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天亮去夢游

關燈
早上出發的時候真的下雨了。

推開門四周都陰沈沈的,天空一片灰白,風刮得門前那排樹枝葉亂顫,嘩嘩的響。秋冬之交惱人的就是這點,天色說變就變,雖然天氣預報的溫度與平時相差無幾,但體感比晴天要冷上不少。

幸好接他的車開到門口,他迅速換了件厚點的外套,拎上箱子再戴了頂帽子就上了車。

車門剛關上,“唰”地一下,又被拉開。

他急匆匆跳下來,跑回屋去,不到一分鐘就飛奔而出,重新鉆進車裏,氣喘籲籲。賀司昶留的字條揣在口袋被他捏得皺巴巴,一路都捂在手心。

他今天醒得不算晚,但他醒過來的時候賀司昶就不在屋裏,他是在洗手間的鏡子上看見那張貼得歪歪扭扭的便利貼。

一共也沒多少字,還塗亂了兩個地方,上面略顯淩亂的筆跡寫著:

“再見 這次是真的一路順風”

“再見”前面劃掉兩個字,“一路順風”後面也劃掉了一個字。

就這麽簡短的句子,錯了明明可以重新寫一張,卻偏偏就這樣貼上去了,叫他還依稀能看出本來寫的是什麽。

佟戈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就昨晚,他左思右想,覺得自己應該是沒有力氣再做什麽把人趕出去的無情之舉。 賀司昶是自己主動走的,他覺得,做完收拾好可能就走了。但是阿姨打電話催他回去還是別的原因…他不知道。

雖說賀司昶提前離開確實是省了很多事,但他不喜歡這種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行為,來去自如,留一張便條,自作主張,就像上回被打斷之後,下樓之前的那種舉動。這讓他很不舒服。

因為在意,加上精神困頓,以至於佟戈一早上都神情懨懨的。

車上除了司機只有一個來接他的助理,他並不認識,是合作方那邊安排的。這人似乎很忙,一直在手機上劈裏啪啦地敲打著,恨不得同時有一百只手。

但剛上車時,要交待的事情助理都細致地跟他說過一遍,態度溫和,沒有敷衍的意思,佟戈也本來就不拘泥形式,半走神地聽完了。

反正這一路只需休息,直到開到機場跟那邊匯合,佟戈覺得挺好,不用強行嘮嗑,車內一時寂靜。

車開出去沒多久,雨就停了。

天光隱隱亮起來,也可能本來就只有他家那一片區域在下雨。田野樹林飛馳而過,佟戈在口袋裏用指甲刮著紙條的邊角,不時響起輕細的脆聲。

窗外景致如翻書一般嘶啦啦地扇動,青黃相接,而窗上殘留的水珠像一張棋盤,密集地布滿整片玻璃,晶瑩透亮,一駛上高速,它們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打散,開始慌亂地四處逃竄。

佟戈靠著窗,被這細小的景象吸引目光,看得出神。

他想起暑假那陣子,剛好給賀司昶上完一學期的課,天氣也正是熱的時候,因為懶散得很,不高興出門,就幹脆給自己也放了假天天在家吹著空調,做點東西打打游戲,聊天僅限微信。但沒清靜半個月,程修他們就商量著去山裏度假,問他去不去。

他本沒什麽特別的感覺,思索半分,決定先看看有哪些人,人多不多再決定,便說考慮下。程修向來隨他,也不強求,只是臨末了又搭上一句,順便問問賀司昶。

那瞬間他心裏劇烈顛簸了一下,腦海裏忽然跳出他與賀司昶糾纏的身影。因為剛開始沒多久,程修都還不知道這件事。他莫名心虛,吞吞吐吐幾句就火速掛了電話。

因為第一次見面的那種情形,佟戈雖然心裏有些尷尬,但還是得承認賀司昶的臉和身材完全都是他喜歡的類型,這是生理性吸引,他控制不了。人是感官動物,佟戈深信不疑。愉悅的同時也多少有些可惜,畢竟差了年紀,身份又擺在那裏,不可能隨心所欲。

