

他想說老陰是陽,老陽是陰,物極必反。想說大道循環往覆,自有定律,如那日月盈虧。可擔心小姑娘聽不懂。

“死亡,是另一種新生。仰或是死亡本身。就看如何看待。”

這是無解的問題,他偏向於死了就是湮滅。她什麽都不懂,他來教,即便教不好,也不會強行灌輸自己的主觀意識。

果然,即便如此小姑娘還是一臉懵懂的樣子。

“師姐死了,我會傷心,我會難過。”她指著下方路過的送葬隊伍。“他們,很多人在高興。”

小姑娘很不理解:“為什麽?”

“因為無關。不高興的,是與死者有關的人。高興的是與死者無關的人。”空山說。

小姑娘跳到地面,跟上送葬隊伍,沈默的看著棺木下葬立碑。她指著磕頭的人,說:“他不難過,不傷心。他在笑。”

空山看過去,果然見磕頭的孝子臉上有強壓著的欣喜。

“因為利益。”他說。

這種人,他在修行的路上,見過許多。師父死了,好東西自然歸徒弟。有的徒弟會傷心難過,久久都走不出去悲傷的情緒。有的徒弟心心念念著師父死。

只是人不一樣罷了。

“走吧。”他伸手拉小姑娘,天色已晚,還是去找地方吃飯比較好。

“他很不高興。”小姑娘指著虛空處。

她的聲音與身形被空山施法阻隔,旁人聽不到看不見,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見一個灰蒙蒙的影子成型,慍怒的看著跪地磕頭的人。

“那是魂,很快就沒了。”他說。

這個寧玉知道,石頭說鬼化鬼的時候,就說過鬼魂這種東西。

“他能做鬼修嗎?”

“不能。他要散了。”

果然,那道殘魂即便不情願,也很快消散。

“不夠執著?”小姑娘從記憶深處,刨出來石頭的話,“是因為他不夠恨嗎?”

“是。這點事情,還不值得一個魂體存在。但凡鬼修,無不是大執念者。”

折回去的路上,寧玉沈思良久,張嘴有問題,卻不知要問什麽。

空山看在眼裏,安慰道:“慢慢想。”

他本以為小姑娘這樣懵懂,要長大一些才能想清楚。不曾想,小姑娘竟是想了幾個月。

“死了就是沒了。”小姑娘按著桌子,臉上沒什麽情緒,指尖繃緊泛青。

“那些奪舍的修士,不算死了。那些變成鬼修的,也不算。”

“什麽都沒了,會被所有人忘掉,就是死了。”

空山看著緊張的小姑娘,微微搖頭:“你這樣說,那些至今被傳頌的大能呢?他們早已隕落。”

話出口,他覺得不對。那些隕落的大能,也不是沒有奪舍,或是成為鬼修的可能。

就見小姑娘撇著嘴角:“被忘掉的,就是死了。”

空山楞住,被忘掉的,就是死了?

“那些沒有被忘掉,卻已經死了的呢?”

“他們沒有死。那個老爺爺死了之後,用不了幾百年就沒人記得他了,所以他死了。不知名的修士死了,也會很快被人忘掉,所以他死了。”

小姑娘有著莫名其妙的執著。

“就像俞長風,還有人記得他,所以他活著。”

空山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小姑娘這番死亡論,說起來有些意思,可拿俞長風舉例子,就怪怪的了。

“為什麽要說俞長風?”

“他沒有肉身,身體已經死了,沒有變成鬼修。可他還活著。”

這是有多大的誤會啊。

“俞長風肉身沒死。”空山忍不住提醒,“上次那個是分神。”

寧玉不知道要怎麽說自己的想法,撓了撓頭,靈光一閃道:“自己把自己忘了,就是死了。”

空山沈默,小姑娘說這句話時眼睛亮亮的,裏面似乎有星辰。

按照這樣的說法,她自己不就死了。他無奈的笑了。還是年紀小太懵懂。

“聽不到,看不見,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就是死了。”

“被所有人,包括自己忘掉,就是死了。”

“被所有東西,忘掉,就是死了。”

空山的笑容僵住,目光微微渙散。三個對死亡的解釋,單單拿出來一個,都能被他反駁。全都拿出來,他覺得自己連持反對意見的理由都沒有。

隱身中的星魁也是震驚,他沒想到寧玉能說出把空山唬住的話。

細細琢磨,便覺得那話中有話。

“不錯。”空山動了動僵住的嘴角,“睡吧,想這麽多是長不高的。”

這麽小就想的這樣多,等長大了可怎麽辦?空山操心的把小姑娘趕到床上睡覺,自己坐在窗邊調息修煉。

腦中卻回響小姑娘的話。他想,若是師門也這樣認為,便不會認為自己已經死了吧。

畢竟還有人記得他,玄門的石頭上,還有他留下的痕跡。

星魁坐在床裏面,看著假睡的小姑娘,忍不住搖頭。這廢草說起廢話來,倒是一環一環的。

死個人而已,用得到想那麽多。死不死的,就看值不值了。要是他,若死的不值,也是會從深淵地獄裏爬出來的。

那個道貌岸然的空山真人,不也是這般的人。說什麽長篇大論,多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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