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願望

關燈
他確實看到了,翻騰的雲霧之中,那個龐大而畸形的節肢動物。

它有些鱗片一般層層疊疊的外骨骼,身體兩側的附肢隨著身軀的游弋規律擺動,臨殊分不清它是甲殼類還是昆蟲類,或許在它生活的時代,這兩類並無區別。

但它的口器卻和一般的節肢動物有很大區別,它看起來可以張大口腔,像鯨、像蟒。

它被賦以「利維坦」這個名字,確實恰如其分。

“我們到了。”臨殊叫醒懷裏沈睡的小男孩,“看來有很多……你的同類和你一樣,想要提前回到母親的身體裏。”

小男孩的同類,大概就是外界那些人類工兵的原型,只是它們的誕生方式有所區別。

小男孩嚶嚶嗚嗚半天才揉著眼睛擡頭,山巔的涼風吹得他縮了縮脖子。

這一塊可以稱得上是懸崖的空地上,盤踞著無數他的同類,但它們的殼大多黯淡或有殘缺,似乎都是傷病員或者年老體衰的工兵。

臨殊認為它們是由於衰老、虛弱,無法在外生存,所以想要回歸母體,得到照料。

“我和你們一起回去,希望你的母親會歡迎我。”臨殊理了理小男孩金色的頭發,“你是不是生病了?看起來很沒精神?”

小男孩緩慢地眨了眨眼,他似乎有什麽話想說,可最後他還是趴在臨殊肩上搖搖頭。

“難道見到母親你不高興嗎?”臨殊問。

“沒有……”小男孩輕聲說,“但是……我……”

臨殊皺了皺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利維坦逐漸靠近了,越是趨近,臨殊越是能感覺到它的龐大,它似乎比帝國覆制的「利維坦」還要大,以至於它光是緩慢地「游」過來,就帶起一陣劇烈的狂風。

那些節肢類的工兵附肢緊緊扣住地面以防被吹走,臨殊沒有那種能耐,只好抓住了其中一只工兵的附肢,靠著它的身體抵擋推力。

好在對方還挺友好,沒有拒絕。

利維坦已經來到了懸崖下方,它沈入懸崖下的濃霧裏,然後自下而上騰起,口器撥開雲霧大張,露出深紅的口腔。

它似乎是在接納自己的同類。

懸崖上的所有工兵突然開始躁動,它們湧動著奔向邊緣,朝著縱身躍下,像是被傾倒出的豆子,紛紛墜進利維坦口中。

臨殊攀附的這一只並不例外,它盡管缺少了許多附肢,走路磕磕絆絆,卻依然堅定地往前爬。

它帶著臨殊和小男孩來到懸崖邊緣,臨殊猶豫了一下,他松開抓著對方的手,緊緊抱住小男孩,將那只金色的小腦袋按進懷裏小心護住。

“我會在它靠得最近的時候往下跳,你抱緊我不要松手。”臨殊說。

他們和其他的工兵不同,並沒有可以保護自己的殼,貿然跳下去不知道會是什麽後果。

“嗯……”小男孩悶悶地應聲,摟著臨殊脖頸的手收得更緊了。

在利維坦的口器即將掠過懸崖之際,臨殊掐準時機屈膝起跳,氣流刮過他的身軀和面頰,他周圍的一切瞬間由明亮轉為昏暗,經過幾秒鐘的急劇下墜,他的背脊碰到了柔軟的腔體,這減緩了他的下墜速度。

滑行了一段時間之後,也許是利維坦的身軀由豎直轉為橫置,臨殊終於得以停滯下來。

他已經到達利維坦體內了。

這裏明明沒有光線,臨殊卻還能隱約看清東西,包括周圍暗紅的肌肉和黏膜上鼓動的經絡,這裏似乎是通往某個地方的通道。

他低下頭去查看懷裏的情況,小男孩和他一樣毫發無損,正張著眼睛到處觀察,表情由緊張變成明顯的失落。

“怎麽了?”臨殊問。

“這裏不是巢穴……”小男孩的聲線抿了抿唇。

“我們進入得晚,卡在半路了而已,再往裏走一走不就好了。”臨殊當是他沒有成功回家而難過,隨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小男孩低著頭沒有說話。