可實際他又沒多安分就是了。

平時就懶懶散散慣了,除開真正上課的時候認真,閑暇時間壓根沒什麽成熟穩重的樣子,抽煙不會避著,KTV燒烤桌游,被賀司昶知道了湊上來他也帶著去。早先幾次他還會說幾句,老出來玩不好好學習,但賀司昶每次都嬉皮笑臉說自己是專業生,文化課用不著那麽用功,能過線就行,所以佟戈也就懶得說太多,叫他自己想清楚。賀司昶開心地笑著應他,倒從沒不耐煩過。

因為賀司昶本就人帥心細,也不拘束扭捏,一來二去跟程修他們就都玩開了。他想,普通兄弟朋友相處不都這樣,太輕浮顯得怪異,太端著顯得做作,正常自然就好。

但他唯一沒掌控住的是賀司昶的態度。

他自己是收著了,賀司昶卻走著走著忽然開始長驅直入,步步緊逼,像是知道他心裏那點東西,不只是第一次見面的輕佻,時間久了,許多言行舉止都引人遐想。等他發現那些時不時暧昧不清的態度確實不是敏感也不是偶然的時候,他已經被賀司昶赤身裸體網羅得嚴嚴實實。

真敢啊。佟戈心裏呼喊。

說不驚訝是假的,他難得殘留一絲責任感避免辣手摧…草,卻沒想到對方其實是頭狼。還是頭性魅力值很高的狼。原因在於每次玩都很爽,爽得大腦工作效率提升過高,而被程修懷疑是不是在偷偷吃興奮劑。

而缺點是,爽完要適可而止,避免感情發散。

呼。佟戈長籲一口氣,不知道那下顛簸到底是膈到了什麽,慌張之餘他竟生出些期待。總歸也應了程修,他便在視頻裏跟賀司昶直說了。

誰知道賀司昶聽完盯著他看了好半晌,似笑非笑,撂出一句,你想我去嗎。他手一抖,咖啡都差點撒了,賀司昶隨即笑出聲像是好玩,又轉口問他,你覺得我要不要去,他這才放心地捧著杯子抿了一口,懶懶地說,隨你。

前後兩種問法有什麽區別,隨你和想又有什麽區別。賀司昶笑而不語。

於是最後毫無疑問,人齊了,拉個群約好時間浩浩蕩蕩就往山裏去。

山裏度假民宿大,但人多便要分房住。分房傳統:游戲定先後,先後定優劣。一番激烈角逐之後,優如賀司昶,單間大床房,劣如佟戈,雙人上下鋪。

佟戈在一片嘲笑聲中暗嘆,自己果然一如既往,從沒贏過。他瞥了眼賀司昶,雖然跟其他人一起吵吵嚷嚷,卻在對上他的視線時,皺起眉頭。

總之,說不上是松一口氣還是失落,他玩游戲之前的緊張感倒是就此消散了。

隔天他們去山上的一個天然湖邊野營,因為場地有人數限制,其他游客加上他們,整個營區都不會擁擠,帳篷之間都還能隔出好些空地。

本來這個地方是安排兩天一晚結束就回民宿,但到第三天準備撤的時候,大家卻出現了分歧。因為這裏蔭蔽涼爽,夜晚湖邊微風拂面,氣象好還能看星星,難免讓人意猶未盡。但確實蚊蟲比較多,所以也有人時間久了受不了。

好在大家都熟絡,出來玩開心最重要,沒討論幾分鐘,所有人就果斷地一致決定,想留的人再住一晚,不留就先回去,隔天再同行。

佟戈是嫌麻煩的人,能選在舒服的室內躺著當然不選風餐露宿,他徑直就回去準備收拾東西。

賀司昶走在他前面,經過他帳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了。

“你要回去嗎?”

賀司昶轉身,邊問邊側身留空讓他,但佟戈走到他身邊站住沒進去。

“嗯。”

“為什麽,你不是挺喜歡這裏的?”

“…”你怎麽知道。

佟戈看了他一眼隨口說,“晚上睡不太好。”

“你去我那,豪華睡袋,能睡兩個人。”還是獨立帳篷,賀司昶笑嘻嘻。

“…”真是不知收斂為何物。

“回去好好的床不睡,留下來就為了睡你的睡袋嗎?”佟戈冷颼颼地回道,但說完不知道哪裏戳到他,忽然又彎起眼睛笑了出來。

賀司昶不明所以,只當是佟戈在笑他,微惱地拉下臉,輕輕踢了踢他腳尖,“不是。我昨晚發現一個地方,還蠻有意境,和這裏不一樣。要不要一起去看?”

