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迷霧繞眼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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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伸了過來。

見對方沒有躲開,她瞳孔放大,見自己手指尖一條翠綠色的蟲子在蠕動。隨後,屋檐上爬滿了無數蟲子,往她身子攀附而來。

她動彈不得。

隨後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白齡低下頭,瞇著眼睛去看,那蠕動的蟲子下方,血紅色的瞳孔看著她,似乎一臉不可置信。

而白齡,勾起了嘴角,“呵”的一聲。

逗弄的笑了。

+++

屋內微黃的燈光。

林花花坐在床邊,手放在老式的紅木床尾,低頭按著手機。

她給文零發了個定位,又叨嘮了幾句,對方久久未回覆。略帶失望的磕上眼睛,睫毛在燈光下一顫一顫的,不僅陷入了沈思。

其實說到底,他兩是連朋友都談不上吧。

畢竟文零是一直為了寺清啊,為了奪回寺清的元靈才緊緊跟隨。

這下好了,寺清一回來,啥事都圓滿了,只剩下她,無所依。

安靜的屋子突然傳來一聲咋呼,茶唯直直的坐起了身。

林花花嚇得回過頭,看見茶唯滿頭大汗,蒼白的嘴唇,她看著林花花,瞳孔像三開的水墨。

“我的槍呢?”

她這才反應過來,對著茶唯這句話,她“啊?”的一聲。

茶唯翻開被子,開始翻箱倒櫃,口氣很急促:“我的槍呢?藏哪了?”

她趕忙從床底的箱子裏掏出一小袋子,塞給茶唯。

接過後,她手忙腳亂,慌亂的將子彈上膛,握緊在手裏。喉嚨一直滾動的吞著口水,只見她抓著槍對著大門,汗從她額頭滑落。

林花花握緊槍口,擋在她面前,語氣頗為冷淡,質問道:“你現在是瘋沒瘋?能不能認出我?”

沈默了許久。

茶唯擡起頭,眼眸終於有了絲絲亮,她大呼了一口氣,把槍放下,吶吶道:“是花花啊?對不起,我…我剛沒認出你來!”

“你認不得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早習慣了。”

林花花來回渡步,擡眼看她:“你是好了?”

“好什麽?”茶唯按著胸口,心臟跳動得厲害,她對上林花花的眼,有些摸不著頭緒問:“好什麽呀好?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有些緩不過來。”

茶唯定了定眼,看了下周圍。

陌生的環境,老舊的紅木桌椅,頂上的微黃的小燈。

她開口:“我睡了多久?我們這是在哪啊?寺清跟文零呢?”

一串問題。

林花花拉了張椅子坐在她前頭,茶唯突然就不傻了?她四下搜尋李敖的影子,突然想起下午閔道長那兒子說的那些話。

果不其然,她用手機撥了後接通不了。

難不成茶唯一直以為癡癡傻傻,都是李敖做得手腳?

茶唯用手去按腦袋,額頭突突跳得厲害,她竟回想不出,這些天的事。

見狀,林花花趕緊去給她倒了杯水。

水杯見底,她才緩緩開口。

+++

白齡抓著兩顆小叮當,在她面前輕輕搖動。

叮鈴叮鈴的脆響,玻璃缸內那人睜開了眼睛。

“真是活久見。元靈我見過,你這殘缺的元靈,又這般獨一的,第一次見吶!”

白齡站在玻璃缸前與她對視。

玻璃缸內人,倒是沒有一點受怕之意,反而饒有興趣的打量著白齡。

白齡瞧她早已虛化的下身,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道:“按修為,你倒是小有成就。不過可惜,你元靈並不獨一,離了原本的皮肉,活不了。這麽多年,你是怎麽活過來的,跟我說說唄!”

她站著的姿勢都像極了大家閨秀,缸內人這才緩緩開口:“你叫什麽名字?”