臨殊順著通道往前走去,沿途發現了不少工兵殘缺的肢體,也許是它們跳下來受了傷。

非人類物種的思維和人類就是不一樣。

通道越往前越是開闊,但臨殊也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周圍的黏膜越來越濕潤了,甚至他一腳踩出一個凹坑,凹坑裏都滲出了液體。

他起初沒有註意,直到他的腳感受到了一陣細微的灼燒感,他才察覺這些液體是什麽。

酸,那應該是酸。

而且越往前,酸的濃度就越高。

“你們的外殼可以抵禦酸的腐蝕嗎?”

臨殊不禁停下腳步,問小男孩,“我是說,這種液體會融化你們的殼嗎?”

沈默了一路的小男孩垂著眸子搖頭:“不能。”

臨殊無法理解了。

如果它們的殼都不能抵禦酸的腐蝕,裏面脆弱的核心應該更不可能抵禦得了,這樣的情況下還要進來,不是送死嗎?

不,更疑惑的是這裏為什麽會有酸?

“這裏不是巢穴。”小男孩撥開臨殊的手,從他胳膊中跳出來,赤腳踏著酸液往前走,“母親的口中有兩個腔口,一個通往巢穴,另一個通往……”

臨殊跟在他身後往前。

在某一刻,他們眼前的一切豁然開朗,前方是一個寬廣的腔室,所有進入利維坦的工兵全都在這裏。

它們安靜地趴在沒過它們附肢的酸液裏,等待著溶解,等待著被消化。

小男孩站在腔室入口處,輕輕補完他的話:“胃,這是母親的胃。”

“它不想要我們回去,我們進入巢穴只會給母親帶來負擔……所以……”

臨殊看向那些衰弱的工兵,它們應當是早就知道自己的結局,甚至可能就是為了給利維坦提供能量才會聚集在那裏。

對除卻人類以外的大部分物種而言,倫理道德都是不重要的,吃掉自己的子嗣對利維坦來說十分正常。

而它的工兵們也全都能接受這種「犧牲」。

包括到現在才明白自己被母親排斥的小男孩,盡管他看起來很失落,卻依然能夠從容迎接自己的結局。

“對不起……我以為我們能回巢穴的……”小男孩揉了揉眼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以為母親會照顧我們……”

臨殊收回視線,一把把他抱了起來,避免更加嚴重的腐蝕:“我們出去。”

“出去?”小男孩驚訝地反問,隨後拒絕道,“不能出去,這是母親的決定,我們生來就是為母親驅使的,母親想要吃掉我們……我們就該乖乖的……”

他說的一點兒不錯。

他順從利維坦的意願。

他從殼中脫離,他也依然不是自由的。

沒有人、沒有物,告訴他你可以拒絕,你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

“你想活下去嗎?”臨殊問。

小男孩楞了一下,明亮的眼睛緩慢眨動:“我不知道,母親要我們出去的時候不要死……但是母親現在……”

“你自己想要活著嗎?”臨殊重新問道。

小男孩張了張口,他抓緊了臨殊的衣領:“我不知道。”

“那麽,你想要什麽?”臨殊輕拍他的後背,語氣溫柔,“告訴我,你想要什麽?想要吃好吃的?想要出來玩?還是想要交朋友?”

臨殊輕柔、和緩地引導著這個孩子。

在這麽昏暗危險的地方,去引導對方想象美好的事物,叫他用淺薄的見識和經歷去勾勒對他而言值得留戀的事物。

小孩子總是比大人好哄的。

酸液燒穿了臨殊的鞋底,逐漸烙傷皮膚,他在不斷加深的疼痛裏,聽到了小男孩的哭腔。

“我想要出去,想要旅行,想要吃蛋糕,想要玩游戲,想要逛街,想要看演唱會,想要看很多的風景,想要去海邊度假,想要交朋友……”

眼淚從他眼眶中湧出,他哽咽著,繼續說。

“還想要,繼續聽你講故事……”

他沙啞的、稚嫩的嗓音敲進臨殊的心口。

臨殊用外套將他裹得更緊,隔著兜帽親了親他的額頭。

“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活著,只有你活下來,你想要的才會在未來擁有。”

“告訴我,你想要活下去嗎?”

