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補償

關燈
跟隨團隊,他們游覽了附近海域的各個景點,像是任何一個來西泊海灣旅游的游客一般放松。

下午返程時,其他人還問他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海灘玩。

利維坦顯然是願意多接觸他人的,答應了這個熱情的邀約。

這模式和幾年前相反,以往都是臨殊做主導,約法沙隨遇而安,現下卻多是利維坦在做決定,臨殊則順著他來。

通往公寓的小徑相對靜謐,他落在利維坦半步後,拎著打包好的石斑魚,邁著輕緩的步子前行。

“明天去海灘邊做燒烤的話,我得提前做下功課。”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我以為你不能吃燒烤類不健康的食物來著……”

曾經約法沙跟著他的時候吃了很多苦,約法沙身體不好,忌口的太多,就算嚴格按照食譜來偶爾也會腸胃不適,什麽重油重葷的東西臨殊都不敢讓他吃。

明明約法沙非常討厭蔬菜,為了他的健康臨殊不得不逼迫他多吃果蔬。

飲食上不能隨心所欲,約法沙在行動上也受到很多限制,他那時候才二十歲,正是有活力的年紀,卻一直被禁錮在臨殊身邊,或者狹小的房間裏,僅有的娛樂活動是閱讀書籍,連電子設備都不能多碰。

約法沙從來不說什麽,對他而言能離開皇宮就已經是很新鮮的體驗了。

臨殊常常回想關於約法沙的一切,回憶中他發現了許多曾經未曾註意到的一切。

其實約法沙自己應該知道他的身體在外界很難支撐,所以最開始才會那麽努力想要跑回去,是什麽時候開始轉變的,他抓不住一個具體的時間節點。

一般人在那種情況下會更加任性才是——反正橫豎都是要死的,就做自己想做的好了,管他健不健康危不危險。

約法沙卻一直安靜地遵從旁人的關心與囑咐,踩著生與死的界限,只要死亡的陰影沒有直接籠罩在他頭上,他就能裝作看不見。

他看起來好像很任性。

可他從來沒有真的任性過。

“今天你沒有塗防曬,如果打算一直在太陽底下玩的話要記得塗防曬,曬傷了就不好了。”

臨殊繼續說著,他心裏想的是別的事,嘴上念叨的並不過腦子,像是憑本能說出來的一樣,“醬料哪一種會比較好?你偏好甜味吧,那就做加了蜂蜜的甜醬……”

“她們約我打沙灘排球。”利維坦說。

暖色的餘暉穿透樹冠,斑駁的影子落在利維坦身上,他的頭發還沒放下來,怕曬傷又戴了頂棒球帽,那張精致的臉就落在帽檐的陰影下,表情很淡,淡到讓人猜不出他在想什麽。

“啊,那要小心受傷,很容易扭到腳……的……”臨殊看著他,流暢的話語突然卡殼,“我那裏有這方面的藥……明天……帶上……”

他想對利維坦好。

這再正常不過了。

他對約法沙感到愧疚,為自己沒能保護他,沒能給他想要的未來而愧疚。

他們經歷了那麽糟糕的結局,他讓約法沙那麽絕望。

所以……

要補償……

補償給——

有些情緒是突如其來的。

誰都無法掌控。

他的肢體突然失去了支撐的力氣,石斑魚掉在地上,他的膝蓋跟著彎曲下去,他毫無預兆地屈膝半跪,鼻腔酸澀、眼眶滾燙。

利維坦停下來,不明所以地轉身。

他看到臨殊的雙手捂住面頰,毫無形象地哽咽、抽泣,那微弱的哭聲很快就止不住勢頭,演進為聲嘶力竭的慟哭。

即使是孩子也不會這樣哭的。

那是成年人崩潰的哭法。

臨殊在哭泣中艱難地喘息。

太荒唐了,他在做什麽?連利維坦到底是不是約法沙都搞不清楚,他有什麽資格放松下來,自顧自地以為在對故去的人做出補償,以減輕愧疚感?

他明明想保持克制,卻不由自主地被利維坦吸引,無意識地靠近,像是在對待約法沙本人。

如果利維坦不是呢?他就這樣將情感寄托在一個擁有同樣外貌的其他人身上嗎?這對約法沙不公平,對利維坦同樣不公平。

曾被約法沙喜歡的他怎麽會是這麽糟糕的家夥。

微鹹的水從指縫溢出,淌過手背,匯聚在關節處的凸起,一滴滴打在路面上。

他控制不住自己。

哪怕在利維坦面前這麽哭很丟人,他也控制不住,他不知道該怎麽停下來。

“你在哭什麽?”利維坦問。

他不是很想跟我一起玩嗎?我明明都答應了,他為什麽還要哭呢?

利維坦想不明白。

臨殊喑啞的嗓子無法作答,他連擡起頭都十分困難,那些關於約法沙的、模糊的畫面充斥著他的大腦,他思考不了任何關於約法沙之外的事物。

他積壓在心中長達四年的情緒爆發出來,幾乎要撕碎他的內臟,燒幹他的血液,燃燼他的骨骼。

仿佛沒有盡頭的混沌中,他感到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頭。

那應該是沒有多少頭發遮蔽的發旋,因為觸感相當清晰。

“不要哭了。”他聽到熟悉的嗓音這麽說。

“再哭要脫水了……嘶,好痛。”

他聽到一聲痛呼,條件反射般地擡起頭,短暫離開一會兒又回到他面前的人遞過來一只錫罐飲料,罐子上的拉環已經開了,只是沒有完全扯下來,纖薄鋒利的邊緣帶著一絲紅色。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移向握著罐子的手指上,他看到食指上一道淺淺的血痕,滲出了幾粒血珠。

他本該關心這傷口痛不痛的。

可是他無暇顧及這個。

他突然有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似乎來自於嗅覺,卻又有著微妙的區別。

他感覺面前好像有一層霧,阻隔著他去感知更多與自身、或者是某個存在相關的東西,但是那傷口上的血液透露出了什麽,穿透了這層霧,朦朧地將信息傳遞給了他。

他愕然地將視線投向「利維坦」。

「利維坦」微微蹙眉,似乎為自己難得的好意沒有得到回應而懊惱,這個哭到失聲的男人卻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弄碎玻璃制品一樣地靠近他,溫柔而輕緩地將雙臂環過他的肩膀。

要不要推開他?「利維坦」思考著。

可是臨殊哭得更大聲了。

——

他並非不想報覆。

如果要給予直接的報覆,方法有很多,反叛軍的優勢在於人多、分散、斬不盡殺不絕,但要針對的不是這個群體,而是某一個人,而且這個人並非被層層保護的首領,而是一個會沖鋒陷陣的戰士,那麽事情就會變得非常簡單。

但他沒有這個時間與精力,他要動用一切手段把他一心赴死的孩子從死神手裏奪回來。

為此他斬斷了所有後路。

在這之前,即使那孩子死去,他也依然可以保全自己,他掌握著那孩子背後的所有資源庫。

真到了這一步,他突然發現一切都沒有意義。

什麽二代、三代,備份,覆制體,優化的基因池,改進的新生代……通通都是多餘的。

沒有一個人是他的薩迦利亞。

所以要通通毀掉,讓帝國毫無選擇。

再來一次,他一定要讓他的薩迦利亞,變得可以得到任何他想要的東西。

如果這樣也不行,那就只能讓這片不能夠給薩迦利亞幸福的土地與他一同喪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