白齡指了指自己鼻子,笑道:“我?在家我姐叫我三蠱,在外我自稱白齡。”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看房間內瓶瓶罐罐,玻璃缸泡著不少動物標本般的東西。

不遠處一缸子,一條人高般的白蟲在蠕動著。

她開口:“白齡…苗寨的蠱物?也是緣分,起初正覺著小妮子身上有股味,若是成了衣裳掩人耳目倒是極好,可惜相貌平平,不大襯。”

白齡哈哈一笑:“襯你?你說襯你啊?相貌平平…哎喲,你是不是沒照過鏡子?”

誰知對方眼睛一閉,靠在缸內不語。

白齡用手砸了砸玻璃缸,怒道:“餵…要不要我給你找面鏡子?瞧瞧你那德行!”

她這會睜開眼睛,翹著尾指手背捂嘴低眸一笑:“若是小妮子輩分,你這脾性倒說得過去。可,偏偏早過百歲,雙腳踩在棺材裏頭,就差蓋個蓋了。脾氣這般,有失大體。我想你這幅臭皮囊,也襯不上。”

滿腔怒火。

霎時,白齡那黑發如瀑般落下,白得泛出銀光。

房間內,蛇蟲鼠蟻集聚一堂,像等待發號施令的士兵。

見缸內人閉上眼睛。

白齡冷哼一聲,想了想,不能中了她的挑撥計。她可不能生氣,否則不得吃多少“補品”才能夠青春靚麗?

好半會。

白齡調制好自個心情,房間內的毒物也散開去,她晃晃鈴鐺,好聲好氣笑道:“那你叫什麽名字!”

對方不正眼瞧她,冷冷回道:“汝之差已。”

頓時炸開了鍋。

二十四章 生與死

——若不是師父,你以為你能重聚元靈麽?

這句話就如一把錘子般砸在寺清的心尖上,砸得疼了。

可真疼啊!

她的身影印在田埂上被光拉得老長,更顯得瘦弱。寺清右手捂住心口,啪嗒一滴眼淚落在手背上,像燙疼了手往下放了回去。

遠遠看去,那人一席白衣,瘦弱的身子走路搖搖晃晃。

腳步如同在水裏浸泡了多年的海綿,萬分沈重。

走得累了,她停下腳步。

她呆楞的看著自己的雙手,是否原本就該被利用,沾滿了腥血。她被封印時,意識若有若無時,腦海裏只有仇恨時,一切像面玻璃鏡子,被砸的粉碎。

連同她背負多年的怨恨,再也回憶不起來。

如今只有愧疚伴隨著她,不該啊!

也不知在夜中站了多久,天泛起了魚肚的白,微微的淡藍像塗抹上去的色彩,不均勻的穿插。

陳竹隱的身影從田野另一邊慢慢走來,他雙手兜在袋子裏。或許月躲進了雲層,沒有光,他的眼窩深陷,若不是還有纖弱的身影,怕是要融進了夜色中。

十米開外,他與寺清對立而站。

他開口:“你要向我道謝,與你一同來的小妖,短時間內不會再出現。那癡癡傻傻的小姑娘,應該是恢覆意識了!”

寺清語氣冰冷:“你的如意算盤,早就敲爛,無需在此假意惺惺。”

對方輕輕的笑了。

不仔細看,他或許也可以把水靈當成那人吧。

陳竹隱收起笑臉,問:“我這有個很有趣的選擇題…一個是視你如己出像母親一般的人,一個是萍水相逢關系淺薄的過路人…兩人只能活一個,你會選誰?”

好似答案已經寫在寺清的臉般,陳竹隱見她頓時便蹙起的眉頭,給逗樂了,他靜靜的站在那,生怕一個閃失就錯過了精彩的答案般,即使這個答案他心裏已經明明白白。

一心跟茶唯,選擇誰?

這個問題,突然拋在她跟前,即使赤裸裸,她也無從抉擇。

他取笑:“怎麽?如此難以選擇麽?”