小男孩從帽檐下探出一雙猩紅的眼睛,他抹掉一把眼淚,啞聲道:“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他話音剛落,腔室內所有的工兵在同一時刻躁動起來,個體的願望反饋到了群體,消極的順從、不被重視的自我意志在這一刻萌發。

這些蟲豸般的怪物有了等同於人類的自我,它們邁開殘缺不全的附肢,各自推抵著,洶湧地朝著入口處行進。

利維坦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嘯,腔壁大幅蠕動,酸液被震得淅淅瀝瀝地落下。

臨殊抱著裹緊的小男孩朝外跌跌撞撞地奔跑,工兵們很快超過了他,擠在腔口處奮力突破。

群體的力量很快讓那層隔膜破損,進而撕裂,臨殊跟隨工兵們來到口腔,利維坦再一次發出尖嘯,口器完全展開,工兵們如同進入時那般紛紛再次跳下。

臨殊爬到入口往下看了一眼,下方是一片海面。

“我記得你說過你在水裏不會死?”臨殊問。

“不會。”小男孩撥開破損的衣服,低頭看著海面。

“不行,還是太冒險,這個高度……”臨殊正思索著如何讓他安全離開,胳膊被突然伸出來的一只附肢扒住,他側頭看了一眼,一只工兵對著他張開了口器。

準確來說,是對他懷裏的小男孩張開了口器。

臨殊和小男孩對視一眼,明白了對方的意圖,他松開手,讓小男孩可以直接爬進去。

“我還要回去見他,你自己小心。”

小男孩正要接受同類的好意,突然回頭扯了扯臨殊的手指:“我……”

“你的願望都會實現的。”臨殊微笑著回答了他未問出口的問題。

黑色的工兵消失在臨殊的視線中,光線重新變得昏暗,臨殊轉身走向深處。

通往胃部的腔口已經破損,另一個腔口毫無疑問會通往巢穴。

他身上的衣服大多已經腐蝕殆盡,不少皮膚被灼燒得血肉模糊,甚至能窺見森白的骨骼。

他在持續不斷的痛楚裏找到了通往巢穴的通道,腔口直接為他打開,並沒有絲毫阻攔。

他扶著內壁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倘若是現實,這種程度的傷勢下,他決計不可能再往前一步,好在精神世界不那麽嚴格地講究規則,只要他自制力足夠堅定,就仍然能夠擁有行動的能力。

不知道過了多久,通道已然到了盡頭。

臨殊看到了所謂的巢穴。

那是內壁上無數個凸起凹陷的空腔,每一個空腔裏都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在這些空腔外面,無數只工兵忙忙碌碌,來回奔波。

它們像是沒看到臨殊,或者根本不在意他。

臨殊走近時,它們還會友好地讓一讓。

來到那一堆空腔底下,臨殊閉了一會兒眼睛,隨後他確定方向,擠進兩個空腔的間隙,用露出指骨的雙手,生生撕開利維坦的血肉組織,破出一個開口。

臨殊從自己撕開的口子擠進去,那是一方長而狹小的空間,對他這種體型較小的人類而言都顯得有些逼仄。

這通道很快到了盡頭。

臨殊看到了那個人。

他有著金色的長發,昳麗的容貌,修長白皙的身體被暗紅的組織纏繞著。

隨著臨殊的接近,他輕輕掀起睫毛,露出一雙透徹的紅色眸子。

那雙眼睛和現如今的皇帝一模一樣,卻在神態上有著十足的區別。

臨殊跨越了四年多的時光,終於再一次見到那個脆弱的、敏感的,甚至有些幼稚的豌豆公主。

薩迦利亞?約法沙從來就不是一個懂事的大人,他喜歡無理取鬧,他不懂遷就寬容。

如果你讓他等太久了。

他就會哭。

很難哄好那種。

臨殊伸出尚且完好的左手,輕輕擦拭著他的臉頰。

看起來真的要哄很久了。臨殊想……

久到他有限的生命,大概只能用來做這一件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