佟戈笑意未褪,看著賀司昶發出邀請,還一副“你不能說不等等你不會說不吧你敢說不我也不會讓你走”的表情。

卑鄙啊。帥成這樣還擺這種樣子。

自己就算能拒絕這句話,也無法拒絕這張臉。

何況賀司昶語氣謹慎,這個理由也讓他確實有些心動了。他沒問為什麽昨晚不去看,偏現在邀請他,面上平靜道:“噢,真的嗎?今晚?”

“嗯。”

佟戈思索片刻,說,“那我把睡袋搬過去吧,和別人睡更睡不好,一會兒我跟程修說一聲,叫他把這個帳篷帶走。”

賀司昶聞言又耷下眼,似乎並不滿意,但嘴唇微動,最後還是沒有再多說什麽。

當天留下四個,下山四個,剛好對半開,麻將都能兩邊各自湊齊了,可以說是很完美。

但沒想到,天公不作美。

本來好好的天氣,到傍晚忽然刮起一陣風,沒多久就下起雨來。幾個人瞬間懵了,這種時節基本都是艷陽高照,沒幾個人關註天氣預報有沒有雨。更無語的是,在他們楞神的功夫,雨越下越大,沒有絲毫短暫停留的意思。其他陌生的游客似乎也沒料到,都開始手忙腳亂地收起東西躲雨。

佟戈和賀司昶蹲在帳篷裏面面相覷,帳簾沒關緊,留出的一角正被吹得呼呼地鼓起來,似要被掀翻。

佟戈也有些無奈,看見賀司昶眉間已經擠出高高的山頭,一臉不悅,卻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忍不住拍了拍他的頭,輕聲開口道,“還去嗎?”

賀司昶盤起腿,手肘撐到膝上托著臉,懊惱地嘆了口氣。

“不去了…下雨那邊路肯定很滑,晚上更看不見,危險...啊,早知道白天就去了,但白天又沒那麽好看…”

佟戈在他說話的功夫摸到包裏掏了幾下,拿出支煙點上。

“嗯。”

“那我們做什麽…”

他就是自然地接著問了一句。

如果他也跟著抱怨那就沒完了,煩躁反而會加劇,不如找點別的事轉移註意力。但他保證他問的時候是沒有要做什麽的想法的。

賀司昶卻唰地一下坐直了。

對視的瞬間,灰白色的煙霧在眼前繚繞開。

他心一驚,略不自然地扭過頭去,碰巧就看見簾子一角被掀了起來。

“你們倆幹嘛呢?”

疑惑的聲音飄進來。是同行的一個朋友,打著傘俯身看著他。

咳咳。

這時間點,很難不被嚇一跳。

他掩飾地輕笑一聲,“還能幹嘛,坐著思考人生…”

對方似乎沒太被雨影響,見他沒事反而高興地笑了,“哈哈太好了!快,來我們這打麻將,剛好,或者到你們這也行…”

話音一落,佟戈這下是真的樂了。他瞟一眼賀司昶,比之前更是濃雲密布,叫他直想再去薅一把他的頭發。如果不是還有別人在,他可能要笑出聲。

他朝那人揮揮手道,“好,你先回去吧,我們一會兒就過去。”

待那人一走,賀司昶立刻轉過頭埋怨地看著他,裝都不裝了,雙手往後一撐,脫口而出,“我不去。”

雖然沒說,但他知道賀司昶在想什麽,也不惱,只覺得有趣。

“…那我去了,反正他會去別的地方再叫個人。”

賀司昶又偃旗息鼓。不爽地頂了頂腮,轉過眼睛看外面不看他。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還沒問你是不是故意的呢。”佟戈語氣淡淡地,燃燒的煙頭隨著他的抽吸忽明忽暗,每個字眼都意味深長。

賀司昶肌肉抖顫,沒再忍住,轉回頭望向他的眼神已經星火迸濺。

但他沒理會空氣中暗潮洶湧,忽然說了一句,“也不是我叫他來的呀…”

過幾秒,他站起來,走到賀司昶面前。

身子擋住了簾外的光線,他踩了踩賀司昶的大腿,又踢了下他屁股,“現在還早,先過去玩會兒,晚點回來。”

賀司昶擡起頭,凸起的喉結在陰影中飛快地滾動了一下,勾起嘴角,悶聲悶氣地說了句“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