“沒關系,我給你時間…也不知你跟另一個小姑娘,在血繼心目中會是怎樣的地位呢?”

陳竹隱離開後,寺清覺得離晨曦的陽光格外漫長。

那一小段路,她走了許久許久。

在火車上,她看見茶唯兒時無助的樣子,為了把她當成容器,殺害雙親,施加虐待。茶唯活在父母被殘害的恐懼中,疼痛早已不能傷害到她了,這樣多可悲。

在黑暗中,她望著頂頭上那盞微黃的小燈,她還帶著被救的希望。

這樣的茶唯,無論是兒時的她,亦或是如今為朋友付出所有的她,是該多純粹?純碎得任何顏色都足以改變,寺清搖搖頭,不,她無法選擇。

——若不是師父,你以為有今天重聚水靈麽?

——師父的元靈在哪...在陳竹隱手裏...他想利用血繼塑造師父的新肉身你可知...

何時走回屋前?

房門突然打開了,一抹陽光從後面山頭緩緩升起,茶唯看見寺清背著光,像初生的太陽般耀眼。

“寺清,我不知道我怎麽?但我現在是我了!”

+++

陳竹隱走回祠廟,推開了木門。

點香,結印,一團靈氣從牌位漂浮出。

他見狀,露出一抹微笑。

記得那時候。

陳竹隱年紀未滿十三,個子很瘦弱,說話總是不緊不慢。用一心的話來說:竹隱的沈穩可不是這年紀該有的。

六歲時他被一心收養,是在閔智笙之後,可他沒喊過閔智笙師兄。

只是偶爾言語嘲諷,他願意加師兄這一稱號。

十歲時,一心患上咳疾,任何藥物都不能領之痊愈。

病情在一年後惡化,越發嚴重了。一心也不畫符,不外出,拒絕見客,意識清醒時,躲在房裏寫大字。

她喜歡的宣紙,讓紙匠裁得老長。閔智笙抓著宣紙的一頭,在一心寫字時,他總是沒有耐性,拉不好。往後,她便用椅子架著,一人邊寫邊調。

正因她如此鎮定,陳竹隱越氣憤。

那晚,閔智笙在庭院看武俠小說,陳竹隱托著一個麻袋跨進庭院來。

麻袋裏有明顯的掙紮,支吾聲,領專註看書的閔智笙擡起了頭,他連忙放下書,迎上前去。

年長幾歲的閔智笙比他高出一個頭不止,他過去便質問語氣,抓緊陳竹隱的肩膀。

麻袋裏是被捆綁的中年男子,昏昏沈沈,搖頭甩腦。

閔智笙怒道:“你可知你在作甚?若此事驚動師父,看你不挨罰?”

陳竹隱緩緩擡起頭,一臉冷漠,說:“鎮裏鎮外讚揚的名人大夫,我帶來給師父看看…若看得好,有獎賞,若看不好,就替師父抵命。”

說完,他抓著捆綁的繩子,往裏頭拉。

閔智笙急瘋了,他的性子最不愛節外生枝,可不想惹得一身騷。他一向對這個陰冷性子的師弟沒有半分好感,總覺得他藏得太深,當機立斷,閔智笙抓起書本快速的離開庭院。

果不其然,一心房內的燈亮了。

她穿著一身白色素衣,頭發隨意的綁在腦後,走路時步伐輕盈。

見陳竹隱扯著一人往這邊過來了,一心快步的走上去,她看了看被捆綁的人,又看了看一臉平靜的陳竹隱,心裏明白了個大概。

一心還是問:“你這是何意?”

陳竹隱手一放,那大夫重重的摔在地上。他語氣平淡:“他是有名的大夫,可治師父咳疾,我請他過來,給師父看病。”

“請?”她微微蹙眉,見那大夫搖頭晃腦的,眼神迷離,斷定了陳竹隱下了手腳,頓時語氣加重了半分:“竹隱,這便是你在我身上學到的本事麽?”

陳竹隱擡起眸子,裏頭那點光刺得一心生疼。

她又說:“師父也是個大夫,身子如何,早已心知肚明。”

“如何心知肚明?您就盡管讓病情加重惡化不醫治,反正我是看不過去!”他指了指那大夫,大聲喝道:“這人,只有兩種選擇,要麽讓你活,要麽替你死。”

陳竹隱這些話,令她心寒,說到底這個人,她確實也從未真正了解過。

六年。

他們師徒相伴了六年,她總以為陳竹隱不過是內向了些,平日裏話語也不多,倒是對道術頗感興趣,喜跟在她後頭研究。

一心閉上雙眼,不忍說:“生死有命。人的一生的價值不在於長短,這輩子我也活夠了,竹隱,不必再做這些無謂的事。”

她說完頭也不回的往回走。

陳竹隱攥緊了拳頭,心中實在不忍,他極少動怒,以為世間再無任何可以令他動容了。

他活了多久,他已經算不出。

可眼前那女人,而立之年,她憑什麽說她活夠了?

只見他聲音低沈,帶著沙啞,嘿嘿笑著說:“我都沒活夠,光緒之年,宣統之年…我都還活不夠!肉身的死不過是元靈的再生…可…多無趣啊!”

一心回過頭。

陳竹隱嘿嘿一笑,表情陰冷:“來,師父…既然您不願治病,那換個容器便是!”

他說完,後退了幾步,抓住那大夫的腦袋狠狠一轉。

一心無疑被此場景驚得楞在原地,她呆呆的站在那,雙眉緊鎖,雙眼瞪著。

陳竹隱一放手,那大夫也不搖頭晃腦了,直直的倒在地上。而陳竹隱則拍拍手,像拍掉手上的灰塵般,說的輕巧:“看來師父不太樂意,也是,歪瓜裂棗又怎入得您法眼呢?不急,徒兒這便去給您尋來。”

他剛轉身想走,還未邁出兩步。

一心的聲音如清泉般,清亮道:“恐怕,一聲一聲的師父也是虛假吧?陳竹隱,你又是何人?”

不到片刻,一掃之前的驚愕,她已恢覆一如往的平淡與清冷。

她又說:“光緒之年?宣統之年?何等光景,你今兒個倒是讓我好一番見識,那麽就歸還我徒兒竹隱,光明正大站在此!”

陳竹隱接話:“竹隱竹隱,竹又如君子之風,清明隱忍。師父您一向令人厭煩,鐘愛在起名字上做文章…什麽寺清,法度之也…法度又是什?不就是囹圄麽?您活在規規矩矩裏頭,也要求您身邊所有的人就該如此!怎麽?我這般了解您,怎又不是您徒兒呢?”

對上一心那雙眼眸,他心中一悸,後退了幾步,踩在一條線上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了回去。

此時,他已站在了陣法中。

一心雙手結印,陣法的光把她照得如同皎潔的月。

她冷哼說:“十五年前,有一男子不屬於任何道派,卻道法了得。此人狠毒陰險,四處殘害他人性命作為娛樂。之後與我相鬥數日,被奪取性命,那人那會喚名為——蔣奚玉。你可認識?”

二十五章 “她”生前

茶唯自己都想不出,會說出這般愚蠢的話。

“我不知道我怎麽了,但現在我是我了!”

她勉強對門外的寺清一笑,牽強的扯動嘴角。

茶唯的記憶只停留在了那,陳永安壓低著帽子走進病房,昏暗的燈光,他手上的屏幕亮眼得很,那是一張觸目驚心的照片,林花花閉著眼睛滿身是血。

再次醒來,那種恐懼,死亡的手勒緊她的脖子。

林花花講了半天,把後續一些事,講了個大概。

她當真以為,接近死亡,自己被恐懼俘虜,嚇成傻子。再一次面對寺清,她竟有說不出的慌張,羞愧於之前的所有,更是擔心自己脆弱的內心被窺視的幹凈。

寺清兩眼與她相對,蹙起了眉頭。相對了片刻,她正期待寺清說些什麽,來打破她的擔心,但對方並沒有。

而是與她擦肩而過,走進房間。

“收拾東西,立刻離開這裏…還在看什麽?我讓收拾東西!”

寺清語氣微怒,隨後見著兩人不動,她慌亂的把行李箱一拉,擡了起來。

這樣的慌亂,相處了這麽久是從未見過的,眼下林花花也不願說什麽,把話吞回肚子了,隨手把包背上肩上。

茶唯立在原地,癡楞得難以邁開腳。

手腕上一重,被寺清狠狠的拽回現實,寺清看著她時,眼裏竟多了一絲不耐煩,她語氣冷冷道:“還需要我拉著你才走麽?”

茶唯搖搖頭,鼻子有些酸,她大步向前,奪過寺清手中的行李箱,步伐快的不到片刻只留下一個背影。

林花花挎包,艾艾嘆了一口氣。

+++

這時候,外面是白天亦或是黑夜?

在玻璃缸內呆了兩天,她閉目養神,一邊恢覆元氣,一邊正想著那天的老妖,該如何對付。

她盯著獵物十來年,中途殺出這樣的程咬金。把她打了重傷不說,揭了她的皮,斷了她全程計劃。

茶唯那小妮子,本該墮入回憶,意識就該痛苦的死在那。

玻璃缸被砸得哐哐直響,她不大情願的睜開雙眼,落入眼瞭的是白齡。她披頭散發,一日不見秀黑的長發頓時滿頭銀白,一張臉被皺紋爬滿,那雙眼珠子倒還是炯炯有神,嘴邊帶著戲謔的笑。

她手中一蘋果,嘴一下去咬的蘋果汁流了一手心,滿滿一大口,她邊吃邊有趣的看著玻璃缸中的“人”。

突然,缸內那“人”開口:“你知道麽?”

白齡嗯的一聲,湊近了點,蘋果要的吧唧響,疑問搖頭說道:“知道什麽?”

她嘴角一勾,本無皮臉,這笑容卻無比優雅:“歲月並無能力剝奪女人的美貌,外貌不過是清淺芙蓉妝總有退色時。真正可與歲月媲美,不過女人身應有的委婉端莊,言談時輕笑盈盈,舉止細膩柔情。”

白齡聽得一頭霧水,她把蘋果核往邊上一個杠裏頭丟去,大蟲子蠕動著肥胖的身子,張開滿口倒刺,如蛇吞般吞了蘋果核。

她坐在一邊的椅子上,駕著腿,抖了半天,見玻璃缸倒影著自己那張蒼老的臉。白齡抓起胸前銀白的發絲,終於明白的笑道:“沒聽出來,你剛是在說我啊?”

玻璃缸內的她,下半身呈透明,無外皮遮蓋肉色血紅,她依舊手背捂嘴角,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白齡頓時覺得胸口一腔火:“怎麽?我這副模樣你看不慣?我說話粗聲燥氣你聽著不爽?還是我有蘋果吃你不樂意!嘿嘿…不過,我就喜歡你不樂意不爽咋了!”

她嘴角扯動,絲絲聲響,不到一會,滿屋子的黑蜈蚣往玻璃缸方向集聚。白齡嘿嘿一笑,撥弄著那白發,笑道:“給姐給你做個肉身吧?你慢慢享受,我呢,得去找點吃的補補身子。”

黑色蜈蚣頓時填滿了這個玻璃缸。

+++

隔天白齡再次踏進這房間時,已是年輕翹楚的模樣。

她大步流星的走進,從玻璃缸裏拽出奄奄一息的“人”,只見她的肉身已經消失了大半,透明已經吞噬到了胸口。

血紅色肉身布滿了蜈蚣留下的咬痕。

白齡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腦袋,她閉上雙眼,一動不動。白齡取笑道:“讓你牙尖嘴利,都不曉得生前你該是個什麽女人!竟說些不中聽的話,不過,姐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計較。”

難得,漫長的人生有那麽一絲好玩。

白齡站起身,開始在桌子拾倒著瓶瓶罐罐,手不停的忙活嘴也碎碎念起來:“為什麽救你?嗯…我想想看…”

像有人跟她講話般自問自答。

“覺得你跟我家姐挺像的…一張嘴不饒人,非把人往死裏說…你倒是沒這般嚴重!救你,多少還是覺得親近!”

“哎…”她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看地上那人,又說:“我還一直真想不明白,脫離肉身的元靈咋能活成這樣?活久見,真是活久見!”

她從罐子裏掏出一條黑蛇,塞進另一個罐子中。

嘴又吧唧吧唧說:“啥子委婉端莊,盈盈輕笑,這玩意…估計這年代找不到,都不知你生前是個什麽人!”

地上那人突然睜開了眼睛,一團水汽往白齡的腳邊蠕動著,那句:都不值你生前是個什麽人。水汽頓時煙消雲散,她閉上了雙眼。

生前什麽人啊?

她好像沒有生前吧?

有一段時光,她感覺自己活著,她便一直想回到那時候去。

+++

她被裘道長禁錮了有一段時間,被壓在烏壓壓的土缸裏頭。

裘道長心狠手辣,為了奪取活人的戾氣,活生生的把人的頭按進土缸裏頭。

生命是什麽?為何如此脆弱。

她看著一張張臉,死前一口氣息,瞪大的眼睛帶著不甘與恐懼,她沈在水底,不過是一團靈氣罷了。

裘道長抓著那人的腦袋往回拉,扔在一邊,頭往水缸就探了過來。他臉上微怒,說道:“還未能成型?又未能成型?”

水缸邊上有個偏矮的男人,他腳跨過地上的屍首,也看了一眼水缸。

裘道長冷哼一聲,問他:“是戾氣不夠?鑄不了人身?”

那男人輕搖頭,沈思了片刻說:“以林某看來,戾氣不過為引,鑄不了人身是修為不夠。裘道長,林某不久之前提議,何不趁著機會試試?”

裘道長遲疑了,與人合作,來日爭奪七門派為首之位,豈不是多了絆腳石?

對方又開口:“符箓血脈與裘道長的魂靈術,合二為一,永生之術又何難?”

他吶吶道:“永生!”

好長一段時間,她呆在水缸底,無人來。

忘卻星辰,歲月了無痕。

裘道長與符箓的活晾陰成了,她以元靈鑄進一六歲女孩之身,她張開腿跑起來,張開手臂迎著風,她喉嚨底也咯咯咯的發出聲音。

不到三日,肉身開始腐爛。

裘道長與符箓林某又不見蹤影,她又回到了水缸底,卻經常會探出腦袋,張望著。

不久後,第二個肉身維持了半個多月,領裘道長符箓高興不已。

兩人的欲望日漸膨大,而她,也初嘗當人的樂趣,越來越想躲在肉身裏,永遠不再出來了。

她開始記下兩人的對話,記下鑄進肉身時的步驟,逐漸掌握了活晾陰。

依稀記得那段時光。

十四歲的少女,將軍家的千金,她被慌亂找到時,會說一兩句話,支支吾吾。

每日晨,陪伴她醒來的奶媽為她梳妝打扮,她一身精致旗袍,吃著豐盛的早餐。隨後,禮儀,讀書,社交。

也是偶然,一個活動,她結識了他。

+++

白齡把陶罐搖得叮當響,她從回憶中清醒,睜開了眼睛。

從陶罐裏抓出小黑蛇,走過來對著地上那人說:“暫且用這蛇身養養,害人這事我做不出來,只能整這玩意,等你養好了,再想其他法子找肉身?”

誰知地上那人輕輕一笑:“不,肉身我已找到!”

白齡鼻孔冷哼一聲,突然全身動彈不得,小黑蛇掉落在地,她低頭一看,全身被一團水汽縛得結實。

她嘴角一動發出絲絲的聲,突然間,淩空水鞭一甩,落在她腦袋上。

白齡瞬間暈眩,整個人倒在地上,只見地上那人“人”化為一團水汽,往她邊上流動而來。

二十六章 議計

一路上,寺清坐在兩人後面,抿著嘴半句話也不說。

汽車上人群吵雜,林花花從包裏掏出了零食,跟旁邊的茶唯分著吃。與往常一樣,有說好笑的聊著。

偶爾會轉過頭,透過兩個椅子的縫隙往後看。

寺清看著窗外,那神情,又如初見時般清冽。

車裏有人放著歌。

“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悲哀是真的淚是假的,本來沒因果…一百年後沒有你,也沒有我…”

聽著這歌,寺清回過神來,透過那細小的縫隙,看見茶唯與林花花並肩而坐。

她的心是矛盾無疑,矛盾中卻又多了一部分是難以控制情緒,一心在她內心太沈重了,她不想做這個選擇。

何不逃離?

本來沒因果。

一百年後沒有你,也沒有我。

南京。

找了一處不起眼的民宿住下,暫且休息,商量下一步該怎麽走。

林花花提議去找文零,被寺清否決了,她堅持回廣州。茶唯站在中間線,見林花花頭埋在行李箱翻倒東西時,能嗅出她不滿的情緒。

寺清走向陽臺,把玻璃門帶上。

她蹲下去幫林花花把衣服疊好放回邊上的椅子,壓低聲音說道:“你別跟她一般見識,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心情不好!”

林花花手中的衣服重重一放,扯開嗓子吼道:“心情不好?心情不好了不起?愛去哪去哪!”

她生氣,為了寺清,為了找不著人的文零,更為了失了方向的自己。

茶唯轉頭看了寺清的背影,呼了一口氣,壓低聲音說道:“她內心多少有些原因,我是知道的…”

“你腦子智障剛好,就懂得當和事老了?”林花花一食指往她腦袋一戳,太過用力,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茶唯這才解釋道:“咱們今早去的那地方,是茅山!雖當時我處於混沌狀態,我還是可以體會她心情…是一心,差點要了清的命的那個一心…你說,她能心情好?”

她眼角往陽臺方向一撇,那人靠在陽臺上一動不動,她又說:“之前我專門讓人探了探,當時一心收養過兩個孩子,估計你們去時已經見過了…我還想著,去搜尋點什麽,解開清的心結…誰知我剛清醒,就…”

林花花沈思著,突然打斷道:“兩個?沒有兩個…只有閔道長跟他兒子…哎…我也不想聽,她心情好不好我管不著。”

說完她起身往浴室走去。

進浴室時,茶唯聽見,她嘴裏可把文零罵了個遍。

酒店裏只有速沖袋泡茶。

茶唯將就用沖了兩杯,用手肘推開了陽臺的門,外頭的風一陣一陣的,卻帶不起寺清的發絲。

她那黑發垂至腰間,茶唯突然想起,在符箓海邊,還曾經羨慕過。可有時,風把發絲帶得飛揚,拍打在臉上的疼痛,煩惱也會隨即而逝。

茶唯說:“你之前很喜歡喝茶!”

寺清接過茶杯,說:“現在也喜歡…”

她抿了一口,又說:“不喜歡了!”

“酒店的茶相對劣質,等回廣州我給你弄點好的….”

“茶唯!”

南京某處小街小巷很熱鬧,晚飯時間過點,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這個季節穿著背心拖鞋,拉著老婆小孩,手裏提著打包盒,說說笑笑。

放眼望去,星點闌珊。

微風替她輕輕應著,她聽見寺清的聲音,很平淡,她問:“從未聽你提起家人,茶唯,你的家人呢?”

茶唯喝了一口茶,笑道灑脫:“去世了,很久了!”

寺清雙眼看著遠方,輕聲說:“能說說嗎?”

她聞言哈哈一笑,拍了拍寺清的肩膀,哎,按照常人聽這話,都會致歉後不再問,也只有寺清實誠得不行,想聽就是想聽。

捧在手中的茶水已見底,放在陽臺的茶還冒著熱氣。

茶唯說:“七歲前的記憶我記不得,聽我老爸說,當時他剛到廣州任職得罪了地頭蛇…我媽在那時去世,我也受到了驚嚇什麽的…失憶…之類的無稽之談…”

“我爸把我媽所有照片都銷毀,他怕我記起了不好的事情…我找到,很想知道她長什麽…當真是一張都沒留!不過,這麽多年我也釋懷了!”

寺清眼眸黑沈沈,她問:“兒時的記憶,是一點都不記得麽?”

茶唯把杯子一放,托著腮幫子,看著她回道:“一點也不記得了。哎…不過,我最近一直做一個夢!”

“夢裏有個小女孩,長得跟我一樣…她有爸爸媽媽,可惜夢不是很好…”

寺清打斷:“茶唯,夢只是夢。不管夢是如何,醒來記住你是你便好!”

+++

寺清等人離開句容隔日。

閔智笙一路尾隨陳竹隱,見他在祠堂上香後,開車出去。他想著,陳竹隱是追那小姑娘去了。

當機立斷找來了大兒子一家,吩咐了幾句,讓他們今日必須離開句容。

小虎子張開雙臂,抱住閔智笙的大腿,哭喊著叫爺爺。

他扶住門把,只覺得身心乏力。

到了祠堂,他脫下衣衫,只見那傴僂的背影後,頸椎上是血紅的符咒。

閔智笙跪下對著堂上牌位磕了三個響頭,說道:“師傅,徒兒不孝,今日我要為以往罪行請罪…”

他聲音帶著哽咽:“拼上了這條老命…”

地上一道人影緩緩而至,他慌亂的起身,回過頭時腳下恍惚,撲通雙膝著地。

對方手抓絲巾,一身精致的旗袍,輕笑道:“何須行如此大禮?”

閔智笙手扶著桌角,艱難起身,凹陷的眼眸帶著淚花,他問道:“你是誰?”

女子擡起腳尖跨進祠堂,她步伐款款,一身旗袍走起路來實在好看。她笑道:“我是誰並不重要,倒是有白齡這一稱呼。”

她眼神盯著閔智笙背後頸椎,細眼一看,說:“容器?嗯…不該呀!說句難聽的,您也是半只腳踩在棺材板上了,拿您當容器安的什麽心?”

這一席話,像打在閔智笙心頭上。

他哆嗦著嘴,趕緊把衣衫套上,慌張說道:“姑…姑娘認識這符咒?”

白齡踩著尖細的高跟,個子高出閔智笙半個頭。

他見對方神情大方,抿著嘴角那種傲氣,只覺不是一般人有。他繼續說道:“姑娘說得對,這符咒本來是刻在我孫子身上…我是…我是用老命來抵…符咒我無能解開,我只能…”

白齡接話:“只能用替身方式?”

閔智笙頓時老眼一花,他錐心的痛,話都說不利索:“當年…我殺害了師弟…他用我小兒子當容器活著…如今,又拿家裏的命根子威脅…”

她輕踩碎步,只覺祠堂內悶熱,踏出外頭翠綠一片。

白齡笑道:“依我看來,他不屬於妖,也不屬於人。活得歲月之長無法估算,又怎會是你師弟呢?”

閔智笙心跳像漏了一拍。

她又說:“不管是何牛鬼蛇神,今兒梁子算是結下了。想在我面前搶走血繼,還得看姑奶奶答不答應!”

背後那老人上前一步,他心裏摸清了個大概,不管陳竹隱是何人,他只想要他死。

他問道:“姑娘可有什麽好方法…殺了他!”

白齡回眸,那雙眼珠子清亮,盈盈笑意:“您這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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